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病危
苍茫星空下,长发挽鬓的旗袍女子没有多问。她端起古阮，在窗边的长椅上坐下，指尖轻轻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
醇厚的,带着些许悲意，像是从很深的夜里缓缓浮起。弦音颤动,在寂静的廊桥里慢慢铺开,又慢慢消散。
洛阳听出来了。那是一曲《梅花落》。
古曲,流传了不知道多少年。他小时候听过,在仙舟的旧历节日里，在巷口那家芸豆糕铺子隔壁,有个老先生总爱弹这支曲子。
弦音流转,如月光下的溪流,如夜色里的落花。高音处清冽,低音处沉郁，梅花一朵一朵，落在雪上，落在风里,落在看不见的远方。
阮·梅弹得很慢。她的手指修长，拨弦的动作极轻极稳，像一溪从容不迫的流水,千百年来就如此流淌着，从来不曾又变化。
窗外，星星安静地亮着。
洛阳站着，听着。思绪却飘远。
芸豆糕在碟中,已经凉了,却仍有淡淡的香气。
——
星际航行的讯息在虚数之树的枝桠间流转时,洛阳正对着终端上密密麻麻的工作清单揉着眉心。
下一秒,一条来自黑塔本人的简短通知，突兀地弹在了屏幕最上方，一支隶属于星际和平公司的财阀舰队，即将抵达黑塔空间站，准备进行项目考察与投资洽谈。
“……公司财阀家族？”洛阳指尖轻点，把那一长串头衔从头翻到尾，眉头微蹙，“全是控股、董事、高管……这哪是考察，是上门挑项目来了。”
他刚把情况整理完，黑塔的通讯就直接弹了过来，语气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一群闲杂人等，我没兴趣见。接待、陪同、善后，全都交给你了。别来烦我做研究。”
“……是。”
洛阳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放下手中原本的工作，调派人手安排接待流程、规划考察路线、准备相关资料，忙得脚不沾脚。
考察团登站那天，空间站迎宾通道开启。一群衣着华丽繁复、神色倨傲的男女鱼贯而入，眉宇间都带着身居高位久了的傲慢与疏离，哪里像是考察，根本像是参加宴会。
其中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扫了洛阳一眼，在听闻他原本只是物流队出身，并非什么出身高贵的人物后，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他猛地停步，声音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黑塔空间站就是这么待客的？随便派个物流出身的人来应付我们？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家族在公司里是什么分量！”
他正要继续大放厥词，空间站的智能自动安保系统瞬间锁定了他。一道温和却不容置喙的机械音响起：“检测到不礼貌言论与挑衅意图，空间站不需要不礼貌的客人。”
下一秒，一道柔和却绝对有力的能量屏障直接将中年男人整个人托起，不由分说地“请”出了迎宾大厅。
洛阳擡头看了看廊道顶部的传感器。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黑塔明亮俏丽的眼睛。
场面一度尴尬到凝固。但洛阳并不打算做什么缓解局面，若是他自己出手，恐怕不止扔出去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又不失分寸的声音及时打破了僵局：“各位见谅，叔叔他只是旅途劳顿，心情有些急躁，不是有意冒犯。”
一位粉色头发、眼神明亮的少女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精神尚可、却难掩年迈疲惫的老妇人。这位老太太，正是整个考察团地位最高、话语权最重的人——家族老夫人。
“实在抱歉。”她向洛阳道歉，“约翰叔叔身体不适，并非有意得罪阁下。”
“既然身体不适，那就好好休息，不必进来了。”洛阳不是殃及池鱼的人，转身只将那个男人的姓名拖入了空间站的黑名单。
那位雍容华贵的老夫人脸色不好，但也忍住了没有说什么。
少女名叫艾丝妲，在家族中也算年轻一辈的研究者。她一边搀扶着祖奶奶，一边耐心听着空间站研究人员的专业讲解，遇到晦涩难懂的术语，便用最浅显、最生动的话转述给老人家听，看起来，她对前沿科学非常了解。
“祖奶奶，这个就是我们一直在说的能量稳定装置，不是什么危险东西，就像……家里的稳压阀一样。”
“哦～哦！明白明白，还是我们艾丝妲会说！”老太太听得眉眼舒展，连连点头。
洛阳只在最开始出面，完成了基本的接待与引见。等场面稳定下来，他便直接将后续引导工作交给了专业的研究人员。
他侧头对身边的研究员低声交代：
“你们按流程带他们参观，参观完直接送走就行，不必联系我。”
“那洛阳先生您……”
“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他手头堆积的事务本就繁多，哪怕偷闲去阮梅那里，讨一碟刚出炉、还带着温热香气的精致点心，都比在这里陪着一群心思各异的财阀周旋要舒心得多。
他本以为，这场考察不过是平平淡淡的走个过场，至多几日便会结束。
却没料到，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傍晚时分，一条紧急通讯直接炸响在洛阳的私人终端：考察团里的那位老夫人突然病危，情况极度危急。
