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你怎么才来
晚会在s市最老牌的酒店顶楼。阮榆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落地窗外的天空是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像一大块被水洗过的绸缎，铺在城市的上空。几颗早亮的星星挂在天边，小小的，暗暗的，不认真看根本看不到。大厅里的水晶灯已经全开了，光从那些切割过的棱面里折射出来，洒在每一个人的肩头和酒杯的边缘上。
阮榆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刚好及地，腰线收得很高，衬得她的腰很细很细。头发盘起来，用一根深色的簪子别住，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那副小巧的珍珠耳钉。这是她第三次以“阮家代表”的身份出席这种场合，前两次都有阮萧在旁边，有人问到答不上来的问题，阮萧会自然地接过话头。今天阮萧不在，阮榆还是慌慌的。
她走进大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被嘈杂的人声吞没。入目所及都是西装和礼服，男人们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站着，谈笑间互相试探，客气地交换着彼此的需要和筹码，女人们穿着各色礼服，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在微笑。空气里混杂着好几种香水的味道，有花香调的，有木质调的，还有一两缕很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烟草气息。
阮榆站了一会儿，立刻就有人围了上来。s市珠宝协会的副会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是个一看就在交际场上混了很多年的人。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打量着阮榆，目光从她的墨绿丝绒裙扫到她别在发间的簪子，点了点头。
“阮小姐，云柚最近风头很劲啊。”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的，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试探。
“周会长过奖了。”阮榆笑了笑，端起手边的果汁抿了一口。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周会长被旁边的人叫走了。阮榆松了一口气，端着手里的果汁在人群里穿梭。有人注意到她，投来打量的目光，她一一点头回应，有人主动走过来递名片，她双手接过，看一遍，收进手包。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太太，对她设计的胸针很感兴趣，拉着她问这问那，语气热络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阮榆一个一个地回答，不厌其烦，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但她的余光一直在往门口的方向飘。
祈渊说他会来。
她没等到人，等到了资料。秦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袋，递给她，微微躬身，说了句“阮小姐，家主让我转交给您”，然后就消失在人群里了，快得像一阵风。阮榆打开纸袋，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纸张是那种很贵的米白色滑面纸，打印着几个人的照片、姓名、职务和背景介绍。她翻了翻，都是今晚在场的业内前辈，珠宝协会的，原材料供应商的，还有一些她没听说过的名字，资料上标注着“前xx集团副总裁”“xx品牌创始人”。每个人的资料末尾都附了一行小字，写着他们的性格特点、说话习惯和“可沟通方向”。字迹整齐，语言简洁，不是打印体，是手写的。阮榆认得那个字。她在祈渊的办公桌上见过，黑色的墨水，一笔一划写得用力而克制，像他这个人。
她把资料收进包里，心跳很快。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整理的，也许是一整个晚上，也许是他一边开会一边用间隙时间写的，也许是他推掉了某个应酬在家里坐了一整晚写出来的——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她知道。阮榆深吸一口气，端着果汁杯，朝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去。那是许昌平，s市最大的珠宝原材料供应商之一，资料上写着“对新人设计师态度保守，但对高定系列有兴趣”。她走到他面前，笑了笑，开口说了一句很简单的、在脑子里排练过不下十遍的话。许昌平看着她，端起酒杯，没有喝，也没有不喝，脸上那个表情看不出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他问了几个问题，阮榆一个一个地回答了。他点了点头，递了一张名片过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阮榆在大厅里走了一圈，收了七张名片，喝了四杯果汁，去了一趟卫生间补了一次口红。她的脚后跟被高跟鞋磨得生疼，丝绒裙的腰线勒着她吃太饱了的胃，有点难受。她找了个角落，靠着墙，把脚从高跟鞋里抽出来一只，踩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歇了歇。大厅里的人比刚才更多了，声音也更嘈杂。她正准备去甜品台拿一块蛋糕填补一下空虚的胃，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很轻的、只有她能听到的“木木”。她转过身，看到了今晚等了很久的那个人。
他从大厅的侧门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祈渊走过人群，没有惊动任何人，步子不急不慢。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看着她，目光从她盘起的头发滑到她微红的鼻尖，从鼻尖滑到她攥着手包的手指。她站在那里，靠着墙，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墨绿色的丝绒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暗的珠光，像一片安静的湖。
阮榆看着他，嘴瘪了瘪。“你怎么才来。”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像在说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我刚才跟那些人说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祈渊看了她一眼，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给她。“剩下几个没写进去的，临时加的，刚才路上让秦祳整理了一下。”祈渊看着阮榆没有告诉她刚刚就来了，但小姑娘总要成长。
大厅里的灯忽然暗了一瞬，又亮了。阮榆低下头，把纸条折好，和那几张名片一起收进手包。她直起身，把踩在脚背上的那只脚塞回高跟鞋里，脚后跟的伤口被鞋口磨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擡起头看着祈渊。“我先去把那几个看了。”她把果汁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朝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她穿过人群，走向她的下一个目标。
祈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墨绿色的裙摆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被她走得很快，像一阵风刮过湖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端了一杯水，看着那个方向，喝了一口。
秦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家主，霍家的人也来了。”
祈渊端着水杯，目光没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