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凛冬悖论
「他从雪地里醒来。」
.
“……”
子弹在眉心炸开，残存的痛感清晰又强烈。
宋时远睁着眼睛，却像是没有焦距。瞳孔无神，倒映着雪原的苍白。他跪在地上。雪仍在下。
风卷起细碎雪尘，落在他僵硬的睫毛上。冰凉的触感渗进皮肤，指尖已然麻木。宋时远只感到大脑一片空白，他几乎要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片空无一物的阴郁雪原。荒芜惨淡，如同世界尽头。周围的景象仿佛变了副模样。风雪凛冽，掩盖所有人类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这里没有人类。
而上一秒，他仿佛还坐在审讯室里，和g2面对着面。枪响过后，他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
——失去意识，全身僵硬。昏迷和死亡没有区别。
他想不起笑魇对他做了什么了。
……
「就在这时，负责巡逻边境的士兵发现了他。」
远方的黑点逐渐逼近，是一队士兵。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重的皮靴踏碎积雪。
几张陌生的脸出现在他上方。
“诶，这里有人……”
士兵提着油灯靠近。光芒昏黄微弱，在激烈的风雪里摇晃，一时只能照出模糊轮廓。
“……”
宋时远跪在风雪里，一动不动，那些士兵起初以为他已经被冻死。直到其中一个人弯下腰，看到他那微微睁开的双眼。——眼神空洞、迟滞，仿佛一颗已经蒙尘的玻璃珠子，泛着无机质的光。
更为猛烈的风雪将世界掩埋。不过片刻，男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已泛起青紫色。脸庞挂满细碎冰碴，向下坠落，耳畔风雪嘶吼的声音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把他带走。
……
他隐约听到那些士兵在说。随即，他感到后颈一冷，冰冷的金属齿死死扣住了他的衣领。
“拉起来。”
其中一人低声道。其余人握紧绳索，猛地一扯。
“……”
身体已然失去知觉，变成一具冰冷尸体。士兵们像拖拽货物般粗暴地拖着他前行，衣料在积雪上摩擦，发出沉闷声响。
苍白风雪掠过地面，身后拖出的痕迹转瞬便被新雪所覆盖。
他被一路拖入风雪深处。
［……］
「故事导入已完成。」
「数据穿越进度：27%」
「场景加载程度：91%」
……
机械城来了几个陌生人，公爵要对他们进行盘问。
「……」
「正在跳过背景介绍。请稍候……」
……
骤醒。
低温渗入地牢的每一道石缝。宋时远浑浑噩噩睁开眼，刺骨的寒意立刻顺着脊梁窜上来。
喉咙里泛着铁锈味，就连吞咽都像是咽下碎玻璃那般刺痛。他支起身，兀自垂眸缓了很久，才从那种冻僵的冰冷感里渐渐恢复知觉。
“……”
整座囚室仅靠固定在石壁上的一支火把照明。光线昏暗，带着毫无暖意的白。宋时远缓慢转动着脖颈，事实上他每尝试移动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关节处就会发出生涩的咔咔声响。
他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地面铺着几近发霉的稻草。寒风呼啸裹挟着白色雪花，从高处的气窗飘进，在地面积了薄薄的一层霜。铁制栅栏门外，可以看到螺旋上升的石阶，表面覆满经年累月磨出来的痕迹。
有卫兵在阶梯处把守，手持燧发枪。酒红色的双排扣呢绒制服样式复古，让宋时远的现代衣着显得格格不入。
“……”铁栅栏后，宋时远凝视着远处卫兵挺直的背影，沉默不语。
这里显然不是霓虹城了。没有绚丽的霓虹灯光，也没有超越现实的先进科技。整个游戏场景仿佛一夜之间，向前倒退，回到原初的蒸汽时代。
“还以为你已经被冻死了。”
隔壁牢房传来沙哑的声音。宋时远循声望去，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背靠在栅栏边，右眼蒙上白色阴翳，看上去诡异又奇特。
"你不是机械城的人，你是‘异乡人’。"
老头那只完好的左眼盯着宋时远，观察，最终得出结论。他的声音听上去笃定至极。
机械城？
宋时远微怔。他想继续追问对方，可老人只是睁着复上白霜般的眼眸，咧开嘴角，嘶嘶地笑。
下一秒，一旁的铁栅门再次被拉开，金属碰撞声抖落一身白霜。两名卫兵拖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将她摔进牢房。“砰”的一声，大门被锁上。
“……”莱茵惊惶未定，望向同样被关在牢房里的宋时远。脸颊冻得通红，带着明显的冻伤痕迹，凌乱发丝与衣襟上同样落满雪霜。
“又一个‘异乡人’……”
老头露出枯黄牙齿，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莱茵嘴唇颤抖刚要出声，面前的男人却骤然暴起，猛地将她扑倒在地。攥紧拳头，毫不留情，重重地砸在她脸上，莱茵痛得大叫。
