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一点点,一点点蜷缩起来——在赢决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他才发觉自己的脸有些僵硬了,无论是将唇角再上扬几分,还是缓慢落下去,在那个人看似轻巧的一瞥中都无比艰难。
笑意逐渐褪了下来,他将指甲压在掌心,生生用疼痛落下了嘴角。
赢决难堪的偏过脸,不想叫那个女人看清自己脸上的神色,可顿了不到一分钟,又近乎自虐似的把头转回来,想要看看对方看见自己,会出现什么表情。
但那人并不在看他了。
那人平和的目光,静悄悄透过半垂的眼睫,落在面前某个虚空的地方,表情冷静得仿佛这是一室陌生人。
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在她眼里,都与她无关。
他指尖抖了一瞬,片刻倏然收紧,在心里狠狠骂了句脏话。纵使不住疏堵,铺天盖地的卑意和阴郁还是将努力维持着的正面情绪吞咽下去,余味里存了点儿酸涩和愤恨。
自取其辱。
赢决在心里痛斥自己贱,总做些多余,看上去又不那么体面的举动。时过境迁,他已经接纳全部的自己,说自信也有了自信,可他自以为已经放下的事儿,从现在看来,倒完全是无稽之谈。
二十二岁自以为已经完全成熟了的男人,在那人的漠视下,似乎重新变成了十二岁时,那个仅仅是渴求陪伴,也被认定为任性的孩子。
他忽而又生出一种被羞辱了的感觉,大概只是少年时期的意气未平作祟,愤和恨皆有,在胸腔里熊熊燃烧起来。此处的空气中都充满了让人不可控的因子,让他坐立难安。
赢决一时顾不得他人目光,猛然站起,如来时般大步大步的门口走去。
“赢决。”
一道清而柔的女声叫了他一次。
那曾是赢决最熟悉的声音之一,陪伴过他整个襁褓的岁月,后来又不住的出现在梦境里,出现在别的孩子的面前。
他又恨自己过分熟悉那个悦耳的声音。
熟悉到,隔了这么多年后再次听见路闻婉叫他的名字,身体还是会不争气的留下。就算小臂,大腿肌肉都绷紧了,双脚也像灌了铅,无论如何都走不动。
赢决没回头,生硬的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用了自己最硬邦邦的语气:
“干什么?”
要挽留我吗?
要训斥我吗?
…
他的呼吸缓下来,轻轻的,像是怕惊扰到自己潜藏在心底里的某种希冀和幻想。
“路老爷子的要求,你好好考虑一下吧。他……”
路闻婉停顿一下。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哈。
再也忍不住了。
他从喉口呛出一声讥诮的笑,抬手捂着半边脸颊,笑个不停,有种窒息后血液从四肢回流的感觉。
你看,这就是我的母亲。
她不从爱我那天起,就再也没费心掩饰过这个事实。
不然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伪装得怎么就能这么苍白、满是破绽呢。
赢决僵直着背脊转身,神色寸寸冷下来。
路其修嘴边的台词不知为何再也吐不出来了,只知道愣愣的盯着堂哥看。
这一屋子人精,没有蠢的,似有所感,都转过头,莫名的,复杂的眼神纷纷落在他身上。
万籁俱寂之下,赢决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缓慢的,沉重的,同胸腔里那颗活着的心脏一同,格外沉稳的打着节奏。
他释然下来了,但在此刻并不想露出一个无谓的笑,尤其是对着某些人。
你仿佛不会变老,甚至比从前更年轻,岁月在你的脸颊上似乎并不留下折磨的痕迹。你有明亮的眼睛,卷翘的睫毛,嫣红的唇,手上是精致的美甲,声音温柔,一切都漂亮完美。
但所有的都和我没关系。
因为你用了好多年来忽视我,如今因别人的意愿,替人来劝诫我。
可是字字句句,都在隐晦的告诉我。
你不配。
不是不配拥有那个姓氏,是你不配得到我的注视,你不配流着我的血,不配摇尾乞怜跟我渴求什么一丁点儿的母爱。
你不配站在我面前!
“当不起您的这份好。”
他听见自己说,身体似乎被一个更为勇敢,永远不会怯懦的灵魂支配了,并不带一点儿逃避的扫视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不大却清晰。
“我不会改路姓。”
我才不是胆小鬼。
“之后,也不会再来这儿了。这是你们的家,不是我的。”
赢决说完这句,朗然发出一声笑,转身欲走:“不好意思,我要回去了,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吃饭。”
路闻婉难得蹙眉多问了一句:“你交女朋友了?”
