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全文完结:风过之处,嘉禾俱兴
秋日天高气旷,城外良田一望无际,麦穗随着秋风翻涌。
如今长安民生安定,规划出大片空地,分出多处马球场。既供给各司官吏比试玩乐,寻常百姓得了闲暇,也可在此嬉戏。
赛场分出两块,一边是官署之间角逐,另一边任由百姓切磋。身手出众的,自然也能够主动挑战官署队伍,赢取各坊预先备好的彩头。
今日轮到三司参赛,不少球技高超的百姓好手,也主动前来应战。
场边空地支起炭炉,围了矮桌。大理寺蜀地来的厨娘用花椒、麻椒,在锅内咕嘟咕嘟煮着吃食,浓烈辛香顺着风四散飘开,引得其余几司又频频奔来。
狄寺丞和庞录事坐着饮菊花酒,又吃两口炙羊肉,交谈甚欢。
只不过细看之下,他的胡须被编成了两股小辫,一旁的庞录事则有三股。
一旁脑袋上被插了两根茱萸的孙评事看得发笑,“韫儿编辫子的手艺,真是愈发精湛。”
身侧史主簿正和吴鱼两个认真地挑花椒,“小孙,你那妹妹给你脑门上插好茱萸又不见踪影,这里游人这样多,不怕她四处乱跑走丢?”
孙评事仰头一笑,“韫儿‘狡诈’,哪里会被驵侩拐走。真要遇上,说不准反倒捉几个贼人来。”
香菱在人挤人的马球场内来回穿梭,左右张望。
“小小少夫人去哪儿了?”
明毅紧随在她身后,拉住慌乱奔走的她,“慢些走动,发钗都要被往来人群蹭落了。”
香菱匆匆回过头,“眼下哪里顾得上发钗,小小少夫人不见了。”
明毅环顾一圈四周,场内暗处布着许多不良人。
“无妨,整片场地都有我的人手值守,没人敢打韫儿的主意......对了,再过两日便到你的生辰。”
香菱直直看向他,“那明毅哥哥来向我提亲便是。”
这话直白,明毅一怔,一时愣在原地。
香菱见他这副呆样,哼了一声,“莫非明毅哥哥不愿意?那便作罢。老夫人早已除去了我的奴籍,我不再是府中奴仆。她还应允,往后替我挑一位长安城里相貌周正,家世不错的郎君。”
“不行!”
明毅脱口而出,“大理寺司直的妻子,难道还算不得家世不错?我的相貌,莫非香菱瞧不上?”
见香菱不允,明毅一时慌乱,拉着她的手便要去往陆老夫人那边而去。
香菱一边被快步拉着,一边念叨,“我、我还得去找小小少夫人!”
明毅脚步不停,笃定笑回:“韫儿便是个混世小魔王,旁人躲都来不及,谁敢招惹。香菱先随我去拜见老夫人。求香菱——”
“你你你,你别这模样......”
“这是从少卿大人那儿学来的。”
惠济堂新近收留了一名孤童,不过五岁。
听闻前两日有别家孩童随着长辈去苗氏胭脂铺买东西时,私下肆意嘲弄他。
欺负孤童的那位跟着家中之人前来参与马球赛事,也混在一众孩童之间玩耍。
陆韫早已留意到对方,毕竟那孩童爱吃,生得圆滚滚。
她挤在人群中,穿着一身粉罗裙,丸子髻上插着两支缀了绒花的蝴蝶小簪。
陆韫眯起一双凤眼,取了藏在袖中的弹弓,看准时机,将两粒石子接连弹了出去。
“哎哟!是谁?”
胖乎乎的孩童捂着后背四处张望。
陆韫躲在不远处,捂着嘴巴咯咯发笑,但后来又憋不住,放声大笑。
这般放肆狂妄,很快叫这小胖墩发现了端倪。
他冲到她跟前,面色骄横,“方才是你打我?你可知我父亲可是七品的宣节校尉,岂是你能招惹的!”
“哇,听起来好威风——”
陆韫歪着头,做出一副惊叹模样后吐舌做了个鬼脸,“官职倒是厉害,可我打的偏偏就是你,谁让你欺负惠济堂的人。”
小胖墩嗤笑出声:“原是那群无父无母的野崽子,欺负了又能怎样?”