“你到底是谁！你他妈的还要骗我多久！”
宋时远青筋直跳，两眼瞪得血红。他恶狠狠地揪着莱茵的衣领，神态反常如同笑魇附体。
泪水混着血水从女人脸颊滑落，不知是疼痛还是恐惧使然，莱茵就连本能的挣扎都忘记了。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像一具尸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只是不断重复着，和宋时远道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骗你……”
“……”
隔壁爆发狂笑。老头脸颊紧贴着栅栏，枯瘦手掌重重拍打着石墙，震落簌簌灰尘，“吼！对！就这么打！往死里打！哈哈哈哈哈哈……”
铁栅栏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尖锐的哨音穿透地牢，卫兵用枪托重重敲打铁栏，以示警告，“停下来！”
更多的卫兵冲进牢房，将宋时远和莱茵拉开。宋时远低喘气，瞪着血红的眼睛，刚直起腰身，一名卫兵便反手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宋时远脸上。
“……”
一时天旋地转。
鲜血从嘴角溢出，在下颌勾勒出一道猩红血痕。宋时远沉默，舔去唇边血迹，目光却死死锁在女人脸上。
“不要命了，刁民！”卫兵骂道，伸手揪起他头发，迫使他仰起脸，“再闹就把你拖到外面吊起来！冻死你！——”
耳边响起熟悉警报。如同被按下暂停键，所有人的动作在这一刻直接静止不动。
卫兵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停在宋时远面前。
「attention,attention.（请注意，请注意。）」
……
刹那间，那些卫兵忽然化作散沙，消失。地牢四周的墙壁向外倒塌，碎砖瞬间被暴风雪吞噬。伴随着风雪凛冽，城市轮廓逐渐显现在眼前。
【感谢各位在霓虹之城的慷慨付出。接下来，诸位，请允许我怀着无比荣幸的心情，向你们介绍这座由钢铁铸就的新生之城。】
一只乌鸦落在不远处的雪地里，羽翼漆黑，眼瞳也泛着无光泽的黑。
身后那老头跌坐在雪地里，正一脸懵逼地看着满眼风雪。看到乌鸦如同见了鬼一样，浑浊的眼珠向外暴突。
“女女女女巫……”
他哆哆嗦嗦地向后退了几步。一个趔趄，老头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那乌鸦仍在说话。
【整座城市分为中城和外城。中城区有着这个世界上最为先进的钢铁建筑群，其铸造工艺堪称工业文明时期的璀璨明珠。】
老头跌跌撞撞奔向远处，背影很快就被纷飞的大雪吞没。复杂的工业钢制结构建筑在风雪屹立，交错的铸铁管道盘踞在建筑之间，表面凝结着厚厚的冰壳，随着气压变化发出沉闷嗡鸣。
密集的烟囱群不断向外喷吐着白烟。烟尘浓烈，比阴沉的雪幕还要苍白。十八座熔炉持续运作，烈火熊熊燃烧，将炉膛映照得通红。
故弄玄虚。宋时远心想。
哪有什么女巫。
【让我们更近一步，去观察这座城市——】
他走过去，不等对方说完，直接伸手把乌鸦抓了起来。“嘿。”
【……】
乌鸦并没有扑腾，而是安静地睁着眼睛看他。宋时远这才注意到那只乌鸦的眼瞳透出微弱红光——实际上那是一只微型摄像头。
“我记得你说，生物数据死亡和本体死亡不一样，什么意思？”
沉默两秒，乌鸦开了口，【原来你还记得。】
“那你现在是什么状态？生物数据，还是本体？”
宋时远面无表情地将乌鸦的眼球抠了下来。黏稠血液顺着指间滑落，带着温热，溅在雪地上，像一颗血舍利。
乌鸦仍是一动不动，漆黑的眼眶里只剩两个血窟窿，【你觉得这是我的本体？】
“那她呢？”
宋时远擡起手臂，沾血的指尖指向莱茵的脸，“你们长得一模一样。她是生物数据，你是本体？”
什么？
莱茵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宋时远这句话带给她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他是在跟谁说话。乌鸦？还是广播？
他说我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那我把她杀了，是不是你也会死。”
【很可惜，不会。】
那只被剜去眼珠的乌鸦只是发出嘶哑笑声，【而且你猜对了一半。】
下一秒，它突然扑腾翅膀，发狂般地扑向男人，坚硬的喙狠狠啄向他的脸颊。
【你总是学不会，宋时远。只有死亡才能让你长记性吗？】
鲜血瞬间涌出，在雪地上溅开一串暗红色的血滴。乌鸦发出凄厉啼叫，继续疯狂啄食着他的血肉。
g2的声音在耳边逐渐模糊。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宋时远……】
回档之后，你只有最后一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