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同居
日子在震后的余波里被重新拧好发条,艰难地、规律地运转起来。
两人像往常一样上学、放学,表面看上去,似乎什么都没变,但似乎什么又都不同了。
先前的食堂和宿舍楼一起被纳入学校危房改造的范畴,三餐供应变成了每天四十的餐补,时廷桢有点舍不得一直在外吃饭,便自觉揽下了做饭的活计。
因为从前在家也经常做,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唯一的挑战便是要早起。
褚晨比他高一个年级,要多上一节早自习,六点十分就要到校,于是时廷桢便只能把起床时间再提前半小时。
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煮几个鸡蛋,热杯豆浆或者稀饭的事,但褚晨心里依然过意不去,毕竟他晚上还要兼职打工,睡觉的时间哪怕多一分钟都算奢侈,于是便开始私下里研究厨房煤气灶的操作方法。
终于,两个星期过去,他觉得是时候邀请评委打分了。
闹钟一响,褚晨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先是起锅烧水,再把鸡蛋洗干净,下锅,然后掐着表在一旁等着,全程表情严肃,在学校做实验的时候都没这么用心和认真。
他不像时廷桢会什么蒸包子,炸油条之类的复杂花样,能让这个满是油污,打着就灭的燃气灶一直保持点燃,都算他这段时间学有所成。
等时廷桢洗漱完走进厨房,褚晨已经迫不及待准备邀功了。
“看,我也会做饭了!”
他捧上煮好的鸡蛋递到时廷桢眼前:“尝尝,我做的溏心蛋,火候正好!”
“真的假的,你还会做溏心蛋?”
时廷桢受宠若惊地接过,顺手在桌沿轻轻一磕,正准备夸他,就感觉手里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低头一看,半透明的蛋清正沿着他的手颤颤巍巍往下淌,险些滴到校服裤子上。
“……”
时廷桢看了看鸡蛋,又看了看他。
“啊!怎么会没熟?”
褚晨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扯过卫生纸,给他擦干净:“不对啊,我明明算了时间的……”
“你怎么做的?”
“就烧水,把鸡蛋洗干净,然后下锅煮啊,到了六分半捞出来,”褚晨回忆说,“我之前看别人也是这样做的。”
时廷桢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你放鸡蛋的时候水开了吗?”
“没,洗干净就放进去了。”褚晨先是摇头,接着恍然大悟一般,“难道这也会有影响?”
“啊……对……”
时廷桢又探头看了眼灶上小锅里还不足以没过鸡蛋的水,一时语塞。
失败的因素太多,他也说不出来到底变量是哪一个。
见褚晨嘴里不住嘟囔,耳根却臊得微微发红的样子,时廷桢觉得有些好笑,没再多说。
“算了,暂时还是我来做吧,你练练再上手。”
他又用褚晨给他擦完手的纸巾顺手擦掉校服上沾的蛋清痕迹:“不然,我的校服迟早要遭殃。”
“那你会做溏心蛋吗?”
“会。”
“那好吧,先让你一星期。”
说着,褚晨声音低了点,像是服软一样:“顺便教我一下呗,我也想学。”
“那你求求我。”时廷桢睨他一眼。
“求你了!”
“行吧。”
到了晚上,因为没有做饭的困扰,话语权便又回到了褚晨手里。
时廷桢放学还要打工,等回家的时候褚晨作业一般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他美其名曰说是要复习,顺便陪时廷桢,实际上就是以指导他为由,暗戳戳地想找回场子。
刚开始还有模有样,他们把两张桌子并到一起,褚晨在旁边复习,他在旁边写作业,井水不犯河水,然而写着写着,时廷桢就觉得旁边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一点一点蹭了过来。
他轻咳一声,把练习册往怀里又挪了点,不想让褚晨看到。
“挡着也没用,第一步就错了。”
褚晨把下巴靠在他肩上。
“哪错了!”
时廷桢看了一遍题,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步骤,不理解道:“我明明是用之前你讲的方法来做的。”
“题型都不一样,你还套这个公式。”
褚晨姿势不变,另一只手翻开他的错题本,用红笔在他昨天才誊抄上去的两道题上重重画了个五角星。
“看一眼你的错题本,再做这道题。”
当然,有时候褚晨也没这么好说话,时廷桢基础不牢,难一点的题得讲两三遍才听得懂,甚至有时候问的问题都不是思路和解法,是问公式哪来的。
于是褚晨讲着讲着,自己倒先着急上了火。
时间一久,时廷桢也有点烦他:“你能不能不要看着我,自己复习一会。”
“不,我看你写也算复习!”
