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锦灰 > 第53章
  第53章
  拆迁的日子定下来了。明年三月十五日,烟柳巷所有建筑开始拆除。距离那天还有三个月零几天。
  周守拙的馄饨铺先搬。他的新店在城西,铺面比这里小,租金比这里贵,但他说没关系,能开就行。搬家那天,我和刘逸安去帮忙。东西不多,几口锅、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堆碗筷,装了满满一三轮车。
  周守拙站在巷口,看着自己住了七十年的房子,看了很久。
  “周爷爷,走了。”
  我说。
  “等一下。”
  他说。他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块木牌,红底白字,写着“周记馄饨”,字迹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这个,挂到新店去。”
  他把木牌递给刘逸安,
  “帮我拿着。”
  刘逸安接过去,看了看,没有说话。
  三轮车开走了。周守拙坐在车上,回过头,看着巷子。巷口的槐树在冬日的阳光里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他的铺子门关着,窗户也关着,遮阳伞收了,矮凳收了,茶杯收了。什么都没有了。像从来没有开过一样。
  “周爷爷,你哭了吗?”
  我问他。
  “没有。”
  他说,但他的眼睛红了。
  我没有再问。三轮车颠簸着,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刘逸安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车筐里放着那块木牌,木牌上“周记馄饨”四个字在风里微微晃动。
  城西的新铺子很小,夹在一家杂货店和一间理发店之间,门脸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周守拙站在门口,看了看左右,点了点头。
  “还行。”
  他说。
  我们把东西搬进去,把锅支起来,把桌子摆好,把碗筷码齐。刘逸安爬上梯子,把木牌挂在门楣上。红底白字,在冬日的阳光里像一团火。
  “周记馄饨。”
  周守拙念了一遍,
  “还是那个名字。”
  “味道也不会变。”
  刘逸安说。
  周守拙看着他,笑了笑。
  “嗯,不会变。”
  我们在新铺子里吃了一碗馄饨。味道和以前一样,皮薄馅鲜,汤清味浓。我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
  “你这么能吃?”
  刘逸安看着我。
  “最后一碗了。以后想吃了,得来城西。”
  “又不是多远。”
  “远。骑车要四十分钟。”
  “我带你。”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周守拙在旁边笑了。
  “你们两个啊,”
  他说,
  “真是一对。”
  刘逸安低下头吃馄饨,耳朵尖是红的。
  从城西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们骑车经过石桥,桥下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月光落在冰面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刘逸安骑得很慢,风从耳边吹过,冷得像刀子。
  “冷吗?”
  他问。
  “冷。”
  我说,搂紧了他的腰。
  “搂紧点。”
  我搂紧了。他的腰很窄,隔着棉袄能感觉到他腰侧的体温。我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棉袄被风吹得冰凉,但里面的身体是暖的。
  “刘逸安。”
  “嗯。”
  “以后周爷爷不在了,我们去哪里吃馄饨?”
  “他会在很久。”
  “多很久?”
  “他想活到一百岁。”
  “能吗?”
  “能。他每天早上吃一碗馄饨,喝一杯茶,坐在门口晒太阳。这样的人,能活很久。”
  我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风从耳边吹过,我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和自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混在一起。
  回到烟柳巷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槐树在月光下光秃秃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水墨画。锦灰铺的门关着,灯没有开。刘逸安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若有若无,像是竹笛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听见了吗?”
  我问。
  刘逸安停下动作,侧耳听了一会儿。
  “没有。”
  他说。
  “笛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师父。”
  “什么?”
  “他以前经常在这个时候吹笛子。傍晚,天黑之前。他说这时候的声音传得最远,整个烟城都能听见。”
  风从巷口吹过来,槐树的枯枝嘎嘎作响。笛声被风声盖住了,听不见了。我站在锦灰铺门口,看着巷子里的月光。
  “他还在。”
  我说。
  “嗯。”
  “他一直在。”
  刘逸安推开门,铺子里很暗。他开了灯,昏黄的光把空荡荡的铺子照亮了。铜壶在东南角,竹笛挂在西墙上,绿萝在柜台上绿得发亮。什么都没有变。又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