一遍不够,他又重复着无父无母,极尽讥讽。
陆韫登时被惹恼,丢下手里的弹弓,攥紧拳头一拳挥了过去。
小胖墩本以为眼前只是个娇柔的女娃娃,万万没料到她力气不小,踉跄着往后一摔。
瞧着胳膊上蹭破的皮,他眼眶泛红,放声叫嚷,“你竟敢动手打我!我这就去唤我爹爹,拆掉你们惠济堂!”
“你敢——!”
陆韫又往前踏出一步,叉着腰呵:“惠济堂是陛下与天后亲自准许设立,长安上下人人认可。你父亲区区一个宣节校尉,敢肆意动它?真敢放肆,我父亲自会出面教训!”
话音刚落,几名跟随着小胖墩的玩伴聚拢过来,眼瞧就要将她围住。
这样多人,自然不能吃眼前亏。陆韫心里飞快一转,记起娘亲平日叮嘱。
打不过,先溜为上。
她先握紧拳头虚张声势了一番,见这几名孩童被她唬住,后退几步后,她转身就要往人群深处跑。
小胖墩从地上爬起身,怒气冲冲吩咐,“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站住——”
“有本事追得上我啊——”
一群孩童在金黄麦浪旁的马球场里追逐奔跑起来。
陆韫身法轻快,粉裙衣袂翻飞,跑路的法子尽数承袭自娘亲,一溜烟便往前冲出去老远。
身后一众跟班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她怎跑得这样飞快!”
另有孩童低声埋怨,“都怪大哥平日里吃太多,动作拖沓。”
小胖墩又羞又恼,厉声呵斥:“轮得到你来数落?赶紧追上捉住她!”
众人轮番上阵,小胖墩又用吃食诱惑,叫人铆足劲狂奔,紧追不舍。
眼瞧着他们不愿放弃,陆韫情急之下扑进迎面两位路人怀中。两人衣着皆是寻常样式,可衣料细腻上乘。
她仰起头,一双凤眼直直对上二人,登时让这对夫妻心头一动。
男子垂眸看向怀里气喘吁吁的孩童,温和问:“怎么,闹出动静,被旁人追着了?”
陆韫鼓起脸颊,不肯示弱,“是他们先出言欺辱孤儿,我只是出手教训。”
身侧女子轻笑,宽大的衣摆顺势拢住了小小的身子,恰好将陆韫完全遮蔽。
追赶而来的一群孩童四处张望,看不见人影,只能吵吵嚷嚷继续往前搜寻,渐渐跑远。
待周遭彻底安静下来,陆韫才从衣间探出头,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多谢娘子出手护我。”
女子“噗嗤”一笑,弯起眉眼,“小小年纪,行事怎这般规矩刻板,今年几岁了?”
“韫儿已满三岁。”
男子则一把伸手将她抱起,仔细端详那双熟悉的凤眼。
片刻后,他侧过头低声笑道:“这是陆瑾家的孩子罢,性子倒是机灵。”
陆韫正疑惑着面前这瞧着威严却又生得好看的夫妻,为何能通过她一下子辨别父亲,陆瑾已快步穿过人流寻了过来。
“韫儿,又在外肆意胡闹。”
陆韫听见声音,当即伸出手朝着陆瑾方向摇晃,“父亲,快来抱我!”
陆瑾见到二人容颜,立刻便要躬身行礼。
男子擡手示意免礼,直接把陆韫递到了他怀中。
陆韫搂住陆瑾脖颈,辩解道:“是他们出言诋毁惠济堂,本就该被教训。以后我也要同父亲一般,守当个为民做主的好官!”
陆瑾瞥了眼身旁二人,“莫要随口乱说。”
一旁女子含笑开口,抚了抚陆韫的发,“孩童本心,为何不能讲,说不定韫儿来日真能成为正直官吏。”
陆瑾开口回话,便被男子打断,“今日我们只是来看马球比试,不必拘泥,陆少卿自去忙活便可。”
陆瑾依礼颔首,抱着陆韫转身离开。
二人目送父女走远才开口,“简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
“我反倒觉得更像阿禾,满脑子奇思,灵动狡黠。”
才走出数步,男子忽然按住脑袋,眉宇蹙起,“媚娘,我的头又疼得快要裂开了。”
“又来佯装不适,阿禾送来的花草,最近难道没有缓解?”
