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汗珠从那男人额头渗出,划过皱纹痕迹明显的脸,院长忍不住攥紧了手机,在对面孩子冷静到惊人的眼神中,缓缓按灭,放下了手。
那男孩的小脸上扯出一个赞赏的笑容。
你看,不管我是不是垃圾堆底下长出的一棵草,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寻常人眼中的大人物,只要掌握好方法——
只要掌握好方法,你照样要对我低头。
“你别冲动。”
院长把手慢慢放到背后,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余凛之的脸,咽了下口水说道:
“你知道这里不仅仅只有我一个人的,你……”
“我知道。我还知道,从这里每隔着几个房间,里面都有成袋忘记拿走的面粉,他们没把这里收拾干净,你也根本没想到。”
余凛之从善如流的接上这句话,即使褪去笑意,那脸上的神色也堪称十分轻松。
越来越多的汗水顺着男人太阳穴流下来,他这些年养尊处优的日子过惯了,体型发福是自然而然的,愈紧张,汗就流的越多。听着那稚嫩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在耳边,心脏像踩在鼓点上跳动,紧缩着直打颤。
紧张惊慌的中年男人跟对面椅子上悠哉坐着的孩童形成了鲜明对比,余凛之甚至还有闲心把打火机抛起来接住,语气散漫:
“那又怎么样。”
男孩将头无力的向后仰了一下,偏长的黑发垂落到眼侧,他斜睨着男人,笑意并发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邪气:
“那能代表什么?代表……你和我,和待在这儿的所有人。”
他漫不经心的指指对方,又指指自己的心口。
“都要一起死,是吗?”
“……真可惜,我不在乎。”
余凛之将后背绷紧,用力的笑了出来。
他动作上几乎要达到前仰后合的程度,可放在桌上拿着打火机的手却那么稳。
“或者说,所有人都和我这个怪物一起死,对我来说是好事。”
“我想他们……”
他眼神轻轻掠过开始发抖的男人,看着那扇木门,眼神似在眷恋,语气却冰冷无情:
“他们,也会开心的。”
被人生下来就丢弃的怪物,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去了天堂都会被其他人疯狂嫉妒,他们都伤痕累累地在世上,每道伤口里都流出嫉恨恶毒的血水,歇斯底里的想要把人重新拽回地狱。
他们的归宿就该是那里,或者,说好一点,一场大火或许更适合他们。
只需要一把火,就能将诞生和浪费的罪孽统统燃烧殆尽。
多划算。
“你不能那么做!”
他大吼道,看对面那个孩子的神情终于消去最后一点儿轻蔑,转而带上了恐惧,看他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怪物——和其他的某些孩子曾经看着他的眼神一样。
怪物看别人也像变种的怪物,真好笑。
“你既然恨他们……你,那上次放火,为什么还把其他人叫醒?”
院长不着痕迹地掩饰着背在身后不断抖动的手,激动的发问。
余凛之有点累了,他放弃了再伪装出点儿什么骇人情绪的打算,彻底落下了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倦怠的撑住了下巴,也懒得回答和继续做无谓的辩解了。手在桌下一摸索,冷冷的将几张纸拽出来给院长看。
“别想着偷偷报警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男孩满意的看着满脸皱纹的男人大惊失色,连手上的动作都不由自主的停止了:“你怎么有这个,我明明记得我放在那个办公室,应该被烧……”
他吞下字尾,极为可怖的睁大了双眼,大喊道:
“这才是你的计划!这才是你的计划!”
这不该是一个孩子能做到的事情,无论是今天坐在这里和他谈判,还是那稳稳持着数百人命运的手,寻常的小孩,他能说孤儿院中的任何其他一个孩子拿到那份东西,他都不会比现在更害怕,他们不会看懂的,他们……
“他们给我锁了门……”
他狠狠打了个冷战,上下牙齿“喀喀”的碰在一起,“你那天,也是那么进去的。”
“怪物。”
丑陋的男人看向他的眼神似要把他生吞活剥:
“你这个怪物!”
