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暗伏
时静回村后,时廷桢的日子突然变得比先前还忙。
原本假期他不用补课,工作排班也都是白班,晚上回来和褚晨一起复习,两人的节奏已经磨合得很好,但这段时间,他突然又变成了晚上十一二点才能回家。
褚晨问起,时廷桢说是市中心那边新开了个星级酒店,晚上经常举办宴席,需要额外人手,所以他这段时间晚上都在酒店工作。
褚晨皱了下眉头。
他听说过那家酒店,先前好几次李振庭想叫他去那吃饭,只不过都被他回绝了。
能被他看中的地方,多半不是寻常去处。
他试探着想劝时廷桢离开,然而他却异常坚持。
“就是正规晚宴,而且这家酒店给钱大方,我就干这一个假期,晚上十一点下班回来,不会耽误复习。”
“就不能不去吗!”
褚晨被他激得有点不高兴了:“你白天都已经在上班了,挣的钱也比上学的时候多,现在家里开销也都是我在掏,基本都没有需要你用钱的地方。”
时廷桢沉默着没说话。
“平时上学早出晚归,满打满算,也就晚上能跟你待一个小时。好不容易放假,我课补完了,结果你又弄个晚班,咱俩一天下来能说上几句话……”
褚晨说着说着,渐渐还有点委屈。
“我……”
时廷桢似乎有点犹豫,然而欲言又止好半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算了,你想干就干吧,注意安全就好。”
褚晨叹了口气,进卧室把自己的枕头被子抱出来。
“你去哪?”时廷桢跟进去,拉了他一把。
“我睡隔壁,免得吵你。”
褚晨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还“咔哒”一声把门带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陷入别扭的冷战。
其实跟往常也没多大区别,平时他们就没什么机会能见着,时廷桢出门上班,褚晨在家复习,收拾家务,把晚上要复习的资料给他翻开放好,夜宵也盛出来留着,只是人不在沙发上等了,洗漱或者上厕所碰见的时候也不说话。
只有一道紧锁的门。
直到七夕前一天晚上,时廷桢下班回来,发现客厅的灯一反常态地开着。
褚晨听到动静,打开卧室门。
“你回来了。”
“嗯。”时廷桢望着他,不知道他想干嘛。
“今天忙不忙?”
“……还行。”时廷桢想了想,回答。
接着,褚晨又东拉西扯,三纸无驴地铺垫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然后才状似无意地开口。
“明天晚上,你还这么忙吗?”
他的手无意识抠着门框,是紧张的下意识表现,时廷桢心里难受了一瞬,抿住嘴。
他知道第二天是什么日子,更记得自己原本的计划,可银行卡里的余额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哪怕是一顿像样的晚饭都负担不起。
他什么都知道,又只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还不一定……”
他正犹豫着找什么借口,褚晨突然想起什么,从厨房端回来一小碗冒着热气的牛奶。
“我今天在楼下碰见卖鲜牛奶的了,买了点,你尝尝。”
“你喝过了吗?”时廷桢问。
“我不爱喝,”褚晨摇头,“看你挺喜欢,才买的。”
时廷桢接过碗,没错过他手上好几个浅红色水泡。
应该是这几天做饭的时候被油崩的。
他尝了一小口,原本的话不知怎的就拐了个弯。
“我明天再跟领班说说吧,看能不能早点走。”他低下头,“估计……没问题。”
褚晨听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弧度:“好,那我等你消息!”
然而第二天下午,时廷桢刚换好制服,就被领班召集到一起。
“都听好了,晚上宴会厅包场,是一位小少爷的十八岁成人礼,场面大,要求高,但是客人大方,能拿额外的小费。”
“记得上次的寿宴吗,负责主桌的小李,一次拿了这个数!”
领班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真的假的,五百?”
“那次我也在,羡慕死了!而且还是额外给的。”
底下响起一片兴奋的议论。
时廷桢站在人群中,昨晚褚晨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和他手上那些刺目的水泡,交替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又想起了那只深蓝色的腕表。
很快,领班开始登记晚上愿意参加的人名,周围陆续有人报名。
时廷桢环顾四周,指尖无意识掐进了掌心。
领班目光扫过来之际,他擡起了手。
没过多久,褚晨收到了他发来的消息。
我家小时:抱歉,晚上走不开,你早点睡。
褚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失落,又好像没那么失落。
意料之中。
算了,他安慰自己,他们的关系才刚缓和,这种时候,哪还能指望他分出心神来琢磨约会。
时廷桢比他忙那么多,每一分钟都得精打细算,掰开了揉碎了用在刀刃上,要给家里,要给时静,还要给他,能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他不该贪心更多的。
褚晨很快调整好情绪,将手机屏幕按熄,翻开了桌上的习题册。笔尖落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不过,没空出去吃饭,接他下班总可以吧?
