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032看来这沈律
曾可芩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始终没有新消息弹出,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案卷上。
原告是一家做机械零部件加工的小厂,他们被一家外地的大公司拖欠了货款,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两百万。对于这样的小厂来说,这笔钱足以压垮一切。工人工资发不出来,原材料没钱采购,生产线已经停工快一个月。
她一页页地翻着资料,在笔记本上标注关键信息。
“嗡嗡嗡……”
桌面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她第一时间放下笔,拿起手机。
点开对话框,只有短短五个字:【照顾好自己。】
曾可芩盯着这行字,愣了好久,自嘲地抿了抿唇。
刚刚那一瞬间,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压下了心底那股莫名的失落。
工作,才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城市另一端,江川最顶尖写字楼。
江时屿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再也没有振动的手机上。
原本他想说的不止这些。
可是,他想起了那天她逃跑的背影,怕自己多说一个字会变成她的负担,逾越了朋友的那条界线,最后删删改改只剩下这五个字。
客气、疏离,挑不出半点毛病。
*
抵达连港时是中午十二点。
一个半小时的飞机,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曾可芩一走出机场,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像掉进了桑拿房,闷的后背直冒汗。
还好没等多久,一辆白色的suv停在了面前。
昨晚提前到达的沈敬白从车里走了出来,白衬衣袖口挽到小臂,温润清爽,丝毫没有被天气的闷热所影响。
“小曾,辛苦了。”
沈敬白帮她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的车门,“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我再带你去吃这边的特色海鲜。”
“谢谢沈律。”
曾可芩擡起手遮挡住灼灼烈日,额头已经冒出薄汗,弯腰坐进车内,一阵凉意袭来,燥热瞬间消散。
沈敬白坐在驾驶位,“这里到酒店大概四十多分钟,是听歌?还是想休息会?”
“休息吧。”
曾可芩靠在座椅上,从早上七点起床一直到现在都没好好休息,飞机颠簸了一路,腰酸脖子疼。
入住的是一家三星级酒店。
曾可芩拿了房卡,走进电梯。
“我在1606号房,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
“好的,谢谢沈律。”
曾可芩推着行李箱进入房间,整个人瘫在了床上,掏出手机,关闭飞行模式。
“叮叮叮——”
一长串的消息闪烁不停。
当她看见那熟悉的头像,停顿一秒,然后点开。
江时屿:【到了吗?】
消息是飞机刚落地的时候发的。
曾可芩敲击屏幕,回复:【刚到酒店。】
原以为会等很久,对方直接秒回。
【等下有什么安排吗?】
【沈律师会带我去吃连港的特色海鲜。】
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但是过了几分钟还是没有回复,正当她准备放下手机时消息弹了出来。
江时屿:【他对每个实习生都这么关照吗?】
曾可芩嘴角无意识地上扬:【沈律师一直都很好。】
江时屿发来一个表情包——黄色的大橘猫头顶飘着四个点。
曾可芩忍不住笑出声。
这时房门被敲响,沈敬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小曾,好了吗?”
“马上。”
她打开行李箱,涂了一层防晒霜,然后把披散的长发扎了起来。
对着镜子的时候,她忽然想,如果此刻站在门外的是江时屿,自己会不会多打扮一下?
这个念头一出,吓得她赶紧抓起包出门。
“沈律,我好了。”
“走吧,我订了位置,刘总正好也在带你认识认识。”
刘总就是这次的委托人。
曾可芩以为只是一个寻常的午饭,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对于沈敬白这种工作狂来说,怎么可能真的只是吃当地特色海鲜呢?
车子拐进一条老街区,低矮的老房子拥挤在一起,墙壁斑驳,褪色的门窗,电线在屋檐间交错。
沈敬白把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门面前,红得发黑的招牌上写着《老连港海鲜馆》。
“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老板只做熟客,外面的人找不到这儿,刘总特地安排的。”
沈敬白一边解安全带一边解释。
曾可芩跟着沈敬白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走进一间包厢。
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打着电话,见他们进来连忙挂断。
“沈律师来了!快坐。”刘茂财站起身,热情地伸出手,目光落在曾可芩身上,“这位是?”
