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你还在上学吧,这钱拿来做什么用?”
  严崇先反应过来,没说有或没有,只问他需要钱做什么。
  余凛之犹豫一下,也实话实说了:
  “我是个孤儿,没有父母,家里只有一个外婆,现在外婆生病了……诊断出是恶性脑癌,手术费至少十万。”
  他没说什么卖惨可怜之类的话,平平淡淡的把这件事叙述出来了。上午在医院已经发泄了大半,此刻可以好好的把情绪收敛起来,就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仿若一棵被遗漏生在林外的竹子,纵使无人能为其遮风挡雨,也仍努力拼命向上伸展得笔直。
  叫人看了不能不动容。
  严崇思索了两秒,又问了他一个问题:“假如借了你这笔钱,你觉得你多久能还上?”
  余凛之不假思索道:“不超过两年。”
  如果能顺利参加老王他们说的高中数联拿到冠军,就有足足八万元。几个月内还上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考虑到外婆手术后需要的后续化疗,到时候肯定也会捉襟见肘,不如现在设限设低一点。
  要是那八万没拿到……他也有别的办法,上辈子他涉及的知识面很广,很多研究过的内容科技都是这个世界没有出现过的……非必要他一点儿不想承袭别人的成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当然有信心可以找到将知识快速变现的方法,但难做的就是时间,他出医院之后一查,就算是保守治疗,别说十万,估摸二十万都嫌少,怕来不及,到时候要是实在没办法……难道还去杀人放火么。
  少年回答的这么干脆,反而让严崇怔楞了一段时间。
  “两年?你现在还在上高中吧,两年后高中毕业?十八岁前你能凑到十万块钱?”
  余凛之点头。
  两年的时间对他来说已经相对宽裕了,只要渡过这次难关,他肯定不会指着这一个地方薅羊毛的,当然是每个地方都要薅一把!
  钱嘛,左拿一点右凑一点总会有的!
  严崇和另外三人对视片刻,点点头,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
  “可以。明天你有时间带我去医院看看你外婆吧,这手术费我可以替你交,不用急着还,相应的,你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余凛之睫羽一颤,“什么条件?”
  “十年之内,除极特殊情况被除名之外,不允许退出组织。”
  孟龙飞、许逐月、叶青山相互看了几眼,都看出了对方眼底的诧异。
  余凛之这次思索的时间更短,说实话在严崇说提出一个要求时,那一瞬间他心思就转了数百个来回,比这过分好几倍的要求数都数不清的在他脑子里闪过,唯独没想到严崇竟然对他宽限到这种程度。
  真是个好人啊。
  已经怀疑很多次了,这里难道就是那种传说中真善美的世界吗,不然怎么遇见的都是好人呢?
  他果断再次点头:“好。”
  严崇见他同意,伸手抽走他旁边放着的合同:
  “这个协议我今晚上回去改改,明天给你拿来。”
  余凛之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份可怜的合同就被男人对折了两半捏在手里,一个二维码被递到了面前:
  “我的微信,你加一下。”
  他拿出手机扫了严崇的微信,微信名字叫“崇山”,微信头像也的确是一片崇山峻岭,和他本人一样稳重且毫无槽点。
  “奥!还有我的微信!”
  第二个二维码被怼到眼前——是叶青山的。
  许逐月十足优雅的抽出手将手机放到少年前面的桌子上,意味也很明显。
  “哼哼……我早都有了,你们羡慕吧?”
  孟龙飞挤不进去,只能在外面扬着脑袋嘚瑟,突然想起什么,“卧槽”一声,“叶子,你先别加,他是赢决家的小孩,跟赢决特熟。”
  这跟他老大有什么关系?
  余凛之僵硬的止住刚要扫上第二个码的手机,一抬眼,就见刚才那嘻嘻哈哈的青年神色瞬间滞住,嘴角缓缓向下拉,再一吸气,眼睛霎时就红了一圈。
  ?!
  啊,不是,发生什么了?
  “你真和赢决很熟啊?”
