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面馆
时,廷,桢。
褚晨一边下楼,一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念着。
他听过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开学的时候学校专门介绍的,好像说是底下哪个县的村里考出来的公费贫困生,全市第九,还挺牛的。
再后来,偶尔能在一些女生嘴里听见这个名字。
时廷桢长得好看,但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校园男生的好看。
和电视剧里扮演的男高中生洋溢着的青春活力相比,时廷桢甚至可以用瘦弱来形容。
他太瘦了,看着病恹恹的,脸上仿佛天生就夹带着憔悴,嘴唇也不见什么血色,细长的双眸总是微微向下压着一点,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喜欢望向地面,不正眼瞧人。
他不喜欢说话,也不爱笑,身周总围绕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曾经有一次杨鹏在老师办公室里碰见他,回来还说,看见一个面相特别凶的男生,有种坐了几十年牢的杀人犯气质。
然后过了一周,“杀人犯”抡起椅子给赵宇的头开了瓢。
听说是自开学以来就闹了矛盾,那次终于积累着爆发了,因为赵宇作孽,把人家妈给亲手缝的棉衣丢进了厕所。
之后就被赵宇记恨上了,也就再没有女生讨论过他。
十六七岁的悸动,哪怕再静默,多少也带着几分骄傲。有人会偷瞄学霸班长在国旗下演讲的模样,有人会被篮球场上张扬奔跑的少年分走心神,但没人会承认,昨天晚上梦见的是一个蜷缩在角落,被针对、被孤立、逆来顺受的人。
尽管他其实也没做错什么。
卫生间里,时廷桢在地上又坐了一阵,才终于扶着墙艰难起身。
赵宇这回下的手很重,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能都活不成了,起身的时候身体各处传来的钝痛依然让人难以承受,站直的时候腿也还发着抖。
还好今天高二都出去考试了,高一和高三也还在上课,没几个人看见他的狼狈模样。
时廷桢回宿舍把身上囫囵擦了一遍,又换了套衣服,然后收拾好书包离开了学校。
替他解围的那个学生一鸣惊人地帮他请了四天假,算上周末,直接跟后面国庆连上了,一共十三天。
也不知道他怎么跟老师说的。
但时廷桢没有余力思考那些,他一出校门就直奔附近的餐馆去。
之前市里为了迎检,到处查市容市貌,哪哪都要整改,他原本兼职的饭店已经歇业两个星期了,其他餐馆嫌他时间不稳定,不愿意雇,于是手头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先前为了赔赵宇的医药费,他已经提前花光了这学期的钱,还找人借了不少,要是再找不到活干,下个星期连吃饭都成问题。
还好现在临近国庆,很多店都需要人手,再加上他这十几天能全职工作,于是顺利地被一家面馆留下,负责洗碗和上菜,不忙的时候还要帮老板看店,一个小时给十块钱。这小半个月他干活认真,老板一次性给了时廷桢一千一。
他给自己留了一个月的生活费,然后来到岳川的地下商场,在那给时静和他妈一人买了件衣服,又给他爸买了点药,然后赶着最后一天返校前回了趟家。
给他妈杨慧的是一件羽绒服。
天气已经入秋,后面过不了多久就要转冷,永宁村又在山里,雾气潮湿,一到冬天寒意逼人,家里经常比外面还冷。
