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陈年旧事
虽然同年入校、同年毕业，但在成为同事前，陶源对她的金大校友阿肖一点印象也没有。
阿肖对陶源是有的，还是大有特有。
在那个qq聊天还盛行的年代，在那个等待步入大学校园的漫长暑假，阿肖被拉进京大新生群，正式从小镇步入更广阔的世界。
阿肖的高中施行军事化管理，所有女生都剪着相同的短发、被肥大臃肿的校服裹住身躯，在日复一日的学业中残喘，直至最终那场一锤定音的宣判。
大概因为周围的环境一贯如此，上大学前的阿肖坚信只有道德败坏的孩子才会在意外表。而她，作为省状元种子，绝不应有一丝丝外貌上的矫饰。
这不仅出于她个人的喜好，还源于喜欢的老师那句：“你得给其他同学带个好头儿。”
qq群聊里京市的交通、社团的火爆、游学的项目乃至娱乐八卦——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兴趣盎然。唯独对外表的热议、校花校草的评选，她嗤之以鼻。
后来回想，那时她就听说过“陶源”这个名字，甚至看过她高中时低像素手机偷拍的照片。只不过这些记忆已经相当模糊。
大一新生晚会上的一段艳惊四座的民族舞，让所有人都牢牢记住了陶源这个名字，阿肖勉强承认她的好看。
直到大三的期中考试前一晚，在图书馆奋笔疾书的阿肖猛一擡头，就看到两个女生在暗处接吻，吓得她以为学花了眼，或是做了一个怪异的梦。
她做贼心虚般赶紧低下头，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图书馆特有的藏书味儿伴随着空调嗡鸣声让感官无限放大，脑中的景象却并不曾因情绪上的抵抗而变得模糊。
反而延迟地，阿肖辨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身影。陶源。赫赫有名的陶源。
在后来的好几天里，在生活中的任何时刻，食堂或者考场里，这个场景都会像蒙太奇一般在阿肖的脑中突然浮现，惹得她不分场合的脸红耳热、心跳加速。
期中考试她考得一团遭！
考试周结束，阿肖赶在人流蜂拥前在空旷的澡堂里洗了一个绵长的澡，舒舒服服地提前上床，闭上眼睛想要把这些天失去的睡眠补上。
还没深入梦境，就看到两个熟悉的、柔情缱绻的身影，唇齿的缠绵，无声的交融……石破天惊！阿肖眼睛睁的大大的，恍然间打开任督二脉：
为什么高中有男生对她表白，她没有一点欣喜，只有说不出的烦躁；
为什么大学室友给她介绍男朋友时，她很怕那男生会突然摸她的手，只好把双手死死扣在裤缝边；
为什么在月经来潮的第一天，她会躲在被子里翻出一本无意间在宿舍楼里捡到的百合漫，把表白的段落看上一遍又一遍……
外联部部长陶源与部员师妹杜铭的恋爱人尽皆知。她们美丽而高调，即使面对男生恶意的言语和口哨，也会扬起高贵的头颅，绝不给他们一个眼神。
从某种程度上，陶源是阿肖理想中的自己：出生在京市，父亲就是京大计算机系的老师。她多才多艺，勇敢面对“另类”的感情，并且（不愿承认，但是）同时拥有惊人的美貌。
然而，二十岁的阿肖还不曾深入剖析自己的心。她只知道那些曾被千篇一律短发和臃肿校服压抑过的情感像是撞断鼻梁后的鼻血一般奔涌，她病态地渴望了解陶源的一切，接近她、观察她、搜索她，想要听每个人议论她。
“同学。”
那天午后，阿肖正在图书馆里学习，有人叫她。她摘下耳机擡起头，眼前竟是陶源的女友，外联部部员杜铭。