就像上学期,两个人沿着银杏大道慢悠悠走回学校那样,也挺有氛围的。
散步也算一种约会嘛。
先前每次他提去接人,时廷桢总不答应,觉得满身都是油烟酒气,再加上工作辛苦,一晚忙下来又累又倦,不想让他看到那副模样。有一次褚晨偷偷去了,被他发现后,还罕见地跟他板了一晚上脸。
但今天不一样。
褚晨想,今天是七夕呢。
而且……他们才刚刚和好,时廷桢就算觉得不自在,估计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为这种事再跟他生气吧。
就这样,他掐着时间复习完,又去夜市买了点炸串之类的夜宵。
临走前,他又专门换了身清爽的运动服,想着待会遇见了就说是刚夜跑完,这个理由他总没办法反驳。
为了提高可信度,褚晨还往包里揣了两瓶运动饮料,然后才推门出去。
与此同时,酒店的宴会厅里。
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炫目的光,将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人群熙攘,厅内循环放着钢琴曲,偶尔夹杂几句司仪透过麦克风传来的祝词。
时廷桢和其他人一样,穿着统一的服务生制服,端着托盘,小心地在人群中穿行,尽管厅内开了空调,但由于走动频率很高,还是热得浑身冒汗。
“哎,服务员,这个汤冷了,端回去重新热一下。”有人招呼道。
“好,来了。”
时廷桢应声上前,将那只沉甸甸的瓷盅移到托盘上。
鸡汤几乎没怎么动过,面上凝着一层金黄色的浮油,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这里需要换个餐盘。”
这次是主桌发出的声音。
“好,马上来。”
时廷桢应了一声,想回头看清是谁在说话,谁料刚转过身,冷不丁撞上一人。
他迅速后退站稳,但托盘内的鸡汤还是不可避免地泼洒出来,在对方的深色西服上洇开一团刺目的污渍。
“啪!”
先于时廷桢的道歉响起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大厅瞬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二人身上。
这位今晚宴席的主角脸上满是怒意,盯着自己胸前那团迅速扩散的污渍,几粒枸杞和葱丝正黏糊糊地挂在上面,他的脸色由红转青。
“你干什么吃的!”
少年的声音因恼怒而拔高:“眼睛长哪去了?我这身西装是定制的!弄成这样,你赔得起吗?!”
时廷桢的脸被掴得偏了过去,左颊迅速泛起一片红痕。
他顿了一秒,低下头:“非常抱歉,是我的失误。”
旁边的领班擦着汗小跑过来,对主桌宾客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工作疏忽!小时,还不快给客人赔罪!”
他一边训斥,一边掏出手帕,作势要去擦小少爷西装上的污渍,却被他嫌恶地避开。
“赔罪有什么用!我这样还怎么见人!”
他正欲不依不饶地说些什么,被身后父亲一把拉开。
“行了!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一件衣服而已,去后面换掉!”
母亲也顺势起身,一边尴尬地笑着用眼神安抚主桌上的宾客,一边半推半哄地把儿子带离现场。
繁复花纹镶嵌着的巨大落地窗外,褚晨站在对面的树林绿化带中间,身体维持着将冲未冲的姿势。
他的视线越过低头道歉的时廷桢和领班,越过一脸怒容的小少爷,停在主桌,坐在男孩父母旁边的一位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穿着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面上带笑,好像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应个景,姿态显出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
一刹那,褚晨所有的冲动、愤怒,连同浑身血液一起,全部冻结。
那是,李振庭的秘书。
他可以冲进去帮时廷桢出头,不管借不借李振庭的威风,他都能让对方反过来给时廷桢道歉,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前倨后恭的滑稽模样。
但不超过一小时,李振庭就会知道这件事。
这种“无用”的意气,在他那是尤其需要被纠正的脱轨。
他或许不会直接对自己怎么样,但他有无数种方法让时廷桢遇上麻烦。
就像很久以前那个倒数转学,全家都杳无音讯的朋友一样。
褚晨站在原地。
他不能给时廷桢增添负担。
他的保护,意味着,不能上前。
晚班结束后,时廷桢脱掉身上厚重的制服,里面的短袖被捂得早已汗透。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转身走出走廊。
“时廷桢。”
领班在拐角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色信封,塞进他手里。
“拿着吧,刚办成人礼那家给的。”领班的声音压低了些,“说是……给你赔个不是。让你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拍了拍时廷桢的肩膀:“回去好好歇两天,这边……暂时先不用来了,等通知。”
时廷桢打开信封,里面有一千块钱。
他从酒店后门走出来,晚风里带着未散尽的热气,已经快要零点了,街道空旷一片,连车也没有几辆。
走了几步,一个身影从暗处里快步跑出来,在他面前停下。
时廷桢回过头,是褚晨。
他下意识把挨了打的那半边脸往阴影里偏了偏。
褚晨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似乎是刚跑完步。
他神色自然,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把另一瓶运动饮料递过去。
“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没想到今天这么晚。”
“嗯。”
时廷桢接过水,拧开喝了将近小半瓶。
“累坏了吧。”
“还行,”时廷桢摇头笑了笑,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淡,“已经很好了,今天钱很多。”
“而且……我以后不用再来这里上班了。”
“真的?!”
褚晨眼睛亮了一下,很惊喜的样子。
“嗯。”时廷桢又笑着点了点头。
褚晨朝四周望了望,见没有人,小心地拉了下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时廷桢任由他动作:“想不想吃夜宵,我请客。”
“算了,我们回去吧,”褚晨说,“我下午买了点麻辣烫和炸串,就等你回来一起吃呢。”
“那行,走。”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慢慢地往家走,谁也没提今天是什么日子。
夜风吹过,撩起他们的衣角,时廷桢第一次,主动地、自然地握住了褚晨的手。
全程没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