杨慧的羽绒服只有一件,穿了很多年,衣服有明显缝补过的痕迹,内里也破了好几块,一坐一站,填充物全从里面跑了出来。
她说那是地摊上正在做甩卖处理的衣服,原价接近一千块钱,她硬跟摊主讲成两百,当时还觉得自己赚了,结果后来衣服一破,才发现里面甚至都不是羽绒,是棉絮混了点鸭绒填进去的。
于是每年只要补一回衣服,时廷桢就能听见一次她骂摊主,有时候不重样地能骂一下午。
他手头并不宽裕,也买不起多贵的,不过好在还没到销售旺季,价格能稍微便宜一些。
给时静的则是一条纯白色的连衣裙,简洁到几乎没什么样式和设计,只在腰间打了条蝴蝶结丝带。
按杨慧这种节俭到一块钱恨不得掰成八块钱用的性子,自然不可能专门给时静买什么东西,衣服从来都是捡时廷桢穿小了的,改一改就往她身上套,一件衣服缝缝补补,能撑七八年。
这还是时静的第一条裙子。
最近她们学校在教跳舞,时静对此兴趣很浓,再加上多半快到青春期,他经常回去看见妹妹一边做作业,一边无意识地把头发绕在铅笔上,缠一会再松开,头发打起一条小小的卷。
时廷桢想起岳川市里那些打扮精致的女孩,哪怕高中课业已经如此繁重,她们却依然能分出一部分精力在梳妆打扮上,兜里也随时都揣着面小镜子,一到下课就摆弄起自己的头发。
那个开学没多久就给自己递上情书的女孩,时廷桢到现在还记得她裙子上纷繁复杂的蕾丝花样,以及头上镶着碎钻的珍珠发夹。
哪怕他当时只是看了一眼,就赶紧躲着走开。
“哥,好看吗?”
这头,时静已经换好裙子走了出来。也许是还没穿习惯,她走得小心翼翼,还学着电视里见过的别人穿公主裙的模样提起了裙摆。
时廷桢看了一阵,点头:“好看。”
然后时静腼腆地笑起来,又在时廷桢面前转了一圈,纯白的裙摆荡漾开来,像一朵在风中轻盈绽放的雏菊。
时廷桢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给她扎了个高马尾,然后往她手里偷偷塞了五十块钱。
“好看,你比哥在岳川见过的所有女孩都好看。”
时静扬起脸冲着他笑,白净的小脸上光洁无瑕。
国庆假期,过得说快也快,眨眼的功夫七天就放完了。
再开学回到教室,时间仿佛被拉长拖慢了一样,感觉熬了一年才熬到下课放学,再一看黑板上被课代表抄得满满当当的作业要求,大家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长长的哀嚎。
褚晨单肩背着书包走到杨鹏座位旁边,看着他收拾东西:“待会去上网吗?”
最近网游《魔兽世界》流行得很,很多网吧都专门为此升级了电脑配置,他和杨鹏放假的时候没少泡在里面,有一天甚至三顿饭都是在网吧解决的。
然而这次杨鹏却摇头:“今天不行,我爸妈要回来。”
褚晨一愣。
年初的时候,杨鹏他爸妈一前一后被调去外地工作,家里没人管,所以从上学期开始他也就搬进了学校宿舍。当时说的在外至少一年半,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你以后就都回家住了?”
“嗯。”
褚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家里有人照顾,自然比宿舍待着舒服。
“行,那我先走了。”
他把书包又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准备离开。
“哎等下!”
杨鹏叫住他:“你英语卷子订正完没,上课讲的时候我睡着了,没记笔记,给我抄一下。”
褚晨有些奇怪:“老班不是说卷子后天才交吗,你现在着什么急?”
