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渐明,灵溪小镇内传来吱嘎吱嘎的开门声。高良高野从地里钻出来透气,何也轻踩着藤蔓赶着去给何竟取药,阿伊老祖正在将青瓷盏放到竹筐里,方便秦苡一会儿出门摆摊。
  秦苡捡起一块木头扔进了火灶,看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鱼汤,猛地吸了一口,接着甩了甩脚上的泥土,准备去河边将剩下的水露取回来。来回不过几分钟,鱼汤刚好出锅。
  稀薄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出旁边的山峦,灵溪泉水咕嘟咕嘟地往外涌现,汇聚成一条河流。河边树枝繁茂,阁房大多建于树洞之内,以树为冢,精灵隐于树内,小道蜿蜒。
  顺着竹屋后门的小路走过去就是灵溪泉,临近她家的这一片被阿伊老祖种满了琉璃花。此时正值花季,昨晚放的青瓷盏,几乎个个都盛满了琉璃花的水露。看来今天能卖不少灵币。
  秦苡高兴地将青瓷盏用木头盖子封住,忽然间一个黑影闪过,好快的灵力!
  怎么是黑色的雾团状?
  秦苡转头,一个极其诡异的东西浮现在她眼前,这是什么东西?
  一张脸?面孔煞白,五官早已经错位,只看见几个如黑洞一般的大窟窿,从里面涌出无数的黑雾。
  还不等她反应,黑雾竟生出利爪,蔓延过来将她的脖子掐住,天杀的,脖子要断了!
  秦苡扑棱着双腿用力地挣扎,这鬼东西是想把她给活生生掐死。
  突然那团雾松动了一下,只是一瞬,又蔓延而上。
  他在害怕什么,他手上什么都没有。难不成……是水露?
  秦苡用尽全身力气跪趴在地,将刚取出的青瓷盏打开,朝着脖颈处泼去,那东西竟真的退开来。
  水露于灵而言是最容易获取的灵药,而这种由琉璃花供养出来的水露乃是上乘,于灵修大有益处,若他是灵幻化而成,怎么会惧怕水露,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来不及细想,他哐哐地将青瓷盏打开,朝着那张脸洒去,那张脸果然蜷缩着将所有的黑雾收了回来。
  还不等他缓过气来,突然这张脸变得极大,数百股黑雾直喷过来。他脸色一白,用手撑着地面连滚带爬地往后倒去。
  黑雾根本不给他任何逃跑机会,缠住了他的脚踝,将他用力往后拽!
  远处的古树后,一个戴着素色面纱的锦衣男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雾气有些古怪。”锦衣男子凝眸,那金灵灵力低微,再这样下去迟早被那黑雾拖死。“木法,共鸣!”
  他催动灵力,双手弯曲结印,于额间并拢,引雾气共鸣。
  突然那雾气一下子爆发将岁礼和秦苡炸开。
  竟然无法共鸣?
  岁礼从旁边的竹林里引出竹叶,翻身而上,竹叶在空中飞行旋转,化成利剑,劈落下来。
  脸迅速往后退,企图攀附上竹叶,吸取上面的灵力。岁礼念咒,“禅之一字,万物可致,顺从指引!”
  雾气从秦苡身上退去,她猛地咳嗽了几下,捂着脖子大口呼吸。余光瞥见那黑脸身上红色印记浮现,竟变幻成一个火灵。
  岁礼从旁边的溪水里引出一枚荷叶,一并施上了取魂的法术,喷洒到火灵身上,那雾气被荷花聚拢,火灵吐血倒地。
  岁礼走过去看了一下那个火灵,他面容被黑雾吞噬,脸上露出五个大黑洞,全身血肉模糊,已经死了。
  “金灵秦苡多谢公子出手相助。”秦苡摸着脖子一阵后怕,若非这个木灵,她恐怕已经死了。
  岁礼摩擦了一下手中的十孔陶埙道:“在下岁卿。”
  秦苡抬眼看去,此灵灵力充盈,被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遮盖,看不清面容,身上的衣服乃是手织云锦,衬得他周身清冷又高贵。聚拢着雾气的荷叶乖乖待在他身侧,无半分不敬。
  她想透过面纱看清他的面容,却是徒劳。只听见他轻声开口,“敢问秦姑娘,方才用的是何物,会让这黑色雾团产生退意?”
  秦苡忙拿起地上的青瓷盏,“这是取自琉璃花的水露,喝了可益寿延年,包治百病!”
  “包治百病?”岁礼接过青瓷盏,放在鼻尖轻嗅,这味道像极了雨后大地一片潮湿之时,扑鼻而来的清新之气,仔细一闻还夹杂着些许独属于琉璃的花香。
  若是他猜得没错,被取水露的这株琉璃花怕是有三百岁了。
  他将水露倒在附着在荷叶的雾团上,那雾团果然往外扩散。
  “岁公子,难道这是……”
  岁礼冷眸瞥了一眼那往外散的雾气,“看来此灵被种了灵族禁术-鬼引,种此禁术者短时间内灵力大增,灵识被夺,沦为附庸。不过他应该是失败品。”
  “鬼引之术的灵法在三百年前早就被前任灵主所销毁,怎么会凭空出现?”
