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结
  清晨醒来,吴双侧卧着,一睁眼就看到身边的陶源,方才确认昨晚的旖旎并非黄粱一梦。想到自己终于得偿所愿,与陶源同床共枕,人还没彻底清醒,就要甜蜜地笑出声来。
  天亮后陶源睡得也浅,身旁有了小声响就缓缓醒转。只见陶源睁开那双漂亮的狭长眼睛,双眼皮还没有找到正确的位置,眼睑上出现一条浅浅的褶皱。
  丰润的嘴唇或许是昨晚被亲得狠了,显得微微有些红肿。
  这些小小的细节看得吴双心里好满足,她一直都感觉刚睡醒的陶源少了几分犀利,多了几分软萌可爱。
  陶源迷蒙间看到吴双坏笑的一张小脸近在咫尺,不免也想起昨夜的种种,一时脸颊绯红,干脆闭上眼睛继续假寐。
  吴双就像守着老鼠的小猫,看陶源害羞的样子偷笑。她悄悄贴近陶源身体,轻啄陶源的嘴巴,浅浅地、一下又一下。
  发现陶源并不抗拒后,手里便不老实地往被子底下摸去,刚要摸到最喜欢的柔软,就被陶源伸手抓了个正着。
  “还摸?纵欲伤身。”陶源瞪大眼睛说。
  吴双趴在床上大笑不止。
  虽然都已清醒,两人仍不约而同地相对而卧,都不愿起床。一时四目相对,眼中都是彼此的倒影。
  “你未来是不是打算留在这边?”陶源问。
  “嗯,”吴双坦白,“欧洲国家的工作氛围轻松点。而且,对于我们这种少数群体,也更友好些……”
  吴双虽然不确定陶源发问的意思,但内心深处,总相信她可以了解自己。正如陶源始终相信自己不会伤害她一样,她们之间有很多天然的信任。
  “也许你说的对,”陶源会意,但未加评判,“除了这个,这边的设施对于残疾人也更方便些。”
  吴双本来也想这样说的。即便和陶源分别后,她也留有观察周边无障碍设施的习惯。若是看到挡路的路墩或者难爬的斜坡,她总会想:陶源要是来了,该怎么办?
  既然聊起这些,吴双问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陶源不避讳,把出国的目的和经过细细地讲了。大概内容和之前月亮介绍过的一样,附近某医院有世界领先的针对截瘫患者的神经接口技术,正在全世界范围内征集被试。
  陶源看到后就提交了申请,很快收到入组通知。
  “那是个什么样的实验?”吴双好奇地问。
  “这边做了一个切口,”陶源用手指了指侧腰的位置,看到吴双满脸困惑,陶源又主动拉吴双的手放到自己腰间。
  吴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芯片一样的东西埋在柔软细腻的皮肤下。
  “有一个机器从这边传入直接连接到脊髓,然后通电作用于这个位置的运动神经……可是我的效果不好。在电刺激下,我的腿抖得厉害,一直在痉挛,可是没有产生自主运动的能力。
  “医生说,是我截瘫的时间太久了,就像年久失修的电线,即便收到正常的信号,也没办法正常地工作……”
  陶源本说得认真,忽然间发现吴双正怜爱地看着自己,并用手轻轻抚摸自己没有知觉的臀侧和大腿,陶源显得有些尴尬,但不无振奋地总结道:
  “好消息是确实有部分像我一样的病人通过这个新技术重新站起来了,我还是对此很有信心的。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在未来这几年里,身体不要变得太差。”
  “那你要多多复健,”吴双也跟着振奋起来。
  “好,我一定,”陶源笑着眯了眯眼睛,“同时他们也说,有了新的进展会尽快联系我,大概就在明年下半年。”
  如此一别,难道就要明年下半年才能相见了吗?还没分别,吴双就开始想念。
  可我此刻要以怎样的身份诉说我的想念呢?吴双惆怅万分。
  最终化作言语,只有一个轻声的“姐姐”。
  “嗯?”
  “没事,就想叫叫你,”吴双有些撒娇地把头顶在陶源肩膀上,陶源摸摸吴双的头发。吴双想不到陶源此刻会是怎样的心情。
  “这个发型,也很适合你,”陶源在耳边说。
  国际航班在下午五点钟,陶源上了一个上午十点的闹钟。
  吴双还想挨在陶源身边哼唧一会,无奈闹钟响了,没有赖床的理由。陶源关掉闹钟,手指划过吴双的发梢、耳廓:“起来了。”
  陶源的行李不多,一会就收拾好了。两人下楼吃了早午餐后,拉着行李来前台退房。吴双陷入别离之苦,一路魂不守舍,直到听陶源和前台用英文说再续一天房时,吴双才回过神来。
  “为啥不直接退房?你不是五点就飞走了?”
