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请君入梦
「副本当前荷载：90%」
「主网稳定程度：75%↑」
休眠舱内，人类沉睡不醒。空间一味地向远处延伸，一眼望去，仿佛没有尽头。
沉闷的红光覆盖整个房间，光源不明。空气干燥、冷冽，随着呼吸灌入胸腔，令人不适。
“红光是为了让整个休眠环境保持稳定，抑制那些异常的苏醒反应。”g3的声音在空间回荡。在暗红色的光晕里，他的身影显得格外修长。
秦霜看着那些人面容平静，躺在金属质感的休眠舱里，显示屏上的绿光如心脏般跳动，一下又一下。
“异常的苏醒反应？”他重复了一遍。
“是的，”g3微笑，“我之前说过，我们将整座设施搬进了服务器。”
“所以我们……现在在游戏的服务器里？”
“是的。”
“可是我只是搭乘电梯来到这……”
g3顿了顿脚步，“你还记得你是如何进入这趟电梯的吗？”
秦霜：“我当然记得，我……”
他忽然僵在原地。“……等下。为什么？”
g3只是了然地笑，他继续向前走。
“很简单，生物数据上传主网，”g3语气平淡，“整场游戏都是在主网服务器的计算下展开，因此不会出现任何伤亡。”
秦霜明白了，“也就是说，在游戏里死亡的玩家……”
“是的它们并不会真正‘死亡’。”
红光映照在g3的脸上，如同血液从伤疤流淌。一个身穿蓝色防护服的安特尔推着折叠床，朝两人缓缓走来。
“在游戏内死亡会被系统弹出休眠舱，这就是‘强制苏醒’，但除了强制苏醒外，在游戏内遭遇意外事故等强刺激，可能会引发‘异常苏醒’，这往往伴随着心率失衡、肌肉痉挛等状况。
“而红光能抑制这种情况，确保他们能够处于……”看清躺在折叠床上的女人后，g3的语气顿了顿，“安全状态。”
女人面容苍白，留着一头齐耳短发。秦霜认出来了，那正是在游戏当中“被淘汰”的玩家。在屏幕里，她的头直接被斧头劈开，鲜血四溅。
“辛苦了，a149。”
在这里，g3记得每一个人的编号。他稍稍往后退了一步，给对方让出空间。
滚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声响，在这昏暗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那个被称为“a149”的安特尔一言不发。他沉默地经过g3、秦霜两人，同样苍白的疲惫面容隐藏在深色护面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脚步迟缓而沉重。他推着折叠床，朝出口走去。秦霜的目光一路追随着那架折叠床。
他若有所思。
“她会被送到哪去？”他问g3。
然而g3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脚步不曾停顿，反而越来越快。红光一闪，他的身影忽然在眼前模糊了一瞬，随即，竟凭空消失。
“……”这一排排金属质感的休眠舱。秦霜猛然停下脚步。红光冰冷汹涌，他有些恍惚。金属舱壁无声伫立，每一具休眠舱都如同未来样式的棺椁，人类沉睡其中，如同一具具精致尸体。
咚。
咚咚咚……
耳边隐隐传来某种微弱响动，像是有人在用手掌拍击玻璃，含混不清——它似乎正从身后的舱体内部传出。咚咚咚。
秦霜迟疑着，缓缓转身。暗红色的灯光没有一丝温度，低温环境让人不安，他喉结滚动，脊背冒出冷汗。
似乎有人提前醒了过来。
看着休眠舱里的熟悉面孔，秦霜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身体猛然撞上身后的另一个休眠舱，疼痛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他呼吸急促，手指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实。
此刻躺在休眠舱里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
肺部猛然灌入新鲜空气，像是被人为灌入了一大口铅。秦霜躺在休眠舱里，瞪大了眼。
胸膛剧烈起伏。隔着面前的玻璃，他看见无数的休眠舱在红光中延伸。秦霜张开嘴，如同溺水般的窒息感却将他的话尽数堵在嘴里。
舱门缓缓上升。g2站在休眠舱前，语气平静，带着一丝同情，“回来的感觉怎么样，秦先生？”
“……”
“没事的，秦先生，这是人体在接受数据穿越时非常正常的反应机制。直到现在就连我自己都没能适应过来。”
“…………”
两脚踩在坚实地面的瞬间，秦霜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休眠舱。身体有些发软，他睁着眼，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g先生回主控台了，所以现在暂时由我来接待您，秦先生，”g2微微扬起嘴角，和秦霜对视。
“……”看着眼前气质卓然的女人，秦霜虚脱地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那麻烦你了。”
.