杨鹏撇了撇嘴:“还不是我妈!她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学习,要是被她看见卷子错一抹多,笔记才那么点,不得把我吃了。”
说起这点,杨鹏自己也觉得惭愧。
褚晨在班里是那种各科都均衡发展的标准好学生,他不一样,他偏科严重地简直能让文科老师心碎,更别提英语。在一个火箭班,而且班主任就是英语老师的情况下,他的成绩依旧稳定地保持在年级倒数,怎么补课都不管用。
如果不是有理科老师护着,杨鹏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个更年期老太赶出教室。
他三两下收拾好书包,追上褚晨:“现在已经到淮海战役推小推车的时候了,兄弟你可千万得支援前线,先让我把我妈糊弄过去。”
褚晨睨了他一眼:“不错啊,都知道淮海战役了,我以为你今天历史课也睡觉了呢。”
“明天就忘,不值一提。”
杨鹏摆摆手,揽住褚晨的肩膀:“走,吃面去。”
“你不是要回家吗?”褚晨纳闷。
“我爸妈到家得八点去了,吃个面再回,我请你。”
两人来到距离学校后门不太远的一家面馆,岳川本地人不怎么在晚上吃面,所以店里没什么顾客,看着有点冷清。
褚晨掀开门帘走进去,在前台处坐着的人闻声擡头,还不等他开口说话,褚晨便愣在原地。
是时廷桢。
褚晨第一反应是想掉头赶紧走。
很奇怪,为什么反倒是他不想遇见时廷桢。
然而身后杨鹏已经堵住了门口,哪也去不成。
算了,褚晨想,别回头让他觉得自己也跟学校里那些人一样不待见他。
前台那头,时廷桢已经一手撑着桌子站起来,他掀起眼皮分别看了两人一眼,脸上表情既不冷淡也不热情,没有一点惊讶或者意外,就好像他们不是在学校里见过的同学,而是成千上万个来这里吃饭的普通顾客其中之二。
“吃什么。”他问。
就连语气也很平淡。
“两个二两面。”
杨鹏从褚晨身后绕出来,看见他的时候也微微愣了一下。
“我要抄手。”褚晨突然改口。
时廷桢没什么反应,点了下头,转身走进后厨。
等确实看不见他的影子了,杨鹏才偏头小声对褚晨说:“这不是那个时什么的吗?咱学校的,当时我还给你说过……”
“嗯,时廷桢。”褚晨带着他往靠窗的位置走。
“你见过?”杨鹏问。
褚晨脚步一顿,想起前一阵卫生间里那个跪坐在地上的背影。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他?”
“你不是说人长得像杀人犯么,看气质猜的。”
他们坐下来,干净光洁的桌面上清晰反射出头顶白炽灯的亮光,褚晨望向窗外,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了。
“其实我觉得他在校外看着反而要温和点,你是没见他之前在学校里啥样,我那次碰见他,感觉他的眼神比当时老班抓住我一星期没写英语作业的时候还冷……”
杨鹏一边说,一边往桌子上倒了点水,然后用抽纸蘸着在上面又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也许是待会想着要问褚晨借卷子抄,他处处都表现得很殷勤。
可惜褚晨完全没注意到,他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刮着上面的毛刺,回想着刚刚时廷桢的样子。
他应该是放了学就直接来这的,坐的椅子上挂了书包,椅背上还搭着校服的上衣外套,里面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下面套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
收拾干净以后,看着倒还人模人样的。
是有点帅。
只是他好像没认出来自己。
褚晨在心里笑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他认没认出来,明明当时自己也不是真的想搭把手。
过了一会,时廷桢端着个不锈钢托盘走过来。
他把盘子放在旁边的桌上,再把碗拿出来,分别搁在两人面前,褚晨礼貌性的伸手想去接,但被时廷桢避开了。
褚晨猜他多半是认出了自己,并且刻意想保持距离,但难免还是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掩饰性的拿起旁边杯子喝了口水。
瓷碗落在桌面发出轻响,浓郁的红油汤顶上,一层翠绿的葱花随波纹晃动。
明明汤满到几乎快要溢出来,但时廷桢的手却极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那节伶仃腕骨内侧还贴了两个创可贴,其中一个上面沾了水,有点开胶,已经快要脱落了。
“二两抄手,二两面,慢用。”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完便走,转身的时候带起空气里一股浓浓的药味。
“遭了!”
杨鹏突然小声惊呼:“我搞忘给他说你的那份不要辣椒了!”
褚晨也愣住,这才发现两碗竟然都是红油。
“要不,”杨鹏试探着问,“找时廷桢再换一碗?”
“……”
“算了。”
褚晨摇头,此刻他不太想去找时廷桢讨嫌,只是抽了张纸巾,挑走碗里的香菜。
“就这么吃吧。”褚晨夹起一个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