  叶青山很用力的抿了下嘴唇,眼周红的像是听见了什么令人心碎的消息。
  余凛之没见过还没见过情绪转换能快成这样的人,看得一愣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就见对方一双泛红的桃花眼期期艾艾的望过来,“那你认识不认识我宝宝啊,他们是好朋友……”
  ?
  “梆!”
  许逐月深吸一口气,收回刚刚忍无可忍敲在青年脑袋上的手,对余凛之礼貌微笑,转头咬牙切齿地掐叶青山脖子:
  “你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别在人孩子面前乱扯沙比事儿行吗?人家是你宝宝吗,我怎么不知道现在前对象也可以算宝宝了呢,呵呵呵。”
  叶青山被掐的咳嗽,举起手投降:“放、放开,我好好说还不行吗。”
  他缓过来,咳嗽了两声,刚刚又被许逐月直白的毒舌刺激了小心脏,念及伤心处,委委屈屈,抽抽搭搭的问余凛之:
  “你见没见过我的……季愿声啊?他长得可帅了,你要是见过一定能记住的,他身高184.61公分,肩宽54厘米,腰围7……呜呜!”
  这次不是许逐月,是严崇实在听不下去,不忍心看他污染祖国未来的小红花,正义出手捂住了他的嘴,转头对余凛之一脸诚恳道:
  “不好意思,他从前几年分手之后脑子就不怎么好,你多担待一下。”
  季愿声啊……余凛之想了想,想起来了,来找过赢决的人不多,跟他关系好的朋友更少见。上次那位很不正式地穿着正装的男人就是之一,好像就叫这个名字,赢决和他相当熟稔,对方还和他搭过话。
  那位原来也是喜欢男人的么……余凛之若有所思,对上被捂着嘴发出“呜呜”声的叶青山点了点头:“见过,他上次来我老大店里了。”
  叶青山一听来劲儿了,努力挣扎起来,严崇只得无奈的把手放开,他就一个猛冲过去按住余凛之肩膀,激动的说:
  “那他现在状态怎么样啊?过得好不好?”
  他过得好不好余凛之怎么看得出来……不过……
  少年使劲儿回想了一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有点黑眼圈,其他还挺正常的……”还骂了他老大两句,看上去挺有活力。
  “他来店里洗纹身。”
  放在余凛之肩膀上的手颤了一下,缓缓松开,青年半掩下眼底神色,深吸一口气,褪去浮夸的面具,极轻的问了一句:
  “洗纹身?”
  “嗯,我听老大说一次洗不干净,还需要多来几次。”
  叶青山不说话了,低着头好半晌,额前碎发把眼睛遮住了,看不清什么神色,只是肩膀微微的抖,模样不大对劲。
  不会是哭了吧……
  余凛之警惕地后撤了两步。
  他也没说什么别的吧……对方应该不会是他惹哭的吧。
  今天是什么世界哭泣日吗,他早上刚哭完,下午就有另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掉眼泪。
  “……没事,他就这样。”
  许逐月叹口气,给了孟龙飞一个眼刀,后者赶忙上来把叶青山拽走,按在了远处的椅子上,安抚余凛之道:
  “你别怕,跟你没关系,他就是有病。你以后看多了习惯了就好了。”
  她边说着,边一撩头发,恶狠狠啐了一句:
  “也是他活该的,平时不爱哭的人眼泪才值钱,他这样天天跟泪失禁似的,一毛都不值,没意思,不用管。”
  虽然现在说的不是自己,但余凛之还是隐约察觉到了这位姐姐漂亮外皮下的毒舌属性,说话句句带刺,不给人留情面。
  刚刚被说哭的叶青山就是个例子!