沈敬白握了上去,“我带的实习律师,小曾。这次的案子她也会参与。”
“沈律师带出来的人,那肯定错不了。”
刘茂财笑着点头,招呼服务员上菜。
曾可芩局促地坐在沈敬白旁边。这是她第一次以律师的身份参与这种场合,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
菜一道道上桌,清蒸石斑、葱姜炒蟹、白灼虾、海鲜粥……
刘茂财端起酒杯:“沈律师,我敬你。这个案子交给你,我心里踏实多了。”
沈敬白端起茶杯,“刘总客气了。我等下要开车,以茶代酒。”
刘茂财没有强求,放下酒杯,开始聊起案子的来龙去脉。
曾可芩在一旁默默听着,掏出笔记本做起了记录,不知不觉写满了好几页。
沈敬白听着,时不时插上两句。
刘茂财佩服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沈律师,三言两语就能指出核心问题。”
他说着又侧头看向一直埋头做笔记的曾可芩,“小曾律师长得漂亮,做事也认真,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我有个侄子,条件不错……”
曾可芩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敬白已经替她接话:“刘总,我们今天是来聊案子的。”
刘茂财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对对对,聊案子。那今天就聊到这,我等会还有其他的事,明天厂里见。”
沈敬白站起身送刘总到门口,然后转过身对曾可芩说:“刚才刘总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在意。”
“以后这种场合还会遇见很多次。”
他的声音温润而有力量:“你的专业能力,是你唯一的底牌。至于其他的,都是干扰项。”
曾可芩擡起头,郑重地点了点:“我记住了。”
沈敬白看着一桌子几乎没动的菜,拿起筷子:“吃吧,别浪费。”
*
回到酒店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
曾可芩刚准备洗澡,手机震了一下。
江时屿:【海鲜吃得怎么样?有没有不错的菜品推荐?】
曾可芩皱眉打字:【是顿饭局,根本没怎么吃。】
江时屿:【那个沈律师不是说带你吃特色海鲜吗?】
【是特色海鲜,但是和委托人一起吃的。】
【看来这沈律师也不怎么样。】
曾可芩看到这句话,打字飞快:【沈律师很厉害!每个问题都能问到点子上,我有很多地方需要向他学习!】
对面过了很久都没回复。
曾可芩干脆去洗澡,吹完头发出来,看了眼手机。
江时屿:【地址发过来,我帮你点外卖。】
曾可芩趴在床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顺手发了个定位,下一秒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撤回。
曾可芩:【不用了,我要休息啦。】
江时屿:【那你好好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她和沈敬白去了刘总的工厂。
工厂位于郊区,周围是大片的荒地和零星几栋厂房。面积不大,空荡荡的车间里散落着几台生了锈的机器,墙角堆着一些半成品。
负责接待的是工厂的黄主任,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带着他们从原料区走到成品区,叹了口气:“以前这里机器响个不停,工人三班倒都忙不过来。现在……唉,订单不少,就是账上没钱,原材料进不来,只能干瞪眼。”
曾可芩拿出手机拍照,记录着车间的情况。
从工厂出来,是太阳最毒辣的正午,刺的人眼睛睁不开。
沈敬白发动车子,空调开到最大,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个案子的问题在哪?”
曾可芩想了想:“证据链有问题。刘老板说他有送货单和发票,但对方公司一直没有签字确认,就很难证明对方收到了货。”
“还有呢?”
“合同条款也有问题,付款条件和违约责任写得太模糊,给对方留下了很多拉扯空间。”
沈敬白目视前方,没有评价她说得对与不对,只是说:“明天我带你去见对方公司的法务。”
曾可芩:“对方会愿意见我们?”
“约的是法务总监,没说具体案子,只说想交流一下。”
沈敬白将方向盘打了个转,“这种大公司的法务,一般不会轻易亮底牌,但见面聊一聊,多少能看出些蛛丝马迹。”
曾可芩看着沈敬白清俊的侧脸,心里对他又多了一分敬佩。
见面的地点在市中心一栋二十多层的写字楼。前台登记后,他们被带到一间会客室内。
等了不到五分钟,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盘着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身着黑色套装,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涂歆,法务总监。”
她伸出手自我介绍。
沈敬白站起身握住:“沈敬白。这是我的同事,曾律师。”
曾可芩跟着站起来,点点头:“涂总监好。”
涂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礼貌地笑了笑算是回应,开门见山道:“沈律师,你在电话里说想交流一下,不知道具体是指哪方面?”