“那就把嘴闭上,不然就滚。”
褚晨听话住了嘴,只是抱着手臂杵在那,盯着时廷桢的笔尖。
他的目光存在感极强,时廷桢被他看得压力倍增,哪怕平时会的题都有点犹豫,于是通常一下笔,便听见旁边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两人也不总是待在家里,每回时廷桢发工资的那个星期天下午,都会请客,带褚晨去外面吃饭。
从校门出去往前直走一段,再朝右拐,就到了南府街,里面大大小小都是餐馆,不过最好吃的还数一家叫“赵记豆花”的豆花饭。
这家店是时廷桢以前打工的时候听老板讲的,说是富顺人开的,味道很好,算岳川最好吃的豆花饭。
他没钱请太贵的东西,褚晨也不太能吃辣,一碗豆花饭便是他能力范围内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虽然星期天时廷桢下班早,但通常正赶上饭点,赵记豆花人满为患,自行车根本骑不进去。运气好的时候,老板会把自家吃饭的桌子拿出来给他们支上,但大多数时候,连那张小桌子都会被征用,他们只能打包两份,带回出租屋里慢慢吃。
这天就是,褚晨本想先过去占个位置,结果刚到就听老板说豆花不够,喊后面再来的人别排队了,他赶紧打了包,提着豆花去接时廷桢下班。
不知等了多久,时廷桢从店里走出来。
日头将落未落,天空被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白日的燥热渐渐褪去,晚风带来些许凉意。
他眯了眯眼,刚准备迈步,就见对面等在树下的褚晨,手里还拎了个袋子,里面像是饭盒一样的东西。
褚晨走过来,接过他肩上的书包,自然地背在自己身上。
“你怎么来了。”时廷桢问。
“接你下班,一起吃饭。”褚晨笑了笑,扬起手里的打包袋。
“你买的什么?”
“还是豆花,我去的时候都快卖光了,还好手脚快,买到了最后两份。”褚晨的语气里带着庆幸。
“行。”时廷桢笑了笑。
两人朝回家的方向走,临街的店铺逐渐亮起了灯,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也一格一格亮起来,几个放学回家的小孩嬉笑着经过他们身边,边走边夸张地摆动着手臂,试图打到对方,零星的自行车铃声从身后响起又逐渐远去。
褚晨玩心大起,也开始模仿时廷桢走路的姿势和摆臂的弧度。
时廷桢胳膊擡多高,他就擡多高,时廷桢摆臂频率快一些,他也赶紧加快,中间好几次,两人手臂差点碰到一起,衣袖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时廷桢侧过头看他,像看不懂事的时静一样。
“你怎么跟小孩一样,这么幼稚。”
褚晨不服,扬着下巴反问:“你不幼稚?”
“不幼稚,”时廷桢强忍着笑意,目视前方,“我比你大。”
说话间,两人走到一个小十字路口,褚晨的手再一次“不小心”撞上时廷桢的手背,但这一次,他没有移开,手指顺势向下一滑,然后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
时廷桢猝然一惊,下意识就要甩开,然而褚晨握得很紧,根本没给他挣脱的机会。
他心头猛跳,飞快地四下张望,还好,周遭空无一人。
时廷桢这才回头瞪向褚晨,压低声音,带着点惊魂未定的薄怒:“你干什么!”
“你刚刚不是说我是小孩,你是大人么,交通规则都说了,小孩过马路的时候要牵好大人的手,不然不安全。”
褚晨看着他,眼里带笑,远处的灯火倒映在眸子里,闪着明亮的光。
时廷桢被堵得说不出话,偏过头,脸上一阵阵地发热。
褚晨笑了笑,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的耳廓。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哄劝的味道:“就到马路对面,过了就松开。”
到了对面人行道,褚晨果然依言松了手,只是指尖似有若无地,在他手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时廷桢臊得瞬间挣开,手揣进兜里。
悄悄地,又轻轻地,捏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