  许逐月见少年还愣愣的不知在想什么,可能是被刚才某位说哭就哭的大男人吓到了,突然心中就泛上点儿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八百年没在她心里产生过的慈爱。可能是对方长得实在漂亮,冷白皮的精致小孩,那张脸上只要除了冷淡,露出其他任何一点儿小表情都很可爱,再联想到他的年纪和身世……简直能让人保护欲爆棚。
  她没忍住,有点冒犯的捏了把对方的脸,又做贼心虚“刷”的收回手。
  手感真好……不愧是高中生,满脸都是青春的胶原蛋白,就是有点瘦了。
  她清清嗓子:“别管他,你先加我微信吧。这个属于意外状况,我们组织的正常人还……还算多,你别有什么抵触心理。”
  许逐月想到什么,眼神柔和下来,温声说道:
  “你外婆的事儿别担心,既然你决定加入我们,那就是一家人了,不止崇神,我们都会帮你的,别怕。”
  “……”
  余凛之一点点、一点点收紧手指,一时不知脸上该作何表情。
  自清晨就被无形压力拽着揪着下沉的心脏在这一瞬终于停止抽痛,紧缚于其上的丝线似乎被什么影响,慢慢地、慢慢地消弭无形。
  他紧绷的神经得以呼吸。
  可少年忽而感觉难堪,慌乱地想要遮掩下面对陌生善意忍不住流露出的局促与狼狈。
  又在这一刻,他清晰的看见许逐月眼中倒映的自己。
  明晃晃的少年模样。
  熟悉眉眼间侧写着倔强与不屈,明明极力想压抑住酸涩,脆弱还是顺着眼尾眉梢,一缕缕爬上去,如藤蔓般丝丝缠绕,包裹住他的脸。
  曾在脑海里深刻描摹过的形象,曾自以为是用差异铸就的厚厚障壁,都被一把重锤狠狠敲碎,散落的每一块碎片上都烙印着错误。
  明明不一样的,可是怎么……
  他在这一秒里,分不清原主和自己。
  他放弃了再次筑起防线的打算,平静地任薄红的眼尾暴露在空气中。
  少年露出一抹笑,似霜意消融,只在蒸腾的瞬间留下稍许冰花化为水汽。
  他轻声道:
  “谢谢逐月姐。”
  奇了怪了,今天难道真是世界哭泣日。
  明明大起大落并都是在一天里发生,余凛之却恍若隔世。觉得自己变脆弱了不是一点点,濒临崩溃时忍不住就算了,拨云见日后也难过到想哭泣。
  难道身边心软的人多了,自己也会被同化么。
  *
  这次余凛之走出网吧时,身后有三个人在门口站着送别他。
  ……虽然还有一个没缓过来在里面抱着椅子哭。
  他来的时候,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
  走的时候,心已经大概放了下来,身体被暖意充斥。
  虽然此时的他还预想不到他到底给今后的自己找了份多么牛马的工作,但至少此时,他才终于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份沉甸甸的归属感。
  与之前外婆和赢决给予他的情绪价值都不一样。这份只属于现在的他的责任,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对生活的实感与安全感。
  无论此后还要面对什么,他都不会是孤身一人了。
  少年身体回了暖,脑子里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充满干劲的在寒风里走了一段,回神时又被冷意侵入,服气的把手指尖都缩回羽绒服袖子里。
  他漫无目的的溜达,还是忍不住有点难受,夜幕降临,emo开始,属于未成年那部分的孩子气也显现出来,生了点儿逃避的心理,不愿去想和回到那个此时空空荡荡的家。
  脚不听话的转弯,尽管努力去想不麻烦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却还是没出息的站在了libre店门口。
  余凛之其实也没抱着店里有人的期望,谁都知道赢决开这个店开的可有可无,工作日对他来说反而算是休息日。他遵从内心来到这里,本来也只是想汲取一些莫名的安慰,似乎待在赢决待过的地方能不那么孤单……
  但店内的灯光亮着。
  他心里有点忐忑,看了眼时间,已经快晚上十点,就轻手轻脚来到门前敲了敲门。
  门内,一个慵懒的声音传出来:
  “快关门了,不接客。”
  ……下次给老大推荐几本书吧,不做生意就不做生意,接客这个说法也太怪了。
  余凛之轻声道::“老大,是我。”
  里面沉默了一分钟才再次传出声音:“进来吧。”
  他一边推开门,一边听赢决说话: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
  刚踏入门槛想要回答,一抬眼,就见赢决恹恹的坐在沙发上,麦色的皮肤竟一时显得苍白起来,一只手捂着腹部,一只手无力的下垂,有血从指缝里渗出,捂也捂不住,顺着指尖滴到裤子上,沙发上。
  “赢哥!”