沈敬白也不绕弯子:“关于贵司与茂源机械厂之间的货款纠纷,我想听听贵司的想法。”
涂歆像是早就预料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业务部门没有移交给我。不过据我了解,茂源那边提供的货物存在质量问题,我方暂停付款也是合理的。”
曾可芩心里一沉,果然来了。
对方要打‘质量’这张牌。
沈敬白神色不变:“据我所知,贵司收到货物已有半年,从未书面提出过质量异议。合同第十二条写得清楚,异议期是收货后七个工作日。”
涂歆推了推眼镜,“沈律师你说得对,七个工作日的异议期确实过了。但我们有内部质检报告,是入库后第三周抽检时发现的批次性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两人你来我往,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曾可芩坐在旁边,观察着每一个细节,生怕遗漏什么。
最后,涂歆站起身:“沈律师,我十点半还有个会。这样吧,我让业务部门整理一下相关材料,后续再联系。”
这就是送客了。
沈敬白站起来,微微一笑:“好,我等涂总监的消息。”
从写字楼出来,曾可芩憋了半天,终于说出自己的想法:“她在虚张声势。”
“说说看?”
“她一直在强调质量问题,但从头到尾拿不出任何书面证据。如果真有质量问题,按照合同约定,收货后七天内应该书面提出异议,现在都过去半年了,这个结论根本站不住脚。”
“还有呢?”
“还有就是……曾可芩皱眉回忆,“她说不清楚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我觉得她在说谎。”
沈敬白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前半句对,后半句不对。”
曾可芩愣在原地。
“质量问题确实需要书面证据,这一点你抓住了。但涂歆未必是在说谎,大公司的法务部门和业务部之间存在信息断层,她可能真的没收到正式移交。另外……”
他看向曾可芩,目光带着一丝提醒,“在法庭上,你不能说‘她眼神飘忽不定,所以我怀疑她在说谎’。法官不看微表情,只看证据。”
曾可芩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我明白了。”
沈敬白语气放柔了一些:“不过你能注意到这些细节,说明你有在认真听、认真看,这是好事。”
说完,他看了一眼腕表:“时间还早,先去吃点东西吧。”
“好。”
曾可芩跟在沈敬白身后,默默将那些话全都牢记在心里。
他们来到附近一家茶餐厅。
沈敬白点了一份干炒牛河,她要了一份煲仔饭。
也许是饿了,两个人各自埋头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沈敬白忽然开口:“小曾,你手机一直在震。”
曾可芩这才察觉到口袋里的振动,她掏出手机,屏幕上全是江时屿的未读消息。
这几天忙着工作,她回复消息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却发的越来越勤,几乎都是一些生活琐事。
曾可芩还想着案子的事,懒得一条条点开,继续埋头吃饭:“不是什么重要消息。”
江时屿盯着手机,迟迟等不到对方的回复。
这几天他发出去的消息,她不是“在忙”就是“嗯”,偶尔多几个字也是关于案子的。
“连港的海鲜不错,还有那个什么鱼干……”
“连港?”
江时屿擡起头,看向一旁的柯瑞。
柯瑞突然被打断,卡壳了一下:“合着我在你耳边说了这么久,你就只听见连港两个字?”
他翻了个白眼,“我说我要去连港出差,需不需要给你带点特产回来。”
“不需要。”
江时屿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一出,就再也压不住。
“我和你一起去。”
柯瑞目瞪口呆:“你去干嘛?你在连港又没业务。”
江时屿没有回答,低头操作手机,直到支付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觉得自己疯了。
连港的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曾可芩和沈敬白吃完饭,又核对了一遍明天的材料,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
大堂灯火通明,登记住宿的旅客来来往往。
“小曾,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曾可芩笑着说:“好的,沈律师你也是。”
他们路过前台走向电梯口。
曾可芩突然脚步一顿,余光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材高挑,一头蓝发格外瞩目,单手插兜,光是一个背影就能看出那漫不经心的模样。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直到那人从前台手里接过房卡,转过身。
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作者:阿珍,你的强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