这一切仍像是在做梦。
……
空气稀薄，像是被抽空一般，声音失去介质，被隔绝在两耳之外。傅致惟精神恍惚地走在街道上，他只有一个人。
孤身一人，带着一把没有子弹的手枪。
他不相信宋时远已经死了。
“……”然而那照片带给傅致惟的冲击感是实实在在的。傅致惟不懂什么殉情。在世界末日面前没有殉情。沙漠广袤，他看着月亮在头顶旋转。银白色的光辉洒下，如同细雪。
男人摘下深色护面，面容模糊，露出脸颊下肆意蜿蜒的疤。
他吻了他。嘴唇接触。枪管没入琥珀色的酒液中，细小的气泡附着在枪身上，在表面留下细微痕迹，如同雨水倒流向天际。
——他的手指仍然紧握那把没有子弹的枪。指节僵硬，像是本能地保持着这个动作。视线逐渐模糊，直到两眼失焦，血液溅出的轨迹仍然停留在视网膜上，就算闭上眼，也挥之不去。
他杀死了那名玩家。他听到了骨头撞击地面的钝响，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回放。
他看着他，躺在地上，濒临死亡，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血泡在嘴角破裂，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杀了他。
这是他进入游戏以来，第一次杀人。
可……要是枪里有子弹，死掉的人可能就是他自己。
“……”傅致惟沉默地擦掉手上的血迹，但他发现怎么也擦不掉。那血液似乎是渗进了皮肤，沿着肌肤纹理，缓慢流动。
眼前的景象逐渐扭曲、变形，化作一团晦暗色块，他看到宋时远端坐在椅子上，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甚至可以看到他交叠着的双腿和搭在膝盖上的手，和他脸上毫无感情的笑。
他在对他微笑。
宋时远。他想叫他的名字，张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就像意识陷入泥沼，傅致惟在迷雾中失去方向。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他眼看着自己缓缓举起手里的枪，对准坐在面前的宋时远。
枪里没有子弹。
但枪口此刻正对着男人的眉心。
——想我了吗。
宋时远弯着眼睛笑。那声音仿佛是贴在他的耳边，对他说着暧昧情话。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砰！
远方骤然传来一声枪响。傅致惟浑身一颤，像是被枪声吓到。
他看着宋时远猛然后仰，身体瘫倒在椅子上。鲜血从眉心迸溅、蜿蜒，沿着下颚流淌，一滴一滴，染红了脖颈的苍白皮肤。
［玩家8724使用xm1014杀死了玩家0749］
城市电台与夏娃同时进行播报，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傅致惟眨了眨眼，他的手仍在发颤，指尖冰冷。
他看到了一只豺狼，静静地站在路中央，站在宋时远原本出现的地方。那里没有椅子和血流满面的尸体。那里只有一匹狼。
它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皮毛呈健康的棕黄色，和他在沙城里遭遇的那些变异豺狼不一样。
“……”
可是这里怎么会出现……
傅致惟屏住呼吸。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和那豺狼对视了太久。风吹起地上的纸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广播里仍在播报着实时死亡人数。
傅致惟看着那只豺狼沉默，转身离去。它没有回头，只是径直走向了一座废弃建筑。
风声仍在响。他的意识重新清晰起来。眼前的这栋楼破败、陈旧，冻结的水泥墙壁暴露在外，布满龟裂纹路。
这里看上去与整座城市的未来感格格不入。
“……”犹豫两秒，傅致惟还是决定跟了上去。
.
这栋楼看上去并未真正完工。
地面粗糙干燥。鞋底碾过时甚至能够明显感受到水泥质地的颗粒感。楼层空旷，没有任何墙壁和房间，只有一道道承重柱在眼前投下纵横交错的阴影。
天花板悬着几根裸露钢筋，锈迹斑斑——和翠城大厦内部的现代化设施比起来，这里仿佛就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奇怪气息，那似乎像是铁锈和尘土混合在一起产生的。他看着豺狼的身影在楼梯一闪而过，地面留下一连串脚印，像是某种引导。但傅致惟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擡起头，望向头顶的天花板，他隐约听到楼上有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
这里还有其他人。也许是玩家。
“……”一个人贸然前往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在街道上，他听到了枪声，这就说明其他玩家也有枪。
而且他们有子弹。
快速权衡过后，傅致惟决定暂时离开这里。然而当他转身下楼的时候，那个银白色的小盒子忽然从身后缓缓浮现，毫无征兆。
［位置信息已被公开，当前战局全部玩家可获知您当前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