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决不敢问。
  还是那句话,他在余凛之身上寄托了太多的不确定性。他前半辈子萌生过的怯懦和退意曾经一次次被他咬着牙压倒,表现出向来无畏的模样,没想过会在面对这样一个人时迎来反扑,连开口问询的勇气都没有。
  “算了。”
  他突然也没什么跟季愿声说话的兴致了,潦草敷衍两句就挂了电话。
  傍晚的时候,祖宗又来了。
  外面的甲乙丙丁没一个拦人的,余凛之犹入无人之境一般相当自然地径直走到他的办公室前面敲门,这帮孙子连眼皮都没抬起来瞅一眼。
  万一是要有人谋害他们老大、上司呢?一点警惕心没有,一点不关心他,之前白对他们好了!
  赢决隔着一层单向玻璃看着坐得东倒西歪的员工们,又看那抹修长的身影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其中,鼻子狠狠喷了口气,在心里暗骂了好几句。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眼皮子重重一跳,低下头假模假样地拎起文件开始看,沉着嗓音道:
  “进。”
  他低着头,眼睛却不自觉地往门口瞟,还掩耳盗铃似的把a4纸网上抬了一截,将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门从外面被推开,率先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是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握着门把不急不缓地往里推,赢决本想移开目光,但霎时就被那只手攫取了心神,怎么也挪不动眼睛了。余凛之的脸生得漂亮,手也不遑多让,指尖纤细,指节修长,每一块骨头都似被雕琢过的玉那样好看,不像是能自然生长出来的完美。他曾经被“逼迫”过将这样一双手握在掌间,彼时还是少年的手比他的清瘦许多,却跟他的一般长短,肤色玉白,握在手里温暖细腻,偶尔小指不经意地一动勾过他手心,就能叫他从脊梁骨泛起一阵令他头皮发麻的酥麻。赢决以为自己早把这些连带着其他记忆一起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可如今竟惊异地发觉自己其实记得一清二楚。
  办公室的门被推到一个足够大的空隙,那只手就收回去,青年侧着肩从空里挤进来,歪着头露出张浅笑的脸,他怀里抱着个大纸袋,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进来,等全部身子进入门内,抬起膝盖把门关上了。
  “哥,我来了。”
  ——才没有人欢迎你来。
  赢决赌气般想到,面上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在眼下的文件上浏览,四平八稳应了声:“嗯。”
  不回应不闲聊不理他——
  算算日子这小子热脸贴冷屁股已经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腻,既然狠不下心来说狠话,他只需要就保持这样的态度,余凛之迟早会厌烦放弃的,对,就这样。
  “哥,我把这个放在这里可以吗?抱了一路,手好酸。”
  余光瞥到走到自己对面的青年不太自然地动了下手腕,赢决极力去克制才忍住抬头去看他的欲望,又是很冷淡地“嗯”了一声。
  余凛之并不在乎他的态度,把手里的大纸袋放在他对面的桌子上,握着手腕活动了下有些酸痛的关节,依旧还是笑了笑对他说:
  “那哥你先忙,我坐一会就行,你忙完了记得吃饭。”
  他这么大一个人坐在对面,也不干别的,就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赢决怎么干的下去活,心浮气躁地看了同一份文件十几分钟,突然来了脾气:
  “你怎么还不走?”
  这句话语气挺冲,余凛之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脾气,但他没什么脾气,很好脾气地说道:
  “贾哥跟我说你中午太忙了吃的泡面,我怕你等会也忙忘了,看你吃完饭我就走。”
  贾哥什么贾哥!赢决听着听着就皱起眉头,贾甲干这活还他爹有空透露天天透露他的事情给这小子?不想干了是不是,谁是老大都分不清楚,帮着别人在他这当奸细?
  这么一想,他火气又上来了:“你管谁都叫哥?我吃不吃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的比刚才那句更冲,话音刚落赢决就后悔了,他是憋了一肚子烦闷和燥郁没地儿发泄,找到个由头就控制不住的想发火,现在不想看见余凛之,是因为他心里存了逃避和得过且过的心思,平时别人不说不发现,他也就当没那么回事儿,可是时间越长想得越多,反而更没办法面对这个人,他一出现在他面前,就跟戳破了他好不容易维持下去的现状似的。
  这通火发得没有来由,但大部分是他自己的问题,怎么着也不该对余凛之发。
  可是激进的话已经说出口,收也收不回来了,看着面前人难得怔愣的神色,赢决心下凉了半截,但仍是瞪着眼睛咬着牙没去找补。
  这下总该跟他甩脸子走人了。
  他心里颇为不安地想。
  平时谁会跟余凛之发脾气呢,他这样的人合该被捧着护着当宝贝哄着的,而不是在他这受这鸟气,换作是赢决专程来给人送饭还好声好气地请人吃,听见别人这么跟他说话,就算一拳不招呼上人家脑门,一句骂祖宗的话也早冲出嘴巴了。他这么不识好歹,说话这么不客气,就算是泥人儿也该生出三分火气了。
  他以为余凛之下一瞬该发火,再不济也是冷下脸走人,对方不是什么受气包,怎么做都是应该的。
  但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垂下眼,双手放在身前的桌子上,微微一攥,又松开了。
  “抱歉,”赢决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看见他垂下的长睫毛,轻轻扇了一下又一下。他心里那点刚烧起来的火气,也就“噗”地被吹熄了,从生出到熄灭的过程快得让他自己都觉得茫然。
  “我打扰到你了吗?”