李治笑意散漫,“媚娘,我也下场打一局马球。”
秋风吹拂,陆瑾抱着怀中小女娃,穿过麦边人流。
陆韫环着他脖颈,脑袋蹭了蹭他,“父亲,夜里韫儿想同娘亲一块睡。”
陆瑾垂眸,慢条斯理回:“夜里能不能挨着娘亲睡,该去求你爹爹,求我做什么?”
陆韫扬起脸,凑上去对着陆瑾脸颊吧唧落下一个口水印。
她委屈巴巴,“可是爹爹不许!爹爹总说韫儿长大了,要独立独寝,不能夜夜黏着娘亲。”
这话落罢,陆瑾溢出一声轻笑。
他轻声诱哄:“那韫儿去哄哄娘亲,哄得娘亲松口,允你夜里去正屋睡半月,父亲便为你寻来王右军亲笔字帖。”
陆韫的凤眼倏然一亮,“父亲此话当真?只要韫儿说服娘亲,不用听爹爹的话,夜夜陪着娘亲,父亲就给韫儿找字帖?”
陆瑾眼中笑意更深,轻咳一声,“自当真,父亲何时骗过韫儿。”
“那还要父亲再给韫儿扎两个月小辫!”
“成交。”
陆韫咧嘴咯咯笑出声,凑近陆瑾耳边,“父亲,你可真是一只老狐貍!”
陆瑾失笑,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才三岁,就敢编排自己父亲了?”
陆瑾抱着陆韫到了马球场围栏边,望见坐在马背上的沈风禾。
她一身鹅黄窄袖骑射短衫,身姿挺拔飒爽,明艳十足。
沈风禾下马走近,看向父女二人,“韫儿笑得这样开心,与父亲方才说什么悄悄话?”
陆韫环着陆瑾脖颈,狡黠眨眼,“娘亲夜里便知晓啦,娘亲快亲亲韫儿。”
沈风禾俯身,低头在脸颊上落下一吻。
陆韫凑回去,吧唧回亲一口,仰头认真夸赞:“娘亲长得真好看,天底下最好看,真是便宜父亲啦!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娘亲!”
沈风禾被她逗得失笑,“整日油嘴滑舌,别总跟着大理寺一众官吏学,尤其少跟着史主簿胡闹。”
“娘亲说错啦!”
陆韫立刻辩驳,“史伯伯过几日便要擢升,再也不是主簿咯!”
说罢她手一挥,催促道:“娘亲快去打马球,父亲也去。我听闻今日马球彩头,是歙州贡的松烟墨,还有宣城贡的澄心纸,千金难寻的好物。”
说话间,她的余光瞥见不远处,那名宣节校尉正低声安抚哭闹的小胖墩。
陆韫登时攥紧拳头,“娘亲父亲一定要赢!打赢那胖墩的爹爹!”
沈风禾温柔回:“好,娘亲替韫儿赢下彩头。”
“父亲也替韫儿赢。”
二人相视一眼,默契十足,各自翻身上马。
待各家官署进场,陆韫捧着崔执才给买来的兔儿糖人,趴在围栏边。
她挥舞着手,高声喊道:“娘亲父亲,一往无前!”
很快,她又扯了扯崔执的衣袖,“干爹,快和韫儿一起喊!”
崔执翻了个白眼,“陆瑾这狗,一往无前——”
对面一队有两位武官子弟,骑术精湛,配合娴熟。
他们攻势凌厉,球杆起落间步步紧逼,一时局势焦灼难分高下。
沈风禾身手伶俐,身姿随马匹起伏轻盈自如,预判极准,总能轻巧避开对方球杆阻拦,灵活带球穿梭人马之间,进退有度。
陆瑾策马列于她身侧,护住她侧翼,球杆一转配合她,“阿禾的马球技艺,愈发精进了。”
“那是自然。”
沈风禾眉眼飞扬,“接好了,郎君——!”
策马间,一颗马球破空而起,飞入球门之内。
场边执旗判事扬声唱判,“大理寺队,再入一球!”
场外围观官吏百姓轰然叫好,喝彩声不断。
秋风浩荡,场边万顷禾苗肆意翻涌。
风过之处,嘉禾俱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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