  余凛之的脸也白了,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半跪下,支着一条腿,颤着手指想要去碰他:
  “这是怎么了?怎么弄的?现在去医院!”
  前两个问题还是硬撑着理智去问的,后面一句是见那鲜血生生从赢决指缝滴落,他理智的弦也崩了,声调陡然拔高,几近带着强硬的语气了。
  赢决费力的抬起耷拉在一边的手让余凛之握住,自己也尽力握了握他的手掌,扯出个笑容说:
  “没事儿,不去医院……死不了,伤口不深,就是看着吓人……要是害怕就别看了,先回家吧。”
  余凛之怎么可能走,他就算别过眼不去看那不断渗血的地方,光是触碰到赢决手上的凉意都觉得心疼。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分寸,跪在人身前,低下头,将那只手贴在侧脸上,轻轻哈着热气,想要把那只手捂暖一些。
  “不走,我不走。”
  他把赢决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声线由清冽到喑哑,哄着人说道:
  “不去医院也行,我帮你处理伤口。总不能这么一直这样流血,对不对?等会和衣服粘在一起,更难处理。”
  “赢哥……”
  少年侧过脸,将滚烫的唇印在他手心,几乎是在乞求了。
  “让我帮你,好不好?”
  赢决早已疼得麻木,却还是在他贴上来时被烫了一下,连带着腹部的伤口都一抽,见到少年焦急到泛红的眼尾,硬生生咽下了一句闷哼,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但垂眼瞧了一会儿,还是松了口,下巴冲里屋扬了扬:
  “医疗箱在里面,白色的小箱子,你应该见过。”
  余凛之用了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进去翻找,找到了又快步来到赢决面前,在自家老大的身体前半跪下,抖着手去掀他的衣服。
  手从衣服底部伸进去,刚碰触到男人滚热的肌肤,赢决还没怎么样,他先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重重抖了一下,都给赢决看乐了,呲着牙刚想笑就被疼痛给憋回去,不上不下的难受。
  余凛之深吸一口气,没注意到老大的表情,用了这辈子的小心去干这件事。到了流血的伤口处,能明显感觉到布料和皮肤已经发生了粘连,不撕下来肯定是不行,真要下手撕开他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没了办法,眼圈眼瞅着是越来越红。
  赢决叹了声,忽然拨开他的手,两只手抓住下摆直接从脖子上把衣服脱了下来扔到一边,本来有一点结痂趋势的伤口再度撕裂,几乎是汩汩的往外淌血。
  “……老大!”
  余凛之没预料到他的果决,惊呼一声,反应过来后死死按住了他的手,生怕他再做出什么让本就恶劣的伤势雪上加霜的过激行为,看着那血眼里惊慌意味更浓,说话都带上哭腔了:
  “别这样啊……又撕开了怎么办。”
  赢决也疼,他看着小孩眼眶里已经蓄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的泪水,心里有一处莫名其妙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他不得劲儿。愧疚刚刚产出,就见一脸脆弱泫然欲泣的余凛之手下动作比谁都麻利,迅速用酒精擦洗了手,打开一卷纱布剪了一长块叠了几叠,迅速准确的按在出血处。
  “嘶……”
  赢决还没反应过来,痛的倒吸一口凉气。
  少年还埋着头观察出血情况,一边按着伤口止血一边抽出酒精湿巾把他身上离伤口较远地方的血迹给擦掉。赢决没及时脱掉衣服,血迹被布料大面积晕染,出血量又大,搞得身上到处都是。
  余凛之擦得很细,冰凉的湿巾划过侧肋,划过右侧腰腹的肌肉块垒,顺着内凹的线条擦去,偶尔赢决能感觉到不同于棉布的柔软触感——是少年不小心擦过他身体的指尖,温度和那种即将挥发的液体一样冰冷,也同样叫人怀疑他下一秒会不会消失。
  赢决闭上眼,努力忽略那种不知所起,然而十分难耐的感觉,甚至自暴自弃的想要将注意力集中到疼痛上……然而不知少年的手是否真的有魔力,小心翼翼的移开纱布之后,除了用酒精擦洗的时候腹部传来短暂的刺痛,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在周边消毒,上药,包括包扎,疼痛都很轻微。少年将纤长的手臂从沙发边边挤入,环上他的腰的时候,伤口已经被纱布覆盖上,明明还应存在感很强的疼痛已经接近没有,赢决身体僵硬,任那双手穿过腰间,锢住腰腹收紧,绕了两圈,又回到前腹,修长手指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处理得这么熟练,以前伤过?”