  余凛之的表情看不出什么落寞,只是笑隐了下去,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
  平日玩闹,他惯爱在赢决面前卖乖装可怜,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不去伪装,就只能显出热切外表下一点淬冰的本我来。情绪都被滴水不漏地掩藏起,生气瞧不出生气,失望、难过也不会在面上显出丝毫痕迹,仿佛那只对特定的一个人显露出的温柔才是一张假面,被戳破了也就静静消散,留下一片清淡的空白,叫人猜测不出任何东西。
  不同于其他人,赢决几乎没见过他这幅样子,看了两秒就心慌了起来,也顾不上嘴硬了:“没,不是,我就是……”
  余凛之还是没看他,前几分钟他的视线还让赢决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自在,此刻却无可避免地生出一些慌乱和无措来,恍惚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大错,甚至生出这双眼睛再也不会将关注投在他的身上的猜测。
  “哥忙了一天了,应该很累吧。”
  清冽的声音打断了他,青年垂首拉上羽绒服拉链,“既然这样,那我就先——”
  赢决从座位上猛地站起,隔着一张桌子探过身去抓住了他拉拉链的手。
  其他什么时候余凛之走都行,但要是现在走了,很有可能就再也不会来了……
  他脑子很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纯嘴贱,人也是贱,想赶人家走,人家真要走了他却又抑制不住的害怕。
  万一他真的伤心了怎么办?万一他再也不理他怎么办?
  就算余凛之只是回去后难过一小阵子,那也很不好,他他妈的吃多了犯神经病吧,闲的没事招人家难过干什么?
  他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一边顿然发觉自己远没有之前想象的那么洒脱,什么余凛之就算不喜欢他去喜欢别人他也能很自然的接受,什么不想耽误他所以会抱着祝福的心理看着他远走他乡读书,不再与他见面也无所谓……
  无所谓个屌!他现在只要一想想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余凛之会再也不愿意看着他、对他笑,心里就难受得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
  可是要他说挽留的话,他又语塞起来,干张了两下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余凛之淡淡地抽出被他拉着的手,站起来,后退一步看了看他,还是嘱咐说:
  “记得吃饭。”
  这次连哥都不叫了。
  赢决难得嘴比脑子快一步,在人快要走到办公室门前的时候想都没想就秃噜出一句话:
  “不吃。”
  ?
  余凛之回身过来看他,眼神冷淡,他怎么看怎么都觉得里面写着几个大字:
  你他娘故意找茬是吧?
  赢决人麻了,这次真是嘴瓢,他本来想说别走,谁知道脑袋一抽说出来个不吃,这下好了,赤裸裸的找茬啊!连他自己都想愁死自己。
  余凛之看他那眼睛乱瞟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屁的窘态,僵持了几秒后终于还是没舍得为难他,叹了口气,重新温和着语气开口:
  “哥是说,我走了,你就不吃了吗?”
  赢决额头都出了一层薄汗,好不容易被递了台阶,闻言忙不迭点头:
  “嗯?嗯……”
  他觉得这话的意思有点怪,但又实在不想再去反驳对方,回顾一下全局,他忽而就发觉刚刚自己的行为很像个在恋爱里无理取闹的傻b,而余凛之就是那个极尽包容,被他无缘无故刺了一通还只是无奈地叹一口气,纵容地给他台阶下的绝世无敌好对象。
  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胡思乱想一旦开始就刹不住闸,他脸上覆起一层愈演愈烈的热度,低下头,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了,盯着办公桌使劲儿吞咽了几下喉结,只觉得嘴巴和口腔干得厉害,含糊地又在口头“嗯”了两声。
  靴子踩在木质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的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快,最终在那发出声音的主人停留在他面前的时候维持在了一个极高的频率,“咚咚咚”地几乎在他自己的耳膜里震动着。
  一只指尖碰了碰他的耳垂,不知是不是因为脸上格外发烫的缘故,赢决总觉得那手指有些凉。
  青年的嗓音同样也是温凉的,语速慢吞吞的,像是在斟酌着词句,又像只是寻常的发问:
  “所以,哥到底要不要我走?”
  【📢作者有话说】
  期末周人麻了嘻嘻嘻,感觉超多东西要背但一转眼就要考试了,这件事告诉我们平时好好学习是有多么重要,不要临时抱佛脚(血泪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