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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十月,烟城的秋天深了。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露出灰白色的树皮。周守拙每天还在扫叶子,但叶子越来越少了,扫不了多少。他说,再过几天就不用扫了,落完了。
  锦灰铺的拆迁倒计时还有五个月。刘逸安不紧不慢,每天照常修东西、整理旧物、备课。好像拆迁的事跟他没关系,好像铺子不会拆,好像一切都不会变。
  但他在做一件事——他在整理锦灰铺的最后一批旧物。不是捐给博物馆的那些,是铺子里的日常物件:柜台、椅子、门匾、炉子、电风扇、绿萝。这些东西博物馆不收,但他想留着。
  “门匾拆下来,挂到新地方去。”
  他说。
  “哪里?”
  “还不知道。”
  “先拆下来,放着。等找到地方了,再挂上去。”
  “好。”
  他爬上梯子,把门匾卸下来。木匾很重,他一个人抱不动,我在下面接着,两个人一起擡下来。门匾上的字——“锦灰铺”三个字,在阳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字迹遒劲而飘逸。
  “这是你师公写的?”
  我问。
  “嗯。”
  刘逸安用湿布擦着匾面,
  “他写的。师父说,师公写这块匾的时候,已经病了,手抖得厉害。但这三个字一笔一划都很稳,看不出抖。”
  “他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嗯。”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知道。所以他要把铺子的名字留下来。有这块匾在,锦灰铺就在。”
  我看着那块木匾,上面的字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顾长安的师父,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守了锦灰铺多少年。但他写了这块匾,把铺子的名字留下来了。后来顾长安守了这块匾,守了一辈子。后来刘逸安守了这块匾,守了二十年。现在这块匾在我手里,沉甸甸的,木头的纹理像是一条一条的河流,汇聚在一起,流到我的手心里。
  “刘逸安。”
  “嗯。”
  “以后这块匾,我来守。”
  他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好。”
  他说。
  十月末的一个下午,顾念带着陈知意来了。小女孩长高了一些,辫子也长了,跑进铺子里,先去看绿萝。
  “小绿!”
  她蹲下来,摸了摸绿萝的叶子,
  “你长高了!”
  绿萝确实长高了。刘逸安每天浇水,每周施肥,叶子绿得发亮,垂下来一大片,像一挂绿色的瀑布。
  “叔叔,”
  陈知意跑到刘逸安面前,
  “小绿长得这么好,你是不是天天给它浇水?”
  “嗯。”
  “你以前不是不浇吗?”
  “以前忘了。”
  “现在怎么不忘?”
  刘逸安看了我一眼。
  “有人提醒。”
  陈知意看了看我,笑了。
  “是哥哥提醒你吗?”
  “嗯。”
  陈知意又跑回绿萝前面,跟它说话。顾念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她的笑和她父亲一样,嘴角微弯,眼睛里有一点光,但很快又灭了。
  “她很喜欢这里。”
  顾念说。
  “那就常来。”
  刘逸安说。
  “明年不是拆了吗?”
  “拆了也可以来。我们去博物馆。”
  顾念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我给她倒了杯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杜梓书。”
  “嗯。”
  “谢谢你照顾他。”
  “谁?”
  “逸安。”
  顾念看着刘逸安,他在柜台后面修东西,没有擡头。
  “他一个人太久了。有人陪着,好。”
  “不是我照顾他,是他照顾我。”
  顾念笑了笑。
  “互相照顾,最好。”
  那天下午,顾念带着女儿走了之后,刘逸安把那盆绿萝从地上搬到了柜台上。他给它浇了水,擦了叶子,松了土。
  “小绿长得真好。”
  我说。
  “嗯。”
  “以后搬到博物馆,它还能长这么好吗?”
  “能。”
  “博物馆里没有你天天给它浇水。”
  “我去浇。”
  “你天天去?”
  “嗯。”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在看绿萝,表情很认真,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刘逸安。”
  “嗯。”
  “你是不是把小绿当成你师父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
  “也许。”
  他说。
  我没有再问。我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谁在上面洒了一把碎金子。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门口看月亮。秋天的月亮很亮,白晃晃的,像一枚被擦得很干净的玉。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踩上去凉凉的。
  “梓书。”
  “嗯。”
  “明年搬到博物馆之后,我们住哪里?”
  “你想住哪里?”
  “离博物馆近的地方。”
  “好。”
  “最好是老房子,有院子,能种花。”
  “你喜欢花?”
  “你喜欢。”
  他说,
  “你摘的野花,插在瓶子里,好看。”
  我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那我们就找一个有院子的老房子,种很多花,春夏秋冬都开。你每天浇水,我每天摘,插在瓶子里,放在柜台上。”
  “博物馆里不让放。”
  “那放在家里。”
  “好。”
  他看着月亮,月亮在他的瞳孔里晃动,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白。
  “刘逸安。”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野花吗?”
  “为什么?”
  “因为它们不用种,自己就开了。它们不挑地方,墙根下、石缝里、路边,什么地都能长。开了就开了,谢了就谢了。没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开的,也没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谢的。但它们开过。”
  “你也是。”
  他说。
  “我是什么?”
  “你也是不用种,自己就来了。你不挑地方,烟城、老宅、锦灰铺,什么地都能待。来了就来了,不走了。没人知道你为什么来,也没人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但你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倒映着月亮,倒映着槐树,倒映着我。
  “我不是野花。”
  我说。
  “那你是什么?”
  “我是你种的花。你浇水,我开。你不浇,我谢。你给我多少水,我就开多久。”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那我多浇点。”
  他说。
  “好。”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落在交握的手上。槐树的叶子落完了,枝干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周守拙的馄饨铺关着门,矮凳收在门边,茶杯倒扣在木桌上。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
  “梓书。”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我的手。
  月光很亮,风很轻,烟城的夜很长。我们坐在锦灰铺门口,看着巷子里的月光,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整个巷子都装不下,满到要从巷口溢出去,流进河水里,流进月光里,流进烟城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