余凛之对这个评价无动于衷,应该说,在这场谈判中,他前期已经非常努力地,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表现外露的表情上,现在累了,也就不愿意浪费一点儿心思去给自己编织什么合理的情绪外壳。
他用那双冷静不似常人的双眼讥讽道:“说真的,谁能想到一个人会把自己的罪证都放在那么一个平常的地方,简直就像是在说‘我不是好人,快来抓住我的把柄’之类的。”
说完这句,男孩甚至给面子意思意思的笑了下。“难不成是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吗?”
和你一样蠢。
他承认他是比较聪明,但院长也太蠢了。
本来只是想找找看有什么别的重要东西,最好一把都烧掉,谁能想到院长把这么多年的假账和做的其他事儿的流水都列的分明,锁在一个不那么牢固的桌子抽屉里,他拿东西一砸就开。
看着男人额角蹦出的青筋,余凛之善解人意的把那几张纸放到桌子上推过去,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好好看啊,送你了。”
院长看得清清楚楚了。
是复印件。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就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你……”
满腹疑问堵在喉咙,却无从发问,他有一瞬间真以为自己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无措的站在那里,被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孩子所俯视。
他从谁那里学会的撬锁?怎么看懂的那些纸上的内容?给孤儿院送来的书籍他大致都扫过一眼,当然没有关于经济学方面的书,后面招的那几个护工也几乎都不认字,不可能提起这种事……孤儿院门锁的很严,孩子们不可能自由进出,他从哪儿搞到的复印件?又把其他的那些藏在哪儿?
他越想,头皮就越发麻,猛地一甩头,死死的盯着余凛之。
其实细看了就能发现,男孩的眉眼走势极惊艳,瞳眸似水墨,时而柔缓模糊,时而疏落清明,端坐在那里看着他,让他几乎觉得是一幅古画在面对他。
拥有情感的人类,不大可能会露出那么毫无波澜的眼神。
他就在这样的眼神里,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院长颓唐的垂下了双肩,向前一步,主动将已经再次解锁的手机放在了桌子上,算是摇了白旗。
他输了。
谈判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接二连三的被抓住死穴痛击,对方却毫无弱点,始终像一个冷漠的机器一般与他对视。
他根本找不到机会反击,于是一败涂地。
输给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输给了这样一个面容苍白,骨瘦如柴,没有任何背景,平时看上去,是他一脚就能踩死的那种孩子。
“我会资助你上学。”
他吞咽一下,在对方的眼神下补充一句,“上盛杰,不管用什么方式。我还会至少资助你上完初中,不,高中,可以吧?”
对方那双眼依旧平淡似古井。
院长咬了咬牙:
“我明天就弄一份资助协议来。”
男孩的神情总算有了点波动,淡淡开口道:“那我要提前看看。”
“当然,当然,你好好看。”
他咬牙切齿的说道。
余凛之总算达成目的,不介意表现出自己的诚意,把手里的打火机放在桌面上一推,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又一仰靠在软软的椅背上,惬意道:
“这椅子你还没用过吧?”
