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什么事,明天……应该可以去上学,嗯,我没生病,谢谢老师。”
余凛之把手机夹在脖颈处,搓了搓被冻红的手,听到王齐云下一句话时顿了顿。
“你们班主任让我跟你说,不用着急来上学,听其他同学说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多休息两天也行。我跟你打电话的原因,主要是想通知你,奥数竞赛时间下来了,就定在下学期开学初,三月十七号。我把往年的竞赛题整理成文档发给你,每一年的题型都差不多,但最后一道题可能会出一道比较有心意的……”
他顿了一下,“按以往经验来看,思路不会很难,但大概会涉及到大学高数之类超纲的知识……从你现在的知识储备来看,应该也没多大问题,主要还是看前面的基础题,多做做,活动活动脑子……哦,主要还是休息,你回来上学做也行,好好休息几天。”
余凛之本低垂着眸子,淡淡地听着他说的话,听到后面时不由浅浅笑了下。
“好。”
淡红的唇微微抬起,少年在街头露出一抹清绝的笑容,转瞬就消逝在白色衣领下,神情再次转为淡然。
“谢谢老师。”
他并未发现熙攘街头有一瞬对准他的闪光。
察觉到不知名的异样时,余凛之下意识蹙了眉向某处看去,却只看见了匆匆路过的行人。
错觉吧。
他拧了拧眉尖,扯了扯羽绒服领口,继续向前走去。
阴影处,一人迅速躲在了路边的墙角,怕被发现还压低了身子。
从墙角边探出头看了一眼,确定少年已经离开后,他才松了一口气,也没顾得上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打开胸前的相机查看刚刚拍下的照片。
这张照片抓拍的极好,距镜头最近的一个行人褐色风衣飘起,其他路人抓住的也只不过一个残影,唯独画面中间的一个少年清晰无比,仿佛快进世界中唯一被慢放的片段。
大抵无论是归属上天的神明,还是并无生命的相机,都不得不承认那副美到极为客观的相貌,都不得不为之驻足投去视线。
俗人还是仙人都一样。
墨洐不由自主将冻僵了的手指触碰在本就冰冷的相机上,似乎那样就能离屏幕中的人缩短距离。
他从业数十年,形形色色的美人见了不知多少,偏生没见过像这少年一般的美,平淡时如雪山山巅一抹白,粲然一刻,就仿若山水巍泱、日月移转的水墨画瞬间鲜活起来,将周遭都映成了景。
即使在挑剔的相机中,也没人能从那张脸上挑出瑕疵。
漂亮得不含一点儿世俗气。
那双眼睛更是出彩。
他要比现在年轻一些的时候,偏爱拍眸中常含情意的桃花眼型,一颦一笑皆带了些勾人的意味,让人仿佛能透过相片与其中人物跨越距离对视。
今天却发现了另一种可能。
黑润的瞳孔,像墨水一样顺滑的融入面貌,眼角、眼睑、眼尾皆自美神工笔勾勒,盈了点古时水墨气,浅看温润有情,再一看,那点儿暖意就像潭中游鱼般掠走,露出其背后经年不化的清雪。
完美又带着一丝古韵的面孔。
太……
天空飘下繁密的雪花,不太吝啬的洒在每个人身上。
墨洐手指颤抖起来——这次是被冻的。
南城虽然叫南,却是个接近华国最北端的边陲小城。好像与之前的温度也不过隔了三两天,不知何时就悄悄冷起来,飘雪时更是能把人冻得哆嗦。
墨洐本次出行的目的地本不是这里,而是身在最北端的城市。
听说接近十二月和一月,有机会可以看到那里的极光,见识穹顶婉约,神秘美丽的极光之舞。
他在他的事业,同时也是毕生追求的东西上遇见了瓶颈,所以想要拍到更真实,也更美丽的东西来寻求灵感。
但现在。
他活动了下放在地上冻透冻僵的双腿,扬起脸,向上方呼出一团白色的气雾。
好像不用了。
他找到了他的真理。
毋庸置疑的真理。
—
“天才导演自本年三月份起被拍到与某女明星共同进出九点后便杳无音讯,据闻自述遇到创作瓶颈,萌生退圈打算……”
余凛之心不在焉的和赢决坐在一张沙发上看电视,后者百无聊赖的张开胳膊往后面一仰,说道:
“你说他们到底有什么毛病,人出去开个酒店不行,在家里待着也被报道,这不神经病吗,天天盯着别人不放。”
余凛之从来就没关注过娱乐圈的事儿,对这个世界的什么明星更是不了解,闻言不太确定的回道:
“是公众人物的原因吧,被报道可能也是他们的工作职责?毕竟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如果在未经本人允许的情况下被发表了照片或者什么隐私信息,是可以告侵权的,但他们就不行,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应该也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
“哦……”
“那不应该是演员明星什么的么,这个报道的好像是导演哎。”
“也算娱乐圈的吧……而且还加了‘天才’两个字,过去一定没少用这个噱头吸引过流量,被报道也不足为奇。”
“有理。但我总觉得,天天被人看着也太不舒服了,更别提被拍下来传上去,引起那么多人关注,岂不是抽个烟喝个酒什么的也不能自由干……你说他们图什么?”
