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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风口
  阮榆是被阮萧从赛场侧门带走的。她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踩在台阶上差点踩空,林颜在下面扶了她一把。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目光落在她身上,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就是她”“听说是阮家的”“于曼那边已经发文了”。
  阮萧的车停在会展中心的地下停车场。他拉开车门,把阮榆塞进副驾驶,动作不算温柔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别怕,哥在”的笃定。车门关上,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阮榆靠在座椅上,安全带系了好几次才扣进去,手指抖得厉害。
  阮萧发动车子,没有问她“还好吗”,没有说“没事的”,把车里空调调高了一度,开出停车场。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阮榆没有拿出来看,她知道那些消息是什么——认识的人发来问“怎么回事”,不认识的人在微博上骂她“仗势欺人”“阮家大小姐”“抄袭狗”,于曼发的那篇长文她已经看过了。于曼写自己为了参赛作品熬了多少个通宵,画了多少稿,废了多少版,如何从大三就开始准备,如何把这个系列当作自己大学毕业前最重要的作品。全文没有提“阮榆”两个字,但每一句都在说——我这么辛苦,我的作品是我的心血,有人抄了我的心血。配图是几张设计稿的局部,和她的作品确实相似,相似到连银杏叶的脉络走向都几乎一样。底下的评论已经过万了,点赞最高的那条写的是“心疼姐姐,作品被偷了还要被对方倒打一耙”。
  阮榆看完那篇长文的时候,手反而不抖了。她盯着手机屏幕,把那几张设计稿的局部图放大,缩小,再放大,再缩小——不对。那个细节不对。银杏叶的脉络,她画的是平行脉,于曼画的是网状脉。两种完全不同的叶脉结构,但因为都是线条,不放大根本看不清。于曼没有放全图,只放了局部,局部的线条被裁剪得看不出走向。她不是笨,是太聪明了。她知道哪些地方可以露,哪些地方不能露,知道怎么让读者看了心疼,知道怎么让舆论站在她那边。
  阮榆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光线从她脸上滑过去,明一下暗一下。
  阮家客厅的灯全亮着。阮榆进门的时候,温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拉着她的手走到沙发边让她坐下。阮晋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电话,对着那头说了句“先按我说的办”,挂了。他走到阮榆面前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转身又回了书房,电话又响了。
  阮萧坐在阮榆旁边,手里拿着平板,拇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他在看微博,热搜榜上“匠心杯抄袭”已经排到第十七了,点进去热门微博第一条是于曼发的那篇长文,第二条是一个营销号整理的“时间线对比图”,第三条是一个珠宝设计专业的学生发的技术帖,说“从专业角度看这两张图确实存在高度相似”。底下的评论已经没法看了。
  “别看了。”阮萧把平板扣在沙发上。
  阮榆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上还涂着今天早上特意涂的豆沙色甲油,为了搭配那件白色西装外套。她的眼眶干涩,哭不出来。
  温岚叹了口气。“对不起啊,小渊,木木现在心情不好,要不你先回去?”
  祈渊坐在阮榆旁边,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说话,甚至没有看她,只是一直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手背。听到温岚的话,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伯母,我想陪着她。”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温岚看着他,眼眶还红着,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客厅里安静下来,阮萧站起来说去公司一趟,温岚说去厨房看看汤炖好了没有,阮晋从书房出来又进去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祈渊松开她的手,转过来看着她。“木木,擡头看我。”他的声音很轻很稳。
  阮榆擡起头,眼泪掉了下来。她明明不想哭的,从台上下来的时候没哭,看到于曼那篇长文的时候没哭,听到那些议论的时候没哭。她以为她撑得住。但他一开口,她就撑不住了,眼泪涌出来,越擦越多,手指擦不及,泪水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可以松了的感觉。
  祈渊把她拉进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闻到雪松和檀木的味道,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
  “呜呜……阿渊……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他胸口的面料吸收了大半。
  祈渊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发顶。“我知道。可是木木,正因如此所以你才不能放弃”他说。
  阮榆从他胸口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咽哽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低头吻住了她,不是那种缠绵的、带有情欲的吻,而是很轻很柔的、像是在说“别怕”的吻,贴着她的嘴唇没有深入。他呼吸拂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意。阮榆攥着他的衣领,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流到两个人贴合在一起的唇缝间。咸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阮榆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的眼睛还红着,鼻尖还红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她的身体不抖了。祈渊把她从怀里捞出来一点,低头看着她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揩去最后一颗泪珠。
  “睡一会儿。”
  阮榆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他的眼睛里有心疼,但她知道,他不说。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没那么紧了。
  温岚从厨房出来,看到沙发上靠在一起的两个人。女儿的呼吸均匀了,睫毛不再颤动,手还攥着祈渊的衣领,像怕他跑了似的。祈渊没有动,维持着阮榆靠过来时的姿势,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看到温岚出来,他的目光移过去,微微点了点头。温岚看着他,看着他低头看阮榆时眼底那个很淡很温柔的、连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表情,忽然觉得女儿选的人也许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阮榆睡熟了。祈渊轻轻把她的头从肩膀上移开,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滑落的毯子拉上来盖到她下巴。他站起来看了她片刻,转身走到客厅门口。温岚在那里,阮晋也从书房出来了,阮萧拿着平板靠在走廊墙上。
  祈渊转过身看着他们。“伯父、伯母,我先回去了。木木这边,我会让人跟进。于曼那边的事,阮家不方便出面的,我来处理。”他的语气不卑不亢,阮晋看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祈渊微微颔首,转身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起他的大衣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