这次,脚步顺从了心意,他没再停下,头也不回道:
“关您屁事。”
不缺儿子拉倒,好像他缺妈似的。
*
正上着课,书桌堂里突然传来轻微的振动,余凛之笔尖一顿,迅速用另一只手按住振动的手机关掉。
这个时间会给他发信息的人不多,要么是老大,要么就是……
瞧了眼依旧在讲台上讲的全情投入的老师,少年抿了抿唇,悄悄的打开手机。
【龙??:你上次叫我帮你查的那个事儿,有点眉目了】
【鱼:这么快?】
【龙??:害,这有啥的,本来就不难啊,也不看看你找的是谁,你飞贼哥厉害吧?】
对面的人嘚瑟之意简直溢于言表,余凛之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在手机那头是如何眉飞色舞的。
【鱼:厉害,快说。】
【龙??:其实挺简单,你老大又被人盯上了,而且是两拨人,一波是他原来,嗯,也不能说是一伙吧,算是暂时一起做过事儿的人,据我的了解,他们曾经帮过赢决,你老大也就帮他们干了点儿事,不然那段时间他一个人穷困潦倒也挺不下来。这次是赢决拒绝了他们的什么要求,他们应该是怀恨在心想报复。另一伙是个富二代组织的,应该不完全是冲他来的,我没找到具体的冲突目标,可能是被牵连到的,但反正也没想让他好,这几天净查他了,哦,还有查你的,让我给顺手黑了。】
余凛之不死心,明知故问了一句。
【鱼:那他们查到我老大的信息了吗?】
【龙??:啊?哈哈,查到了啊,他信息跟我又没关系,爱查查呗。哦对了,住哪儿应该也没查到,毕竟你现在还住他家,我就在他们调监控的时候把监控黑了打码了,我好不好?】
太好了。
余凛之轻吐出一口气。
怪不得还能在家里过安生日子,孟龙飞,好人啊。
下次不坑他了。
……
【鱼:孟哥。】
【龙??:啊咋啦?你怎么突然叫我哥了,这么有礼貌了,我还有点不习惯呢,嘻嘻。】
你还嘻嘻上了。
余凛之不嘻嘻。
【鱼:求你个事呗,下次帮我老大也打个码。】
救救他老大吧,老大苦茶子都要掉光了。
对面也没犹豫多久,很快发来信息,像是根本没把这事儿当成事儿。
【龙??:你咋不早说,成,下次一定,顺手的事儿。】
【鱼:他们有什么行动吗?】
他说这句话没首没尾的,和上面那句没什么衔接,但孟龙飞是聪明人,立马懂了他意思:
“两伙人有合伙的趋势,前阵子你老大的老东家那边有人埋伏他,他应该也受伤了吧,接下来应该还有一些人,不过你不用担心,和上次比应该都是小打小闹,赢决能应付。至于季家二世祖那边的行动,是涨租。”
对面补充一句。
【龙??:涨的是那个纹身店的租。没事,他家房子是买的,涨租没用,你不会露宿街头的,不用担心。】
如此关怀还“年幼”的同事,还知道安抚他的情绪,真是太贴心了。
余凛之眉头一跳。
可怜的老大啊,除了我怎么并没有人在乎你的死活啊!你的人缘怎么也混成这样!
怪不得现在不愿意上班了,怕是天天不但得警惕出门被人敲闷棍,还得纠结着是努力上班抵租还是退租不干的问题吧,可怜的哥哥,小鱼心疼他。
剩下的东西还有时间去思考,余凛之看了眼时间,快下课了。
【鱼:还查到别的了吗?】
【龙??:有,但有些细枝末节的我没搞清楚,挺乱的,好像还有一伙人在里面搅混水……比这两波聪明,还知道找人扫尾,痕迹处理的挺干净,一两天查不明白,再给我几天。】
余凛之回复了个好,又点了个小兔谢谢的表情包。
也不知道老大现在在干什么……
他一想起来老大,就做不进去手下的英语题了。平常专注力绝好的人,只要一想到那个人,思绪就开始不断的发散,发散……
无怪说早恋影响学习呢。
他面无表情的拍拍脸,让自己清醒过来,不经意间瞟了眼身旁空荡荡的座位。
路其修也没来,说是请假了去参加什么家宴。
他笔尖重新点在段落下面,不紧不慢的阅读着。
还是多学习吧,多学习一点,就能早帮上老大一点。等他有能力了,才能为赢决保驾护航,扫清一切障碍,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就他家老大目前这个树敌的数量和紧迫度来说,应该是没空再让他发呆了。
赢决不急,他急。
【📢作者有话说】
耶,也是肝出来了!
小鱼奋发图强ing
芝士就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