院长忍气吞声道:“没有,他们才送到。”
“嗯,坐起来挺舒服,送到我那里去吧,哦,我上学之后,你给我在外面租个房子吧,你应该有这个钱吧。”
院长忍辱负重:“……好。”
余凛之又恋恋不舍的转了两下,跳下椅子,轻巧的走过男人身边。
他最后轻轻抛下一句话,彻底击碎了男人仅剩不多的其他心思。
“别想着杀人灭口哦,虽然我知道你做得出来……不过放那份文件的地方,好像只有我知道了,好像也不是很隐秘,万一我没有及时拿走,被人发现了……”
“我知道了。”
院长实在不想继续听他说下去,急哄哄的打断了他,“我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的,你放心。”至少在他把那东西拿回来之前。
等他发现了那东西被放在哪儿之后嘛……就不一定了。
这个胆敢威胁他的小畜生,他一定要……
男人背对着孩子,面目狰狞一笑。
余凛之不去看大概也能猜到他心里会想些什么,不过他不在乎。
生和死如他所说,没被人教授过,更没被人关怀过,只是一个虚无缥缈,即使下一秒就奔赴,也不会觉得有遗憾的字眼。
他提出这个条件,只是想看看更多有意思的事儿,以及不想再和蠢物待下去,至于其他更远的事儿,他暂时还没想那么多。
人生于他来说更是个没必要去纠结的词,或许,下一秒就死了也说不定。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
他无论怎么样都。
不会输。
男孩终于可以为自己的胜利小小庆祝一下,忍不住翘起唇角,笑的露出一颗小尖牙。
至于上初中后找到新资助人,顺手把前院长举报,把整个孤儿院搞散伙,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各自分裂到其他正常孤儿院的这种事,都是后话了。
余凛之只记得,走出孤儿院的那一天,是春日。
阳光,很耀眼,很耀眼。
就连照在他身上的光芒,都是暖的。
穿透了他踽踽度过的八个凛冬。
—
抛开一切不提,从头脑这方面来说,余凛之的确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他的记忆力,反应力,理解力,都远远超过寻常的孩子甚至大人。
盛杰小学其实是个贵族小学,大部分家中有点资产的家长,挤破脑袋都想把自家孩子送进去的原因,不光是因为师资和教育,更多是因为在里面能更容易找到门路,虽然只是个学校,但也是联络人脉的好地方。
余凛之再聪明,提出要求时,也还暂时没摸透人性的这一方面。
他只是听说过盛杰很好,升学率很高,还能让送孩子进去的人大出血,才故意说的这个学校。
没想到院长这老家伙不声不响,还真就咬着牙找到了一条门道给他送了进去。
里面确实盛行奢靡之风,无论是小的还是大的,都让余凛之见到了与以前截然不同的人类种类。
豪的让从小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惊叹(bushi)
但他也就新奇了一段时间。
忽略院长时不时吹的叫他去帮他结识大人物家小孩的耳边风,忽略小孩们时不时羞答答的骚扰,再忽略来接那些缠着他的孩子们的家长若有若无的打量……
余凛之觉得上学的日子很快乐,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充实。在能汲取到他所感兴趣的知识的情况下,周遭的一切都对他产生不了影响。
看着课本,他偶尔能感觉到自己好像是真正走出了那片阴霾。
哪怕他曾再三嘴硬的否认它们真切的在他的生命中留下过痕迹。
他当然对除了学习以外的一切置若罔闻,小学的知识量太少,他只用了两年就学完了,提出想要跳级到初中时,看上去老了许多的院长又露出了两年以前,像看待怪物一样的眼神。
余凛之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淡淡的一挑眉,院长就立刻屈服点了头。
两年过去,他还是没有找到那份文件,或许是余凛之太警惕,他从未跟踪成功过他,或许是余凛之心思太缜密,藏着的地方实在太难以发现,又或许……
在他迅速衰老的两年里,当初瘦弱的小孩却在以骇人的速度成长,他注定要栽在这个孩子身上。
而余凛之颔首后,照例习惯般的打量他,却发现之前仿佛还高大着,能一手遮天的男人快速的衰老了下去。
原先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睛周围皱纹更多,站在他面前已经习惯了点头,即使偶尔那双老眼里射出愤恨,最终也只能硬生生被他自己压成无奈。
看着那隐隐佝偻下去的背,余凛之心底泛出一丝感叹,几乎有点儿同情他了。
怎么就遇上我这样的人了呢?
我这样的怪物。
好吧,骗人的,他是自作自受。
同情什么?又蠢又坏,他活该。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旦快乐哇!!!这可是我2025年更的第一章哦(叉腰)
明天还要考试,马上就要放假啦,开心~~~
希望大家新的一年都能开开心心!!!
下章估计就回归主线了,啾咪!惯例打滚求收藏评论营养液(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