赢决听着电视声音,仰面看着天花板问他。
“工作嘛……”余凛之笑了笑,“老大工作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啊!我要是有钱还出门干活干什么,我天天在家里躺着打游戏。”
“他们也是为了钱啊。他们所获得的高额利润,能让他们忍受将自己暴露在公众视野下这个弊端。”
赢决想了想,反驳他。
“可我赚了钱就是为了能开心活着,脱离……一个人在这儿,也是为了这样,想干什么干什么。他们呢,就算赚了那么多,也不能想吃火锅吃火锅,想处对象处对象,什么也不能干,那赚的有什么意思。”
余凛之失笑,将脑袋往他身上一靠。
谁一开始不是这样想?只不过后来,最初的欲望总会被更大的欲望替代,在更迭膨胀中产生畸变。
有些人,从主导者,变成被驱使者,也不需要花很久的时间。
但他仍然愿意毫无理由的去相信赢决,就是那样纯粹的人。
恶意和负面可以攻击这个人,却永远,无法侵蚀他。
可……
他忽而不想再多谈论这个问题,只是任赢决自然而然将手放上他的头发,轻声说道:
“谁说不能干呢。”
不被人发现就好了。
他没认真听方才的新闻,此刻却盯着屏幕,眸中划过一瞬晦暗不明的光。
能藏一辈子,也算得上一身清白。
—
前生。
余凛之最早,不叫余凛之。
那个叛逆混蛋的名字,也许是外婆起的名字。
但他是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
他最早只叫凛。
凛冬未至,明厌先行。
这个名字在稚嫩的笔头下,是一笔一划落下的笨拙,是学前练字时“写得快排行榜”的永恒最后一名。
他年纪最小的时候甚至为那一个字操碎心思。
他年纪最小的时候,听人说之所以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捡到他的那一天,下了极大的雪,温度在零下三十五度左右,而他只裹着一席薄棉被,不哭不闹的躺在雪地里发呆。
那天太冷了,凛冬的风足以把人的脸刮坏,抱他回来的姐姐,手上脸上都被寒风吹伤。
所以他被取名为“小凛”。
但等他再大一些的时候,就知晓了这个复杂的名字其他的含义。
孤儿院里的人,讨厌冬天。
他们也,讨厌他。
“这孩子别是个有先天疾病的吧,从来不哭也不闹。”
“上次我看他手摔破了,出血了也没哭,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小孩子哪有那么强的忍耐力,不会是神经什么的有问题吧。”
“也是,也是,没问题的孩子父母怎么会扔掉呢,送到我们这‘垃圾回收站’里来,哈哈哈。”
她们凑在一起嘀咕,话至末尾了,肩并着肩,头碰着头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
小凛在对万事万物充满好奇心的年纪,总是会控制不住地去观察周围的所有东西,他几乎偷听过过她们的每一次开小差,敏锐地记住了他们话语中的每一个陌生的词汇,在那之后再慢慢翻书试图了解。
他第一个自己了解到的词,是“垃圾”。
——在被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乱扔一地的书中,找到的不知几年级的标着拼音的小学语文课本。
第二个,是“回收站”。
——在她们从早市买回来,用来包着烤红薯的废弃报纸上。
第三个,是先天疾病。
——在某位不知名院长,为了充门面摆放的心理、精神、医学类书籍里,具体是哪本他忘记了。
只记得是偷偷看的。
院长不喜欢小孩,更不会允许脏兮兮的小孩们进他的专属办公室。
在那个孤儿院里的所有小孩都知道院长,他其实也不常出现,印象深刻的原因,是每次他出来时,身后总跟着人,那一天,孩子们总能得到更多东西,例如破天荒被盛满的饭盒,例如麻木生活中一点小破例——偶尔会得到一颗糖果或是巧克力。
每到这时候孩子们都会变得小心翼翼,抿下的每一口都担心那甜蜜会突然从唇齿里消失,或是被人抢走。
一个个瘦骨嶙峋的小孩儿,窝在属于自己领地的小角落观察四周,眼神不像孩子,像警惕的兽。
小凛也就每次跟其他孩子一样,捧着一颗糖珍惜无比的舔。
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他逐渐开始了解更多词汇后,他就不再去过分重视那一颗糖。
也因此不再去被那一颗被抢走的巧克力愤怒。
书是个好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堆砌起来,让他还未发育完成的大脑里,首次出现了“理性”的概念。
但他似乎天生理性。
不然也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在有意模仿之前,由始至终,他的喜怒哀乐,都无法引起要哭泣的冲动。
那一颗巧克力被一双脏兮兮的手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似乎是生怕他暴起突然再抢回来。
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冷静的看着那个人。
小凛当时突然想到了自己新学的一个词。
词汇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生硬背下时在脑子里只是两个僵硬的字组在一起,却不知会在什么时候突然迸现,霎时间让你理解它的意思。
他在短短一分钟之间,学会了“审视”。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继续写小凛,小凛写完就写竞赛篇。
这章信息量塞的有点多(可恶)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墨洐大概是个有点戏份的配角(?)
之所以说是找到了真理,是因为这个人的人生原则就是……嗯,后面说,反正重度看脸患者。
电脑又关机了,明天继续写。[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