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很好看
  陶源早上起床时感觉后背很僵硬。在她想象中,脊背里埋着一个带毛刺的粗木,一旦活动就刮得周围血肉模糊、遍体鳞伤……
  陶源受伤的位置在腰部,经过几次手术后,她脊柱的变形基本得以纠正,但腰部以下截瘫的症状仍然存在。
  医生说大概率伴随终生。
  双腿瘫软无力,因为失用已有些萎缩,对外界刺激也没有任何感觉。然而有时没来由的神经痛,像电击又像刀割,从大腿根放射至脚底。
  有时就是单纯的麻木,位置飘渺,更难言说。
  陶源用双手撑起上身勉强坐起来,后背的刺痛进一步加剧,她不得不暂停活动,靠在床头,等待这阵苦痛流逝。
  此时她一手揉腰,一手拿起手机,查看微信里的未读消息转移注意。
  工作群值班人员报了平安;公司的法务小刘发来即将与金大签署合作合同的初稿;程序员阿肖重写了一部分新功能代码……
  后续与大学合作的可能让陶源精神为之一振。
  等到她把要紧消息一一回复后,已经半小时过去。后背的刺痛好了大半,陶源将自己转移到轮椅里,准备简单吃点早餐就出门。
  陶源的住处在新兴科技产业园附近的高档小区内,那是一间一楼大平层。南侧阳台外有一个个小小的庭院,由木质围栏疏疏地围起。
  陶源来到客厅时,花花和瑁瑁两只小猫正盯着玻璃门外的不速之客喵喵叫——那是一只只有几月龄的小橘猫,比花花瑁瑁小一圈。
  陶源把客厅通往庭院的推拉门拉开一个小缝儿,花花就迫不及待地钻出去了。
  小野猫看到花花,吓得一溜烟地钻出围栏跑走了,只留下花花站在庭院中央一动不动地盯着围栏看。
  瑁瑁的个性则十分谨慎,也更粘人,此时它一晚未见主人,甚是想念,只在她腿边呼噜噜讨喜欢。
  陶源刚喝上咖啡就收到了小树传来的微信。
  小树:周末两天忙着陪女朋友过生日,还没来得及问你,上周五有没有看上的妹子呀(坏笑)
  ty:没有。
  小树:居然没有!你去群里看看,那里可是天天都有小姑娘跟你表白!
  陶源打开免打扰的「7.12梦舟庆生」群,发现三天累积下来有999+聊天。她向来没有爬楼的兴致,一想到有人表白又头皮发麻、倍感压力。
  于是陶源十分敷衍地嗯嗯一下,只求结束对话。
  小树:嗯嗯是啥意思(偷笑)
  ty:没啥意思。
  小树:话说,你觉得小吴怎么样?
  此时陶源已经准备清洗喝尽的咖啡杯了,看到这一句,动作一顿:是那个金大附一的医生吗?我昨天和她一起吃了个晚饭。
  小树:!!!她主动联系你了?!
  ty:不是,公司员工生病是她做的手术。
  小树:这么巧!
  小树八卦之魂熊熊燃起,连珠炮般发问陶源对小吴的感觉,两人的“约会”细节,以及后续又有什么安排……
  陶源看了连连扶额,只回了一个:挺好的。
  毕竟还有许多需要完成的工作,陶源实在无心满足小树的八卦乐趣。她收好手机、收整了东西,就出发去公司里了。
  另一边,终于睡了一晚整觉的吴双心情大好,把昨日和桃子的不开心暂且抛到了脑后。
  只不过不经意间想起桃子讥讽的表情,吴双仍又羞又气,走在路上也忍不住跺两下脚。
  吴双的出租屋离医院有半小时的地铁车程,对于一线城市金市来说,这尚在常规的通勤时间范围内。
  虽然直线距离不过五公里,但却是市中心的黄金学区与周边教育洼地的云泥之别,房租的差异也可想而知。
  吴双毕竟刚刚正式工作,她的收入还不足以支撑她同时拥有漂亮的开放式厨房和更短的通勤时间。
  今天是周二没有新收病人,吴双的工作相对轻松。
  规培生小孟在吴双一个月的指导下已经能独立开常规的医嘱。手术病人的术前谈话吴双也在她周末值班的间隙里完成了。
  唯一要做的就是直奔手术室,开始今日的第一台手术:乳腺肿物切除术。
  吴双进入手术室时,患者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她周身雪白细腻,皮肉紧凑饱满,无不显示出年轻的状态。
  吴双在她手术部位一圈又一圈消毒时,想到她与患者术前谈话时的场景:
  患者28岁,在银行工作。入职体检时发现左乳肿物,自觉增大半年。
  “311床,你家人没跟着来吗?”