  “是刀伤,怎么弄的?”
  ——二人同时开口,反应完对方的问题后齐齐陷入沉默。
  “之前在家里切菜割到手试过包扎。”
  “我说是意外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你会信吗?”
  再一次同时开口。
  余凛之严肃抬头,对上赢决躲闪的目光,觉得自己不该再沉默了。
  换了平时他绝不会对赢决的任何话进行反驳,赢决毫无理由的把人揍了他都会在一边拍手叫好,就算打的是他他都能甘之如饴,但现在……
  “我不信。”
  他直白的开口,凑近。想要望进对面人琥珀色的眼底,看穿对方隐瞒的一切。
  “上次的伤不是这样的,至少没有这么严重,所以我想着,你不想告诉我的,我就不多问,可是赢哥……”
  干净的少年音色陡然急转,哑意中编入哽咽,他似乎再没勇气看他,将脑袋深深埋入赢决另一侧完好的腰际,却比方才具有攻击性的逼视更能让人情愿屈服。
  “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我一点儿也不想,失去你。”
  赢决感觉到皮肤上传来微微的凉意,那是少年的泪水,染湿他刚刚还被血浸透的地方,浇化了他努力硬起来的心肠。
  半大的孩子了,赢决回想起自己这个时期,中二又傲慢,正是人嫌狗烦的年纪,可一落到余凛之身上,他就觉得……这小孩,怎么这么让人心疼呢。
  想一直好好疼着,不让他受半点儿委屈。
  他俯下身,防止伤口被撕裂再惹哭小孩,动作幅度刻意放缓,只虚虚拢住小孩的肩,在他耳边缓着声道:
  “这次是意外,我不会再让自己出事了。”
  “我保证。”
  别哭了。
  不会让你失去我。
  余凛之解读出了这几个字,耳朵痒痒的,但还是耍赖不肯抬头,继续掉眼泪卖可怜:
  “那你告诉我是怎么弄的。”
  赢决拿他没办法,只得粗略的说了下,还是隐瞒了些少年不应接触到的隐秘内幕,最后大致总结道:
  “最近总有人盯着,我想找他们算账,其实一开始没想这么鲁莽,打算从长计议找点人一起去的……最后行迹暴露了,本来就是一帮为了钱不要命的主儿,钱到位了什么都干,甚至不惜把人干掉……还好最后什么也没发生,我偷偷让人报警了,嘿嘿,你老大我还是很机智的。”
  他干笑两声,见到余凛之抬起头后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很快又识相的把嘴巴合上了,假装自己也很严肃。
  余凛之也拿他没办法了。
  只能埋在人腿上蹭了蹭,嘟囔着说道:
  “老大身上有好多秘密……”好想深挖……
  其实以他的能力深挖也不是不可能,但他不会那样做……他更想听老大亲口对他说出来,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对方在毫无保留的信任他……
  念及此处他自嘲般笑了笑,唇角弧度隐匿在暗处,没被赢决发现。
  自己现在在赢决眼里大概也就是个成绩好点的高中生,一没钱二没权,还要靠赢决好心接济过活,想让对方觉得自己值得信任值得依靠,呵呵,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赢决就是赢决,从不会按常理出牌。瞧着余凛之愁眉苦脸的模样,大手一动就箍住了对方的脸蛋,用了力道让人看自己,用哄孩子的语气道: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你想听我可以告诉你一点点,就一点点哦。”
  趁余凛之发着呆,又把手伸进他胳膊下面,两只大手轻轻松松把人提溜起来,安置在旁边干净的一侧沙发上,另一侧已经被血染的不成样子。
  他用着开玩笑的语气,玩闹般将头歪过去,靠在少年尚且青稚的肩膀上,“但是小鱼啊,长大其实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以后你要知道,成年人的法则之一,就是等价交换。”
  “如果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你有没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呢?”