“同学，打扰了，”杜铭留着有些稚气的短发，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格子衫，“你能帮我看一下那个座位上的东西吗？我出去一趟，大概二十分钟后就回来。”
阿肖望向杜铭指着的座位，那是一个窗边的二人书桌，凌乱地摆着些书本和钢笔，显然是陶源和杜铭占领的期末复习地点。
之前曾有人偷过陶源的笔记本，所以杜铭专门请求自己帮忙照看。
阿肖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异样，乃至于陶源从未想过斜对角坐着的沉默女生曾经热烈地暗恋过自己，杜铭也不知这个人坐在此处不是今日的偶然，而是持续两个月的必然。
“好的，我看着点。”阿肖说。
杜铭笑了，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谢谢！”
不到二十分钟后，杜铭就和陶源手牵手回来了。阿肖努力不去注意她们身上的差距：陶源个子更高也更白，她细长的颈部就像天鹅一样白皙美丽；杜铭在她身边，像是一只尚未开化的丑小鸭。
羡慕嫉妒、恨。
苦涩在阿肖胸中蔓延。但从那一刻起，阿肖终于发现自己对陶源病态的关注与迷恋，在这两个月中，它被放任地野蛮生长，产生了许多自己不曾有过的欢愉与愤恨……
阿肖开始有意克制自己的情绪，也在更多维度上探寻自己内心的取向与情感。
不过，考研考入陶源父亲陶青云所在的课题组实在是和代码一样符合逻辑的事啊……
【好啊，阿肖，你对刺青舍感兴趣的话，明天可以来坐坐，我都在那边帮忙～】
阿青的微信将阿肖从回忆拉回现实。她看到对话框里两然俏皮又暧昧的对话，心脏不由得喜悦地狂跳。
周一她向小吴要到了阿青的微信，自此每天都找各种话题与阿青聊天，直到周五。
阿肖和阿青约定好时间，就从工位上站起来，几乎是跳跃着去一旁的茶水间接水。正在玻璃房里调试设备的陶源目睹了一切，对于发生在阿肖身上的事也猜到个七八分。
因此，这个周六，陶源难得一个人独自在公司加班。与金大合作的ai使用已步入正轨，新项目vr的硬件问题还没落定，三个员工休了高温假，一切似乎也都没有那么急迫，这是盛夏才有悠闲。
陶源拿起vr头套的瞬间，一个黑色砖块一样的东西掉下来，在身上滑落“咻”地钻到了电脑桌底。是段志新昨晚忘记拔掉的移动硬盘。
陶源轻轻叹了口气，把头套放在桌上，伸手去够桌下的硬盘，却觉得十分吃力。
身边没帮手，陶源只能借用手部力量将双脚放到地面，将自己从轮椅转移到地面，勉强扶地够到硬盘。接着先把硬盘稳稳放回桌面，又用胳膊的力量将自己撑回轮椅，放好双腿，继续工作。
心中已将做事粗心的段志新的骂了一百遍。
夏日昼长，加班结束，太阳将落未落。陶源离开公司，在夕阳里怅然若失。
意外后，身上的不便像是如影随形的魔鬼，总在不经意间出现，扰乱她的自信与从容。而初恋女友的背叛更是从根本上摧毁了她的信心。
我究竟如何为我？是因为我父亲的名气？还是因为我身体的美丽？当这一切都消失时，我和我的自尊该如何自处？
在无数次交/欢时，她望向对方凝视自己残疾躯体的、或诧异或怜惜的双眼，试图找到自己还值得被爱的证据。
纵然环抱着温热的身体，可是心里仍不满足。
有机牛马：七月，你是哪一年的呀？
陶源与原本喜爱的up主在私信聊了几天，却实在有些祛魅。
原本是欣赏有机牛马这个女孩的沉静内敛，却见她张口闭口就是喜欢的女孩如何如何美貌，自己又是如何如何沉迷，和之前自己想象中的清冷形象大相径庭。
于是产生了戏弄之意：我很老了。
有机牛马：啊，我也不小了，今年27岁。七月是我的姐姐吗？
七月流火：我今年41岁，比你大整整14岁，按理你该叫我阿姨。
有机牛马沉默了一会：41岁也算不上阿姨，顶多是大姐姐。