  “我昨天查了酒店到你租的公寓开车还得四个小时,你这两天都没休息好,”说到这里,陶源脸又有点红,“不如今晚在这儿好好睡一觉,明早再返程。明天是平安夜,你回去正好过节。”
  吴双心里想:人去楼空,我一个人住又有什么意思。但总归没说出口。
  酒店专车送陶源直接去机场,吴双也要跟着同行。七座商务车座位高,吴双主动帮忙抱陶源去座位里。好像有了床上的事后,陶源又重新授予了吴双肢体接触权。
  可是吴双却在想,回去了以后,又会是谁抱陶源呢?想到这里,心里就酸涩得不行,连个笑脸都摆不出来了。
  在车里,陶源也发现了吴双的沉默,她主动拉拉吴双的小手以示关心。可是吴双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一路畅通,才12点多两人就到达机场,就算加上安检与出入境,也提前了太多。陶源先去排队托运行李,还好这个航班不要求托运轮椅,陶源得以坐在自己的轮椅上移动。
  两人逛了逛商铺,看了些工艺品。陶源哄小孩似的问吴双有没有看上的、喜欢的,想要买给她。吴双都摇头拒绝。
  这让陶源有些不知所措。
  吴双推陶源走到机场尽头,恰有一个装修精美的港式茶餐厅。吴双在门口无聊地翻翻菜单,看到菜名翻译得滑稽,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陶源立刻提议进去坐坐。
  相对而坐,下单等菜,气氛又变得压抑。陶源欲言又止了两三回,终究什么也没说。
  最后是吴双打破了沉默:“我们分手后没多久,徐娟阿姨就去世了。”
  陶源擡起茶杯的手在空中一滞,然后重重放下,将手掌重新覆在吴双放在桌上的手上。
  吴双看到陶源的表情由错愕惊讶转为悲伤,看到眼泪在她眼中打转,而在自己回握住她的手时那颗眼泪终于掉下来,像断了线的珍珠。
  “徐阿姨去世后,我妈妈变得很瘦很瘦。我猜她很想很想徐阿姨,但她说不出来。把这个秘密憋在心底,是挺痛苦的一件事吧?”
  吴双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她告诉我,她曾经去产业园里找过你,就在两年前的元宵节那天。”
  “她还告诉你了什么?”陶源看起来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她告诉我你是答应她,才和我分手的。”
  陶源低下头,掉下了更多的眼泪。她用纸巾擦干眼泪,认真地说:“双儿,你不要怪你妈妈。”
  吴双点点头:“我没有怪她呀,我只想怪你。”
  陶源不禁破涕为笑。而后二人专心吃饭,各怀心事,但气氛较刚才松弛了不少。时间也越来越接近分别的时刻。
  吴双心里开始了新一轮的焦灼。在送陶源去安检的路上时,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姐姐,你知道吗?我现在很害怕。我害怕你一走之后,再次丢下我……”
  陶源没有回应。她默默坐在轮椅里,脊背挺得很直。虽然她骨架小小的,还穿着柔软的毛绒衫,却像是一堵白色的墙,生生隔开了两颗跳动的心。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在安检门口,陶源与吴双又进行了长长的无声对视。吴双读不懂陶源脸上复杂的情绪,她只是在拼命忍着不要哭出来。这实在太丢脸了。
  “我进去了,保重,”陶源最后说,然后潇洒地回转轮椅往里面去。
  目送陶源消失在机场安检口后,吴双终于泪水决堤。周围的熙攘消失,她脑子走马灯般回想起了这些天的事。
  陶源的话语和表情每一样都让吴双悸动不已,反复跳跃的心情猛烈得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疲惫绝望间,吴双仰头倚靠在一侧的墙壁边,任由情绪像河水一般流淌过去。大概过了十分钟或者更久,吴双终于暂时封锁住这份感受,深吸一口气准备往回走。
  此时她缓缓擡起头,却看到安检门侧的反向出口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笑着的样子,仿佛在说:
  我再也不会随意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