  余凛之的心狠狠一颤。
  不是心动。
  胜似心动。
  他狠狠滚动了下喉结,低声道:“有的。”
  僵着身体,他也试图让自己放松。好能心无杂念的靠在赢决身上,尽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
  “我也有个秘密。”
  “有一天醒过来,我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很多事。”
  他顿了一下,扯起嘴角,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很奇怪,我明明和以前一样,入不敷出,过着茕茕孑立的生活,有时候作息颠倒,又倔又自负……”
  “可我那天就是开始觉得……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不是一个我。甚至,完全是两个人。”
  赢决也笑了,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啊……我纠结了很久,在之后的一天里又突然就想通了。其实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怎么做。我想要好好的活着,努力的向上爬,然后……给自己,也给外婆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
  “但……”
  长睫在卧蚕处投下一片阴翳,少年低声喃喃道:
  “我好像产生了幻觉,总是见到以前的那个人,他态度很恶劣,总是骂我,骂我笨蛋,可恶,我明明比他聪明多了……”
  他蓦然抬眸,眸子里是星星点点的光:
  “老大,我明明很聪明的,对不对?”
  赢决看着他俊俏的小脸蛋,扯出虎牙纵容的笑:“对。”
  抛开成绩。只看那一双洞察的眼睛,缜密的心思,偶尔转换迅速却恰到好处的情绪……处处都聪明的不得了。
  让人在无形间被掌控玩弄,被牵着鼻子走,还能不自觉地对他产生怜爱,想怪也怪不起来。
  “当然了,这只是个故事。”
  少年也弯眸对他笑,眸子里挂着幼稚的狡黠,转瞬又被不知名的暗色覆盖。
  “真实的情况是啊……一次清醒过后,我发现自己其实很无能,从来不如想象中的强大,什么也做不到。”
  “今天又莫名其妙地从学校请了假,脑子也一直很乱,就回了家。”
  “我发现了对我自以为是的惩罚。施加在我唯一的亲人身上。”
  “我很难过。因为我偶尔怀疑,究竟是不是我把她推入了地狱。”
  “我要怎么做呢,现在一点儿也不知道。如果不成功,我就没有家了。”
  他轻轻说道。
  “再也没有了。”
  像以前一样。
  他不是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害怕的这个事实,但在这个世界里,只有面前这个人,少年愿意对他袒露出自己完整的脆弱和恐慌,并乞求着男人的同情与怜爱——那是他的解药,是梦回惊醒后得以重新入眠的安全感。
  余凛之一向清楚自己的德行,他自傲于自己的聪明,也了解到自己的劣根性。
  极度以自我为中心,面对想要得到的东西,自私到偏执。
  赢决救了他。
  第一次,第二次……
  就得有第三次。
  他得一直救他。
  赢决轻轻抬起眼,琥珀色眸里氤氲着看不清的情绪,他很难形容出此时心中不断涌动翻腾出来的物质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周身像有一股烟、一团雾,把他和少年牢牢的牵在一起了。
  是少年自己做的局。
  那鱼尾似的睫毛在眼下轻轻的抖,好想能抖进人心里,却始终不愿抬起那双水墨瞳与他对视了。
  于是常年迟钝的赢决也发现,少年在害怕。
  那是初出茅庐,却最有天赋的猎手的示弱。
  明明已经设置好重重陷阱,猎物也如他所愿迈进了陷阱中央,猎人却胆怯起来,不知为何不再敢用捕网与火枪威胁,只能轻颤着露出楚楚可怜的模样,乞求猎物的心软——
  再为了他心甘情愿的留下。
  笨蛋啊。
  赢决失笑。
  明明是想做局把他绕进来,临门一脚却放弃了伪装,大咧咧的把自己最柔软的破绽翻肚皮露出来,用过往所有努力,去赌一个成年男人的心软,世界上哪有这么笨的聪明人。
  但幸好,他早就接受了自己也不聪明这件事。
  也接受了,自己早已在心底把少年纳入羽翼的事实。
