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及时享乐
季窈感觉做了好长一个梦。
这场梦在混着草籽与血腥的长风里,在薛辞年触及他指尖的那一刻,温和而不容反抗地压了下来。
她随着这阵风,眺见了家中临柳傍花的木架秋千上有人在摇,眺见了宫学重叠红廊下点点青衫,眺见了茫茫雪地里凛冽的剑光……
冷的疼的甜的暖的,她开始无休止往下坠。
背后的失重在她麻木的那瞬遽然悬停,那双手牢牢将她抓住,往上一捞,她便睁开双眼。
入目不是少年熟悉温热的胸膛,唯有陌生的陈设和屋内空荡荡的一层暮光。
她猛地坐起来,心中全是昏倒前薛辞年身上的血,掀开衾被,鞋也不及穿就往房门处走。
还未摸到门闩,室外的暮光便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那人推开门见到她,愣了一下,道:“总算醒了,你是有多累,睡了这么久?”
季窈张口就问:“薛辞年还好吗?”
“他……”乔泊霖目光闪烁,一副极为痛心疾首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指了个方向,“你自己去看看吧。”
这番话让季窈一颗心都吊了起来,跨过门阈就直往外奔。
占地不大的荒郊小院,篱笆为墙,土屋草顶,她打一出门便遇见了面色沉重、正相送大夫的云师,被他匆匆喊了句,也无心回应。
她几步迈上台阶,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中暗沉沉的,床帷倒垂成扇,将仰卧之人的面容遮去一半,只令她看到一截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嘴唇。
季窈浮着步子走过去,擡起手背推高遮挡视线的帷帐,看到帐中之人虽面色苍白、双眼紧闭,胸膛却微微起伏着,当即松了口气,腿脚一软便扑在他肩上。
身下人被她扑的忍不住闷哼一声,毫无疑问地醒了,声音却带着笑:“压着我伤了,阿窈。”
季窈闻言擡起头,对上他温和、劝慰的眼神,两年来压抑的心绪终是在此刻收拢不住,伏在他的手臂上泣不成声。
脉脉斜光无声漫流在二人身上,柔得近乎朦胧,薛辞年抚着她的鬓发,轻轻闭了闭眼,喟叹道:“你这么一哭,我才真的觉得疼。”
中衣的袖子薄薄一层,已让她的眼泪洇透了,她不一会儿哭音便小了,最后连抽噎也没有,只是枕着他的手臂没肯起来。
薛辞年沉吟着,复又开口:“嗯,一如既往的厉害,连人老巢都炸没了。”
季窈听到这话果不其然一下直腰身,一双泛红的杏眼忿忿瞪向他。
他便伸手抹去她面颊上的一片湿凉,“想哭便哭,不必觉得难为情。”
季窈没有正面回答,因哭过说话还带着鼻音:“以后惜命些。”
薛辞年深表认同,附和说:“阿窈教训的极是。”
说着就要扯着身上的伤往起爬,被季窈及时按住,“你做什么?”
“给你赔罪。”薛辞年动作吃力,嗓子也压的紧。
“别折腾了。”季窈一把将他按下去,“我知你的用意,你如此做又何尝不是护住了我?只是我实在想不通,你是何时看穿了我的身份?毕竟……”
毕竟这等障眼法般的怪异之事,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要退避三舍,哪有如薛辞年这般不动声色,还将人默不作声护下的?
薛辞年得意地挑唇,拨出脖间的鱼莲玉坠,“你当时在庭院里,我一眼就看见了。”
季窈就着他的脖颈摸那玉坠,摸到贴身面上有细细繁复的纹路,问:“与此有关?”
“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背面刻了护身的符箓。”薛辞年解释。
季窈瞬间有了猜想:“可是由一个道号为莲真子的道人经手?”
薛辞年却摇摇头,“不得而知。”
见她神色复杂,薛辞年也能推断出她眉心印记的由来,握紧她贴在自己心口的手,道:“不必忧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此事无解,季窈仍是心神不宁,薛辞年于是转了她另一则关心的话题,“你可知这次梁趈的帮手是谁?”
季窈略一思索,“符英身在潍州插翅难逃,恐唯有他那位寄予厚望的儿子。”
“答对一半。”他买了个关子,话未说全:“是十一公主。”
季窈蹙眉反问:“云颜?”
薛辞年倍感意外,她这段时日不是逃亡,就是被囚身寨堡,消息闭塞,如何能够得知?
季窈却似早已笃定:“符英意在九五,扬出去的飞籽必定深埋照京之内,甚至是高门望姓的宅门,乃至前朝后宫,若要论身份可疑、动机不纯,我思来想去,唯有云颜一人了。”
“她先是博取我的信任,又毫不留情反手陷害,季家出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薛辞年不知该如何告诉她季家女眷的惨死真相,只是道:“昨日与她一战,她背后率领的,正是伪朝时的符英亲卫泥梨卫。当年太后寿宴她看似名声尽毁,实则泥梨印已被她在风波开始前以伪易真,方有之后的重拿轻放,全身而退。”
季家女眷的死状,当年目睹之人多少能察觉出其中蹊跷,那样的无声无息,来去无踪,聪明如季窈,如何会推断不到背后真相?