  岁礼收起那团烟雾,淡淡看了一眼秦苡,“你如何得知?”
  “灵溪镇哪个不知?啊!公子,你干什……”
  话还没说完就被岁礼双手结印摸上了他的头,还不等他挣扎,就听到耳侧传来冷冰冰的声音,“灵识荒芜如沙漠。”
  又将他身体翻转,抚上脊背,“黄字诀一境未入。”
  接着又触到脖颈转向腰部,“三百岁未识灵性。灵力竟是如此低微。”
  金木水火土五灵,五灵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只有修习术法和印记颜色之别。成年之前看不出灵性,术法低微者灵性更是迟迟难以转变。五灵各有圣法,然天地圣法,多需深化,而不在于内传,百年来若不勤加以修炼,灵力便会消失殆尽,空有灵之名。
  不知是不是秦苡的错觉,他在说灵力竟如此低微这几个字的时候竟然有一些惋惜,极轻地叹了口气。
  ???
  他有什么好叹气的?
  这不是他的灵力吗?该诅丧的是他吧!三百岁还没有识别灵性的也是他吧!
  而且他并不认为灵力高低有什么大差别,只不过高一点能早点辨别男女、能去当个小灵卫或谋个别的差事,但是现在他自己摆摊,根本用不着。
  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大志向,灵力低微也是常理,“灵力低微又如何?我胸无大志,有灵石可赚,能安稳度日,便是我平生所求。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琉璃花的水露向来灵力汇聚,有助于修行,只能奉上聊表谢意,祝你无病缠身,长命万岁。”
  秦苡将青瓷盏奉上,瞥了一眼地上已经死透了的火灵,“毕竟这世间安稳需要灵法深厚者守护!”
  岁礼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小小少年的背影。
  “等等。”岁礼叫住秦苡,取出一个乳白色的瓶子。“这是有助于识别灵性的药丸,服用之后灵力会高一阶,三日之内可辨男女,既用了你的水露,如此便当作还礼了。”
  秦苡将所剩的青瓷盏放在竹编框里,边走边后怕,还好他命大,要不然留下阿祖自己,她就算死了也无法安心。
  只是鬼引现世,不知那木灵岁礼能否应对。他摇了摇头,这事情哪是他一个小金灵能管的,还是尽快去摆摊吧。
  阿伊老祖种的琉璃花百日长盛,吸纳的水露也格外甘甜,虽说只是摆了个小摊,却也供不应求。
  “卖水露啦,一杯水露一灵石。今晨的水露,喝了可益寿延年,包治百病。”秦苡高声叫卖着,少年发随风动,一双眼睛干净又纯粹。
  日头晒得猛烈,秦苡靠树支起了篷布,把木车上绑的简易的桌椅板凳放下来。
  “小苡!小苡我娘说了,给我们家留下几杯水露,过两个时辰她来取!”十来岁的少年挽着树上的藤蔓,在空中荡着走,似野猴一般,投了几个红色的果子扔到了桌旁。
  “小苡,这是给你吃的!吃了之后你就是我罩了,那水露自当给我最甜最好喝的。”
  高野从秦苡身后蹦出来,“姓高的,我早就说了,秦苡她跟我混,你的果子还你!”高野从桌上抓起那几枚果子,向高良扔去。
  “切,你不姓高似的。”树上挂着的男孩接住飞来的红果嘟嘴,闷声道。
  “我娘说了,晚上去我们家吃饭,阿娘做了乌鸡汤!”
  秦苡收拾好桌子,摆上琉璃盏,取出水露,望向这两兄弟,“你娘说的要水露?你娘说叫我去吃饭?”
  两个孩子默契点头,秦苡忍不住笑出声:“就跟你们不一个娘似的。高良你下来拿水露,不用你娘专门跑一趟了。”
  高良跳下来拿起水露,又转眼荡着藤蔓溜走了。
  “小苡,今晚可是花灯节,要去放花灯的!去我家吃完饭一起放花灯就这么说定啦!”两灵异口同声道,说完眨眼间就窜回树上不见了。
  秦苡摇头笑,继续叫卖。
  不远处有赶路的公子小哥闻声而来,见她的水露毫无杂质,便问是从何处得来。一听是琉璃花露自落于青瓷盏,眼中显出惊艳之色。“金灵,就冲你这雅趣意境,我也要买两杯。”
  一打听才知他们是从灵都来的,秦苡忍不住出声问:“各位大哥,灵都当真如此繁华吗?”
  只见其中一个水灵愤愤地道:“繁华?早已不是当年盛景了,在灵都内能保命就不错了。自从三百年前,灵都大火,赤岭灵主覆灭,都城横尸遍野、满目疮痍。新任灵主又如此这般……”
  “二弟,慎言。”旁边一位高大的男子轻轻呵斥道:“莫要吓到这小金灵,还是尽早赶路吧!”散越沉思一瞬,面上似有几分担忧。
  秦苡见状也没多想,他生于灵溪镇,从未见过之前的灵都。于他而言,活着,能养活自己和老祖就已经很好了。
  他目送几灵远去,新一拨的灵前来询价,再一抬头,那几灵便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