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锦灰 > 第51章
  第51章
  十一月底,锦灰铺的打包工作完成了。
  铜壶在箱子里,竹笛在盒子里,旧照片在硬纸板之间,手稿在档案袋里。柜台还在,椅子还在,门匾还在,炉子还在,电风扇还在,绿萝还在。这些东西不捐,它们跟着刘逸安,他到哪里它们到哪里。
  陆馆长来了一趟,看了看打包好的东西,说博物馆的车明天来拉。刘逸安说好。陆馆长走了之后,铺子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了那些旧物,铺子显得很空。货架上什么都没有了,柜台上只剩下一盏台灯、一只茶杯、一盆绿萝。
  “空了。”
  我说。
  “嗯。”
  刘逸安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竹笛,没有吹。
  “比上次还空。”
  “上次是捐了,这次是搬走。捐了的东西不会回来了,搬走的还会回来。”
  “搬到哪里去?”
  “搬到博物馆。你想看,随时可以看。”
  “我不想看。我想让它们在这里。”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空荡荡的货架,看了很久。
  “我也想。”
  他说。
  那天晚上,博物馆的车没有来。刘逸安说改明天了。但我不知道是改明天了,还是他改主意了。我没有问。
  我们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坐着。没有旧物,声音在空间里来回反射,显得格外刺耳。电风扇不转了,炉火还燃着。火光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梓书。”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这些东西搬走了,锦灰铺就真的没了。”
  我看着他,炉火的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
  “不怕。”
  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你在,锦灰铺就在。不是这间房子,是你。你是锦灰铺。”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第二天,博物馆的车来了。
  陆馆长亲自带队,来了三个人,把打包好的箱子一件一件地搬上车。刘逸安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握着竹笛,没有帮忙。我帮忙搬了几箱,被刘逸安拉住了。
  “你别搬。”
  他说。
  “为什么?”
  “你的腰不好。”
  “我腰什么时候不好了?”
  “你上次搬箱子的时候,说腰疼。”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腰疼不会好。”
  他说,
  “你坐着。”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陆馆长在旁边看着我们。
  “你们俩,”
  陆馆长说,
  “感情真好。”
  刘逸安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着工人把箱子搬上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手里的竹笛握紧了一下。
  车开走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刘逸安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的方向。车早就不见了,但他还在看。
  “刘逸安。”
  “嗯。”
  “进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铺子里。铺子更空了。货架空了,柜台上空了,连墙上挂照片的钉子都拔掉了,只剩下一个个小洞。
  “那些钉子,”
  他说,
  “留着。”
  “留着做什么?”
  “挂新的东西。”
  “挂什么?”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墙壁。
  “挂我们的东西。”
  那天下午,我们把门匾从铺子里搬出来,放在门口。木匾很重,我们两个人擡,走几步歇一下。阳光照在木匾上,“锦灰铺”三个字闪着暗金色的光。
  “放哪儿?”
  我问。
  “靠在墙上。”
  我们把木匾靠在铺子门口的墙上,退后几步看了看。木匾很旧,但字迹很清楚。一笔一划,遒劲而飘逸。师公写的,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以后挂到新地方去。”
  刘逸安说。
  “新地方在哪儿?”
  “还不知道。”
  “那你先把匾收好。”
  “嗯。”
  他把木匾搬进铺子里,靠在墙角。又拿了一块布盖在上面,怕落灰。
  我看着那块布,忽然想起顾长安写的那封信——
  “我走了,这辈子就这样了。下辈子,我不守铺子了。我去找你,去找你们。”
  他下辈子不守铺子了。但刘逸安还要守。他不是守铺子,是守这块匾。守这三个字。守这些故事。
  “刘逸安。”
  “嗯。”
  “下辈子你还守锦灰铺吗?”
  他想了想。
  “不守了。”
  “为什么?”
  “下辈子我找你。”
  “找到了呢?”
  “找到了,就不守了。守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有笑。
  “好。”
  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炉火燃着。没有旧物,没有声音,只有火光的噼啪声。绿萝在柜台上绿得发亮,小绿。
  “刘逸安。”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怎么样?”
  “会在新地方。会把门匾挂起来。会把铜壶放在东南角,竹笛挂在西墙上。会每天给绿萝浇水,会每天坐在柜台后面修东西,你坐在旁边翻笔记本。”
  “和现在一样?”
  “和现在一样。”
  我看着炉火,火苗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那就好。”
  我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嗯。”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