  “我自己不行吗?”311床反问,她留着利落的短发,穿着病号服也难掩天生丽质。
  “也不是不行,最好有家属。”吴双怜香惜玉地压低了声音。
  “你昨天说局麻没啥风险……”
  “我只是说相对于全麻风险比较低。”吴双纠正道。
  “蓝主任说我这个99%是良性,切了就完了。”311床说话很直接。
  “是的,大概率很快结束……”
  然而,手术台上,随着主刀医生蓝主任和吴双一层一层拨解肿瘤,吴双的脑门上沁出一层又一层薄汗:肿物的样貌和她预想的不同……
  肿物未能完全剥离,先送了一波术中冰冻活检。为的是通过病理检快速明确患者体内肿物是良性还是恶性,以便为下一步手术操作提供有效依据。
  由于患者是局麻,可以听到医护人员的对话,蓝主任和吴双他们选择在手术台边坐着,安静等待病理结果。不对手术情况多说一个字,以免加重病人的心理负担。
  沉默的黏稠空气里,时间流逝得尤其慢。仿佛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手术室里的电话才忽然响起。
  助手接起听筒,递到蓝主任耳边。蓝主任向吴双皱眉示意,吴双心底一沉:这是恶性的信号。
  后续就是简单缝合,送回病房,立即准备进一步的检查,明确新的治疗方案。
  吴双年轻刚毕业,经验有限。面对这种没想到的情况,首先的感觉是内疚——为何没能提前预料恶性的可能呢?和患者交代得如此轻松,年轻的她能否面对突然的病情变化?
  蓝主任年级大经验多,他仿佛看出了吴双的担忧,反而宽慰道:
  “其实做得越多,胆子就越小。你看这个病人的b超结果完全没有这么遭,谁能想到打开是这个样子……”
  吴双点点头。她更衣时还为该如何跟311床解释病情而忐忑,回到医生办公室看到新来的实习生病历写得一团糟之后,她又有些释然。
  医生不就是在这些错误中成长的吗?
  实习生原本很紧张,但看到吴双师姐又气又笑的样子也放松下来。
  小孟主动帮吴双从食堂打了热气腾腾的饭回来,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吴双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下班前,忙完乳甲外科的活,吴双照例去给急诊病区的段志新换药。
  由于和这位病号的老板有些不愉快的经历,外加今日种种意外,吴双对段志新也没好气。
  “段志新!又在用电脑!快躺好!等下换药疼了不要怪我!”
  段志新立刻收起电脑,乖乖平躺,嘴里仍说着:“不会疼的吧,小吴大夫最温柔了。”
  在吴双换药间隙,段志新依旧碎嘴说个不停:“我现在感觉特别好,我昨天排气了。我感觉这是我做过最立竿见影的手术。
  “小吴大夫,你看起来好年轻,你怎么这么强呢?哎哟哟,有点痛……
  “现在不痛了,你手艺真好。我让我老板给你送个锦旗哈!你不会觉得我老土吧,我只是长得有点老,其实我是90后……
  “小吴大夫,你和我老板是怎么认识的呢?”