“蔓草难除,祸及四方。”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京中如今只怕已是乱象丛生,京外的麻烦当是放手交给我们了。”
“若我们能顺利返回照京,替季家昭雪,你……”薛辞年斟酌着措辞,“你有何打算?”
季窈闻言眼尾微动,目光落在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上,手腕转了转,轻轻挣脱开来。
陷在枕中的人无措地望向她。
她却静静笑了笑,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倾身俯首,吻在他的唇上。
“待到那时,你我一同拿主意,可好?”
薛辞年的伤未将养太久,符英那处挣脱了束缚,带着旧部与泥梨卫汇合,锋利的獠牙数次撕咬起他们拉起的防线。
京中朝局动荡,消息层层封锁,终在抵御第四次扑咬的战前飞来书信,称孽党已除,数家勋旧同罹罪网,无一宽宥,让薛辞年尽可放开手脚去做。
再有一事。
丞相府起了场大火,孽党有心玉石俱焚,是以人宅俱毁,望他节哀。
薛辞年看着纸页上的节哀二字,沉默许久,在属下探问的目光中面色平静地折好信件,擡首提声:
“京中大势已定,杀孽党,固朝纲!”
诸下无不响应。
当城墙外出鞘的利剑迎着月光穿透第一个人的胸膛时,季窈正于案台的烛灯下,指尖沿着方舆图上的虚线划找推究。
透光的门棂前兵卫列守,忽有黑影疾闪而过,将烛火吹得左右颤动。
房门吱呀移开一条缝,又很快合上。
来人皱着眉扯下面罩,露出秀气柔和的一张脸,神情却尖锐淡漠,正是云颜。
桌案上烛灯静静地烧,方舆图半展落地,屋内空无一人。
她默不作声环顾屋内状况,视线在触墙面上挂歪的花卷时冷笑一声,大步上前扬手掀开,果见其下隐着三寸方的机关轮廓。
随着机括声响起,眼前书橱缓缓洞开,显露出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深处季窈尚在疾行,背后已传来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她频频回头,望见逼近的人影,心知难以逃脱,干脆停下脚步,心慌意乱的顺着壁龛摸索一阵,横向牵一根极细的引线,又将两侧能够照明的灯尽数吹灭才匆匆踏出暗道。
人已近在眼前,季窈甚至看清了来人的面貌,剑尖直指门面而来——
季窈连连倒退数步,恰好倒出暗道,与此同时,身后之人的腿脚扫到丝线,丝线一断,横梁上锁住网兜的木销立刻弹开,整张大网直直向下罩落,又向上猛拽,直接将整个人凌空吊起。
云颜手脚并用地挣扎,试图用剑将大网劈开,然而罩在她身上的是兽筋网,筋条韧性极强,利刃劈砍容易打滑,很难一刀切断。
季窈眼看她用了火折子燎网,当即吹响了腰间的玉兰哨。
哨声戛然而止,白玉似的兰花失手落地,半陷在河岸的泥淖里面。
季窈用劲全身力气控制住云颜握剑的手腕,两方相对的力道使近在咫尺横来的剑刃不稳地颤抖着。
“如今你父亲与薛辞年两军对峙,正是复国夺权的关键时刻,你本该优先顾及大业,却抛下一切,执着取我性命……”
季窈咬牙激道:“你追逐的权柄、家国,皆填不满你内心的空洞,可悲、可叹!”
云颜闻言偏了偏头,却似乎格外满意,“果真是像啊。语气、神态、连同口中会说的话都这般像,要说她占舍在你的体内我都要信了。”
“不过多谢你提醒,我还要杀光所有人!符英、薛辞年一个都别想逃!”她因情绪激越而剧烈喘息着,乌润的眼睛里全是戾气,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满脸凶恶:“你放心,待会我就让他们下去陪你!”
季窈不是对手,顺势弯身避开挥砍,发动袖箭向她腕间射去。
云颜手中的剑被应声击开,落入身侧簌簌摇摆的水草中,终究轻敌,反应过来时已被匕首直直刺入胸口半寸。
她轻而易举便阻挡住了此次袭击,嗤道:“不自量力!”