  手指摸索着拉上少年的,他火气一向旺盛,一个病号比对方的手还要热,轻而易举地将余凛之整个人都捂暖。
  少年惊愕的抬起头,转瞬毫无反抗的被他拉进怀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后背。
  赢决声音微哑,懒洋洋的:
  “不会没有的……赢哥在呢。”
  他活了短短二十多年,前半生就贯彻了“肆意妄为”四个字,不计成本只图刺激的疯狂事儿做了不知多少,数都数不清。
  多一个小孩又怎么样。
  将一个本就歪到极致的天平下端再添加一个大活人的砝码,结果也不会变得更糟了。
  赢决嗅着那不依不饶缠绕上鼻尖的,肥皂夹杂着少年身上特有的一种冷质味道的香气,手指触到少年瘦削到突出的蝴蝶骨,在心里无奈的叹气。
  他认了。
  那倔小孩终于撑不下去,搭在沙发边的手猝然收紧,攥得指尖青白,浑身懈了力气,脑袋倒在他颈窝里,肩膀极轻微的耸动。
  月光透着窗照在他身上,融化成一片湖打湿了他。
  “赢哥。”
  余凛之小小声吸着鼻子,叫道。
  他脑袋也埋在人怀里,模样看上去别提多让人心疼,哑着嗓子说:
  “外婆生病了,脑癌。”
  赢决摸着他后脑勺,“我帮你。”
  少年语气染上星星点点的哽咽:
  “听说治病的费用很高……而且还不一定能治好。”
  赢决嗓音沉稳:
  “我借给你,我还是有点积蓄的。”
  “外婆在医院……我不想一个人回家,家里没有人。”
  “跟我回去,住我家。”
  “外婆也许以后要一直住院,我……”
  “那就一直住我家,不收你房租。”
  “还有……赢哥,我饿了……”
  “我现在给你起来做饭好不好?小混蛋。”
  赢决气笑了,抚摸着人后脑勺的手转而去捏了捏这蹬鼻子上脸的小子的后颈:“别过分啊。”
  余凛之从他脖颈上抬起头,眼睛像刚刚被水洗过一样干净清澈,比一开始还要亮,除了鼻尖还红红的,看样子是恢复了精神,撒娇着蹭他的手:
  “我点个外卖,老大和我一起吃好不好?”
  “谁要吃……都十点多了。”
  赢决别过头,不自在的缩回手。
  然而振作起来的余凛之执行力绝非常人可比,迅速的下了两人份的单,腻在赢决身边催他说自己的事。
  “我也想听老大的事……成年人要说话算话。”
  “我啊……我的事其实挺简单的。”
  赢决把手放在脑后,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淡淡开口:
  “我妈是个大小姐,我爹是个孤儿。两个人大学的时候坠入爱河了,爱的死去活来了,没脑子了,我妈就为了我爸跟家里决裂了。”
  “特狗血特老套的情节吧,然后更狗血的就来了,我妈生完我没几年,我爸就染上赌了。他这人野心很大,又没脑子,变成赌徒之后就是又蠢又毒,在我妈没发现的时候把家里东西都卖了。”
  “我妈知道后,也挺果决的,说再赌就离婚。我爸说着再也不去了,结果还是偷了我妈从小带到大的钻石项链,大概也就值个四十来万,她发现了以后,就报警了。”
  “警察和我妈去了我爸常赌的地方抓他,那次他又是输的血本无亏,在和人打架呢。后来才知道,他之前就为了赌借了高利贷,还骗了好几个老朋友的钱。加起来林林总总得有四百多万,全都投进赌场了,最后加一起,判了十年吧,房子也被抵押还债了。”
  “我妈,其实我也挺佩服她的,女人心狠是一个优秀的品质,恋爱脑的时候是真傻,清醒过来了以后也是真聪明。在我爸被起诉那段时间就准备好了离婚事宜,跟我爸谈判说如果签了字,她就帮她还这四百万,如果不签,这四百万就等我以后长大了慢慢还。”
  “我爸那人真被赌搞傻了脑子,可能因为之前一直也在我面前扮演慈父的形象,就答应我妈了。我妈呢,从发现我爸屡教不改,抵押她项链的时候,就已经彻底厌弃他了,换言之,不爱即生恶。”
  赢决缓缓的笑了一声:“连带着我,也是被厌恶的一员。”
  “她觉得我爸烂掉了,我有赌徒的基因,以后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好像找了很多理由说服自己,但其实最重要就一点,她背弃从小宠爱她的家里人选择跟一个男人私奔,陪着他从学生时代开始就蜗居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拮据艰难着生活了好多年,最后竟然是个这样所托非人的结果,她心里烦透了,也恶心透了,再也不想看见任何和那个男人有关的东西了。”