  听到这里,吴双瞪了段志新一眼,段志新立即噤了声。
  “好了,后续会有护士给你换药。术后七天时,我会来给你拆线和办理出院记录。”吴双摘掉手套,公事公办地说。
  “啊,那我明天见不到你了么?”段志新有些委屈巴巴,由于手术前后节食几日,他瘦出了下颌线,一双眼睛黑漆漆,看着竟也有些眉清目秀。
  可惜吴双不为所动,推着换药车就离开了。
  万年单身的段志新是个抖m,吴双的“凶狠”不仅没让他望而却步,反而更上头了。
  从被子里掏出电脑又打了两行代码,依旧春心荡漾的他忍不住向他老板发了一条微信:
  「老板,你有小吴大夫微信吧?给我一个吧!」
  此时犀智科技公司里的陶源正在和阿肖、小刘一字一句地修改合同。电脑登着微信,段志新的微信一来,陶源微微皱了一下眉,选择无视了它。
  盯着屏幕的阿肖和小刘自然也看到了。在她们终于修改结束后,阿肖说:“桃子,记得抽空回一下师兄,他是不是在医院有什么困难。”
  陶源下意识地揉了揉又开始刺痛的腰部,木木地点头,脑海中仍在一遍遍地过工作中可能出现的问题。
  阿肖注意到陶源的动作,关切地问:“腰又痛了对不对?今天改得太久了,中间应该提醒你活动一下的……”
  “我还好,”陶源从神游中走出来,勉强笑着说。
  离开公司时,天色已经全黑。阿肖把陶源推到家门口,两人告别。
  陶源目送阿肖离开,她现今精心修剪的利落短发,想起几年前她小心翼翼和自己出柜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
  阿肖谈起恋爱会是什么样子呢?大概也会是这样的冷脸心细吧?
  想到这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像是小白杨一样清爽又挺拔的身影莫名突然出现在脑海里。陶源想起了未回的微信。
  先回段志新:我没有她微信。
  又想起和小树也没聊完。
  ty:挺好的。
  小树:怎么挺好的,展开说说。
  小树:(表情包:人呢?)
  小树:(表情包:吃瓜)
  小树:(表情包:咒骂)
  小树:(表情包:无语)
  12小时后。
  陶源:她的手很好看。
  小树立刻上线:你这是开黄腔吗?
  陶源:(表情包:咒骂)
  陶源:(表情包:无语)
  小树:前几天小吴想加你微信我没给。因为你只喜欢t。
  陶源:什么鬼?你又乱说我。
  小树:我哪里乱说你!你说说,阿黄、小旭、beta……你睡过的人那么多,哪个不是t?
  要是换其他人,面对这些萍水相逢三个月的伴侣名字多半会有些羞愧了。
  可是陶源既无投入真心,只把和这些女人的关系当作消遣取乐,所以心下毫无波澜,只回一句:
  我并不喜欢她们。
  回完消息,陶源就把手机丢在一边。依旧是陪小猫玩、睡前仪式、找出一段喜欢的asmr陪睡。
  只是午夜时分,在她的梦境深处,许久不见的人却不期而至……
  12年前的仲夏夜。京大外联社社长陶源正在面试新社员。那时她少年得志、意气风发,长长的酒红色大波浪卷发犹如烈火一般,烧得开冷气的教室里也热得像蒸笼一般。
  面试的男女或面色潮红,或低头擦汗,余光中都是那抹夺目的红色。
  一个短发妹妹头的师妹面试即将结束,最后一句青涩中透着让人不可忽视的机警:“陶师姐,我对外联感兴趣,对你更感兴趣。”
  起哄声瞬间炸裂教室。
  陶源惊讶地挑起了眉,细细地看说话的那个人。
  只见她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不着粉黛,皮肤也算不得很白,但笑起来有两颗白得发亮的小虎牙,自有一派浑然天成的狡黠可爱。
  陶源笑得毫不退缩:“师妹对我感兴趣?那这周五晚十点天文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