更诡异的是，舰队随行的、原本负责老夫人健康的专属医生，竟在此时离奇失踪。
黑塔空间站的医护资质研究人员第一时间赶到，想要展开急救，却被老夫人的一众子女蛮横地拦在门外。
“不准碰我母亲！你们空间站安的什么心！”
“我们自己的医生马上就到！谁敢乱治，出了问题谁负责！”
“要是我妈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整个空间站都别想脱身！”
走廊里乱作一团，争吵声、呵斥声此起彼伏。
洛阳赶到时，一眼就看见被围在中间的艾丝妲。她脸色略显苍白，却依旧强撑着镇定。一见到洛阳，她立刻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洛阳先生！请你帮我，把我的叔叔和姑姑先带离这里，让空间站的医护人员立刻救治祖奶奶！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她的叔叔、姑姑们闻言，当即厉声呵斥。
“艾丝妲！你疯了！这些人根本不是我们带来的医生，出了事谁担待？”
“一旦让他们动手，祖奶奶有任何状况，所有责任全算在你头上！”
“到时候，家族继承权你想都别想，直接把你踢出家门！”
威胁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刺耳。
可即便被如此逼迫，艾丝妲依旧没有退让半步。在她眼里，祖奶奶的性命，远比什么继承权、家族利益重要千万倍。
“我只要救祖奶奶。”她擡眼，眼神倔强，“继承权也好，什么都好，都比不上祖奶奶活着。”
洛阳对这群人孰无好感，但也不能见死不救。他见此情形，不再多言，沉声道：“把他们先拉开，不要影响急救。”这些衣着华丽的资本家，在他这里，没有任何威慑力可言。
身边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将情绪激动、百般阻挠的华服男男女女强行带到一旁。
然而，当空间站的医护人员对老夫人进行全面检查后，为首的医生缓缓摇头，神色沉重地对洛阳和艾丝妲低声汇报：
“洛阳先生，艾丝妲小姐……老夫人脏器衰竭已经到末期，生机几乎断绝，以我们现有的医疗手段……已经无力回天了。”
艾丝妲踉跄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颤：“……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低着头，握着那只苍老枯槁的手，肩膀微微发抖。
她的姑姑立刻抓住机会，一手护住自己的礼帽，一面上前便要追责，言语刻薄，不留丝毫情面。
“都是你！艾丝妲！是你非要让这些人动手！”
“要是祖奶奶走了，全是你的错！”
洛阳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害怕到极致，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崩溃的粉色头发少女，沉默一瞬，最终上前一步，淡淡开口：
“让开，我来试试。”
“你？”一个姑姑嗤笑，“你一个外人懂什么医术！别在这里添乱！”
“就是！出了问题你负责得起吗！”有人跟着附和说。
亲戚们还想上前阻拦，却被洛阳一手一个，稳稳地、毫不费力地尽数推开、“请”到了一旁。
“都安静。”洛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再闹，我就要查一查，是谁在空间站里带走了医生！。”
他目光扫过，一片鸦雀无声，有些人露出心虚的神色，而有的人却茫然无知。
洛阳走上前去，收敛神色，指尖悄然涌动起丰饶之力。温和却磅礴的生机无声无息地渗入老夫人体内，小心翼翼地将她心口那一缕即将彻底熄灭的残息重新唤起、稳住。
“接手。”洛阳低声对医护人员道。
有了这一丝至关重要的生机作为基础，空间站的医疗设备与专业手段终于得以施展。一番紧张急救后，监护仪上原本微弱到几乎测不出的生命体征，终于缓缓回升。
“……脱离危险了！”医护人员轻呼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老太太睁开眼睛。
艾丝妲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眼泪莹莹，但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下，整个人都松了口气，看向洛阳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洛阳先生……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洛阳只是简单叮嘱工作人员：
“看好老夫人的情况，保证她的安全，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
“是。”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他出手救人，不过是顺手为之，并不想卷入这财阀家族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斗争与恩怨闹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