  “她下定决心和家里人和好了,最后用四百万,买断了这段婚姻,买断了和我的母子情分。”
  “回归大小姐的身份后,她给我安排了个小房子,甚至还有一个保姆。但那以后至少三年,我再也没看见过她。”
  他好笑的抬起唇角,虎牙在下唇磨了磨,又被收回去:
  “她打定主意在十八岁前勉强养着我,十八岁后彻底放飞我。期间我闹过吵过,没人愿意带我去见她。我十五岁那年,听说她组建了新的家庭,还生了个女儿。”
  “我偷偷从学校溜出来,去从别人哪里打听到的她的公司见她,看到另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来接她下班,她出来的时候穿的好漂亮,还带着珍珠耳环,笑的也很漂亮,把小女孩一下就抱在了怀里。”
  赢决嘴角的笑容没有褪下,轻声喃语道:
  “然后我就意识到了,我没有母亲了。”
  “其实从我爸入狱那一年开始,我就已经失去她了。”
  “路家那边,大概是我爷爷,和我提过想要让我回路家的想法……只要我改姓,改姓路,名字嘛,不顺口的话就一起改掉了。”
  “我没同意。我妈其实从来没在物质方面亏待过我,长大了想开了以后也就好了,我不回去,就是不想回去。”
  “其实改个名字没什么大不了……我对我爸没什么感情了,他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入狱,前几年被放出来了,我还没来得及看,他就被我妈安排的人扫出这个城市了,我妈做事很绝的,一向都是这样。我对我爸的姓也不是很留恋,不改的原因……”
  赢决蹙着星眉,认真琢磨了一会儿:
  “……大概就是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吧。当时他们提出这事儿的时候我将近十九,也没别的,我对她们都没感情,也不抵触,但不想就是不想。我对当二世祖没兴趣,更重要的是……”
  他“哈”了一声:
  “当时我觉得,这是为数不多我能为自己做决定的事儿了。”
  “但是麻烦就在后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爷爷有两个孩子,我妈还有个弟弟,家里生了个女孩,我妈再婚后生的也是个女孩,后两年要二胎,还是个女儿。女儿就女儿,也没什么不好,可是老爷子不乐意,非说要有个男孩继承家产。”
  赢决显而易见地对这件事的印象很不好,拧着眉评价了一句:“简直有病,又不是皇位,人皇位还有女帝制呢。”
  “我都已经说了不会回路家,但自从这事儿没转机以后,他们就又盯上我了,主要是我爷爷那帮人,还有另一波图路家的人,天天盯我,天天盯我,跟神经病一样,好像我死了他们就能继承百亿遗产。”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鬼路家树敌不少,生意场上的,世家私下的,他们每个人几乎都生活在暗处的眼睛里,那帮人不管你到底认不认祖归不归宗,只要你身上流着路家的血,就和蚊子一样黏上来,要是你恰好还是个男人,就更有利用价值了,他们巴不得哪一天薅住你的小辫子就扒下路家一层皮,最后还要说是你拖累了路家……简直有病。”
  他看着余凛之不自觉皱起来的眉,轻松道:
  “不过对我来说,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没什么影响。”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双眼带了担忧,“但是现在你在旁边,可能多少还是会受到点影响,要不……”
  “不要。”
  余凛之听他起个话头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拒绝得很干脆:
  “我没关系的,我就想和老大在一起。”
  这句话有点歧义,赢决没控制住脑子,刚觉得有点别扭,就对上了少年满怀信赖的眼神,顿时打消了刚刚的想法。
  “你是笨蛋吗……”
  赢决小声嘟囔道。
  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多个小孩陪着,大概的确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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