说罢一掌拍去,内劲一震,季窈随之身形倒飞,连同五脏六腑都跟着扭曲般疼痛,猛地呕出一捧鲜血,溅在河畔青黑色的水草之上。
整个人落入河水中。
冰冷的河水与腥热的血在喉中反复倒灌,她的身子在河水中打转,天光遥远,水流混沌,万籁俱寂中只余骨骼散架的酸麻。
只消一点就可永坠深渊。
季窈感到双腿发僵,膝盖几乎不听使唤,却还是凭着本能意识胡乱蹬踹,右手忽然抓住一截粗糙的东西,竟是沉在水下的树根。
她紧紧地攥住,顾不上尖刺的根茎嵌进皮肉,借着这个支点,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往上拽。
终于破水而出,她挂在河沿大口地呼吸着,满怀恨意地转眼望去时,岸上的云颜却瞳仁骤缩,似是看到什么不可置信之事,喃喃道:“真的是你……”
季窈被她的目光蛰住,预感到事情不对,心中有了猜想。
风吹过头顶的苦楝树,落下漫天细碎的紫瓣,水面在她的动作中,向外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伸手拨去表面漂浮不定的花瓣,俯首去看。
波动的水面之上,映照一张重见天日的面孔。
杏仁眼,弯月眉,眼睫滴水,唇角沾血,极为苍白的眉心间,那枚能另其漆身吞炭、瞒天过海的鲜红印记已荡然无踪。
“好啊,你是用了何等手段,居然没死成?”云颜连连点头,纵身伸掌掠来,喝道:“正好全了我的心愿!”
她一手掐住季窈的脖颈,将其压到在岸边,“不见尸身这么多年,原来就在身边,真是让我好找。”
季窈早已摸到掉落在河水畔的匕首,乘机向她脖颈用力割去,逼得云颜不得不撤身回避。
“你也让我好寻。”季窈在水中站稳脚根,用手背擦了把下颌的血,平静说道:“今日若不能杀你,九泉之下,我无法向季家上下二百七十六□□代。”
她说着手腕一转扔了匕首,往前一步便将没有防备的云颜扑进水中,二人就这样毫无章法扭打起来。
她就说了一句:“那就看谁先死。”
河水顿时如烧开的沸水般不住翻腾,上面的苦楝花瓣在二人之间悬游激荡,拍打向岸边,又慢慢归于平息。
季窈本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从一开始就死死拽住了云颜,拖着她与自己一道往水下沉。
纵是云颜能武擅搏,内息绵长,也经不住季窈如此自毁式的牢缠不放,连呛几口浑水后几欲昏厥。
这誓要溺死她的力道,在有人扎进水中后得以松解。
季窈被一只有力的手臂圈住腰身,向上托举,重得的呼吸、昏碎的视线都让她累的近乎脱力,她看到岸上乌泱泱的披甲兵卫。
“没事吧。”
季窈擡头,仍是那个无数次救她出水火的人。
不远处的云颜也终于扑腾出水,见状便知事败,竟放声疯笑起来,笑得涕泪齐流,面色涨红。
“季窈啊季窈,你如此不知死活,不就想亲手杀我以平心中之愤么?”她神态偏执,徒留下一句:“你休想!”
说罢抓起水面上的匕首用力刺入自己心窝,在众人惊颤的眼光中毫不犹豫自裁了事。
解决完残军,匆匆赶来的梁昀青、乔泊霖等人只见到大片染红的河面,和一片狼藉的河堤。
岸上的两人尚未整理妥当,梁昀青已顺着兵卫让开的道路找了过来,没来得及问情况,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愣了片刻,不大确定道:“季窈?”
*
小船在莲叶间缓缓穿行,桨声欸乃,惊起几只栖在荷尖的蜻蜓。
银湖的雨乘着晴光便落了下来,紧接就便密了,斜斜地织成一片银亮的帘子。
两年前季家翻案的卷宗封了,二人成了婚。
先帝才隔半年便驾崩西去,梁昀青继位之后新旧交轧、人心未附,薛辞年位列重臣,时常出入紫宸殿,案头的公文批都批不完,每每累的不行,回来就瘫在她身上。
季窈也不得闲,宫学里那些宗室子女去年秋闱考得不好,太学那边催得紧,她每日辰时入宫,酉正方出,嗓子还连着哑过两回。
二人难得空闲,此时迎着雨坐着船檐下煮茶剥莲子吃,薛辞年亦是感叹,连连后悔:“早知跟着梁昀青会这般劳苦,当初就不该那么卖命。”
季窈坐得有些累,索性偏身靠住他的肩,一只手掌撑到他腿上,说:“是啊,当初你为了我以此身为陛下驱策,但何故我也搭进来?”
薛辞年低笑,自嘲道:“卖过头了。”
季窈因这话跟着他笑个不休,末了转过脸去望水面,道:“如今伪朝的残党肃清了,陛下虽春秋尚浅,这两年看下来,朝中老臣渐皆敛衽,各部条例也便顺理得快些,待朝局全然定下来,你那儿总该松泛了吧?"
薛辞年把她将怀中拦了拦,避去斜吹而来的雨丝,方才悠悠启口:"官家勤政,宵衣旰食,咱们做臣子的哪里敢懈怠。”
季窈一下一下按捏手中的莲藕,仿佛在为他打抱不平:“那我便去告御状,告陛下苛待臣子!”
“夫人费心。”薛辞年含笑应承,却说不必。
“那当如何?”
薛辞年回望她几息,忽而起身打横将她抱起,船身因他的动作重重晃了一晃,船舷擦过旁边的荷叶,哗啦一声,水珠溅了几点上来。
季窈搂紧他的脖子,扑腾着腿挣了两下,“你做什么?”
他抱着她往转往船舱。
“及时享乐吧,季窈。”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