陶源逗她还嫌不够：我看都说长得好看的叫姐姐，长得难看的是阿姨。我长得不大好看，大家都说我和我的猫一个样，恐怕在现实中你看到我就要躲得远远的。
有机牛马：哈哈，姐姐你太夸张了，我没有那么肤浅。你说你长得丑我倒不信。网上都是丑陋的人用滤镜自夸美女，说自己丑陋的多半并不丑陋。
陶源想了想这个逻辑也觉得颇有道理，但仍是说：我要是好看，怎么会一把年纪了还没有女朋友。
说到这里，有机牛马似乎信了几分：我只是感觉有没有女朋友和长相关系不大，七月姐姐性格这么温柔善良，想找一个有什么难的。
有机牛马继续补充：谁想找一个又会真的找不到，只是情投意合的需要缘分。
陶源笑了：这话好像没错。
有机牛马：我跟姐姐讲了这么多天我暗恋的事，你也跟我讲讲你的事呗！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女同学！
有机牛马：【可爱表情】
陶源叹了口气：都是陈年旧事。从哪儿说起呢？
有机牛马：从姐姐的第一任开始！
陶源：还第一任，你当我有多少任？
有机牛马：我不知道，我周围的漂亮姐姐都谈过很多任，一年换几个也都有。
陶源：一年换几个的怎么谈得上是恋爱？我的第一任就是我上一任，不过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
有机牛马：姐姐展开讲讲【吃瓜表情】
发到这一条的时候，陶源已经回到了家里。她将自己转移到家用轮椅上的一瞬间，猫咪花花就跳到了她的腿上，跟着她的轮椅到处移动。
大概是阿肖热恋的样子也触发了陶源对于感情的向往，她不禁久违地认真回忆起大学时的那段初恋，一边摸花花胸前柔软的白毛，一边打字：
【我前任是我师妹，她聪明过人，对我也非常主动。她不算特别漂亮，不过她笑起来很甜，也很会撒娇。我对可爱妹妹没有什么抵抗力，对美女姐姐反而没什么执念。
【我们是非常纯真的校园恋爱——至少我是这样想的。那时每天都简单幸福，只有上课和约会两件事。
【由于不同的家庭背景，我也通过她对这个世界有了更丰富的了解，爱使人迅速成长。
【大学时，我们一起组织并参与了冰山自然保护活动，跟当地人学习知识，做了非常多有意义的环保工作。她能干、坚韧、适应性强，一路上倒像姐姐一样照顾高反严重的我。
【当时我和她在雪山下约定一辈子。我当时非常年轻、单纯，以为我们加起来是战无不胜、无坚不摧的，也相信爱情至死不渝。
【事与愿违，那年冬天我生病了（陶源不愿将事实与网友和盘托出，因此把车祸意外改为生病），家庭情况也发生了变化。由于疾病，我长相变得丑陋，那时连镜子都不愿意照了。
【可能因为这些因素叠加吧，她瞒着我联系了留学，很快就要出发。我其实一直都支持她留学，怎么可能因为我生病不能去就阻挠她？所以对于她瞒着我的事有些生气。
【我当时确实太年轻了，也没经历过大事，人非常幼稚。生病之后，情绪也糟糕，我和她大吵一架。
【原本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争执，我自认为之前一直对她脾气很好，没想到的是那次以后她拉黑了我的所有联系方式。我被断崖式分手了。
【事后我非常羞愧，找她道歉，请求复合。但她一直不肯见我。不过也就两三个月后，通过同学的转达，我才知道她在国外已经有了新对象，是个比我家境好得多的女孩。
【更恶心的是，大概三年前吧，也是朋友给我看的，她和一个外国男人高调结婚了。
【哈哈，说了这么多，你看得也烦了吧？晚安小牛，祝你和漂亮姐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