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公元322年),江州。
寻阳郡柴桑县,庐山北麓。
一条土路绕山而下,路面坑洼不平,路边野草齐膝。
身着古装的谢宏心头既慌又怒。
“我他娘的!”
“这鬼地方到底有没有人啊?”
作为魏晋历史文化狂热爱好者,他翻遍了历代舆服志,反复推敲才做出了身上这套士族衣冠,又专门留了长发,一路杀进了全国首届汉晋风骨服饰大赛的决赛,力求一举夺冠。
只要拿下冠军,百万奖金都是小事,他立刻就会从一个十多万粉丝的小网红变成大网红。
到时候兜里难变库里南,河南女友变荷兰女友,想想都特么觉得美滋滋。
可计划没有变化快。
主办方临时决定举行一次采风活动,参观庐山康王谷桃花源景区,据考证这里才是东晋陶渊明笔下桃花源的真正出处。
行程过半,谢宏突然尿急,偷摸找了个溶洞就钻了进去。
结果提上裤子一转身,发现身后的洞口变成了弯曲的通道,恍惚中还有一些朦胧画面闪过。
正如桃花源记里写的那般屋舍良田,鸡犬相闻。
谢宏吓得慌不择路转身就跑,等他跌跌撞撞跑出溶洞,便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草坡上,哪里还有什么景区。
头顶碧空澄澈,入眼层峦叠嶂,云雾缭间的雄浑大山在阳光下呈现出铁灰色的轮廓。
这不就是决赛地庐山吗?
他站这个位置不就是庐山风景区的北门吗?
可游客中心呢?停车场呢?
“姓谢的,让你瞎几把尿,还尿不尿了?”
谢宏看着手上撸贷十万打造的错金汉剑,再看看自己的手……
尼玛!
这是我的手吗?
手指细了一点,骨节也更分明,皮肤光滑了不少。
“冷静冷静,我一定是在做梦。”
他跌跌撞撞找到个水泡子一照,水面映出的那张脸分明是他十六七岁时候的样子。
“我特么撞鬼了不成?”
大半个小时之后,谢宏确定了一件事。
穿越这趟末班车,到底还是被自己一泡尿给呲了出来。
但穿到了什么朝代他是两眼一抹黑。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人再作计较。
可他走了半天,除了脚下的路是越来越偏,路边的野草越来越深,别说人了,鬼都没见到半个。
野草深处,正趴着几个瘦骨嶙峋的流民。
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粗麻短褐,挽发成锥,手里拿着木矛,正盯着远处走来的士族少年。
那少年拎着一柄剑,身长七尺有余,美姿仪,神情俊爽,身穿宽袖上襦,下搭八破裙,外面是月白色大袖衫,领缘和袖口镶着皂边,腰间系了条青锦缘带,腰坠荷囊,头戴平巾帻,脚穿薄丝足衣,玄色丝履。
这是当下最顶尖的士族君子打扮。
“是个白颈乌,好皮相啊。”
士族子弟爱穿白衣,只会清谈,背地里被寒庶骂作乌鸦。
说话之人三十来岁,深陷的眼窝中神情淡漠,手中环首刀锈迹里泛着暗红。
身旁有人劝道:“队正,看他打扮必是高门君子,截杀恐惹祸端。”
队正哼道:“什么祸端?荒山野岭谁知道?”
“万一将来……”
“将来?”队正听闻冷笑一声:“乃公苦饥不饱还顾得将来?”
他看向身旁人的眼中多了几分残暴:“陈三,你怕了?”
陈三连忙不再言语。
队正看向谢宏的眼神逐渐猥鸷:“嘿嘿,这小子面皮比妇人敷粉还好看,杀了实在可惜,不如捉来……”
谢宏却丝毫没察觉到危险正在靠近,心头正慌得一匹。
便在这时。
“动手!”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被什么东西砸晕了过去。
待到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已被麻绳捆住了手脚,正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溶洞里,洞口围满了一群面有菜色,眼如饿狼的汉子。
又特么是溶洞?
谢宏感觉自己都患上溶洞恐惧症了。
洞中石台上铺着一张破烂草席,一人跪坐一人箕坐,石台两边有十余个瓶瓶罐罐,两口残破的漆木箱。
跪坐那人看不出年纪,身上的灰色褐衣让他有些恍惚。
箕坐者大概在三十岁左右,头戴黑色平上帢,褐衣上系了一条兽纹革带,手边放着一柄环首刀,错金汉剑正插在对方腰间革带上。
此人明显是首领,正打量着谢宏,那眼神让谢宏后背一阵发凉。
艹!!
这眼神他只在春x路见过!!
谢宏连忙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
他们身上穿的褐衣不是唐宋的样式,而汉朝的褐衣又短又紧。
难道自己穿越到了魏晋时代?
谢宏感觉自己要疯了。
他只是喜欢魏晋的风度,并不是喜欢这个时代啊。
会死人的。
他曾研究过有关于两晋流民的文献,绑自己的应该就是流民了,那个色眯眯的首领还他娘是个低级军官。
军官当流民,难道自己穿越到了八王之乱的时期?
首领突然开口,说着似是而非的河南话:“小子何姓?”
谢宏顿时有一种莫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两晋士族的标准官话是洛阳雅音,跟现代河南方言有区别,但他刚好学过。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我那处了三年的河南女友,若不是你的调教,我现在大概只会说打死你这个龟孙儿。
若能穿回去必定涌泉以报。
两晋时代说洛阳雅音的不一定是士族,但不会说的一定不是。
谢宏深吸了一口气,面带微笑的开口反问道:“足下又是什么人?你可知劫质士族乃是死罪。”
队正的眼里闪过一抹残忍,恐吓道:“小子好胆,陈三,把他给我宰了,血放干净挂在有风处,别污了衣裳,能多换些盐粮。”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谢宏头顶浇了下来。
这孙子那眼神不是要出溜我吗?
怎么一言不合就要拿我当风干腊肉?
别人是跨越千里送肉给人用……我特么是跨越千年送肉给人吃?
相较于风干腊肉,谢宏觉得被出溜也不是不能……呸呸呸!
老子绝不打菊部战争。
那个陈三来到谢宏面前审视了一番,然后揖礼道:
“在下陈三,敢问郎君郡望?”
对方一开口问郡望,谢宏慌乱之下半天才反应过来。
所谓郡望,翻译过来就是问你是哪个郡的望族,这是魏晋南北朝到隋唐的士族身份证。
谢宏心说我能告诉你我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
我他娘有个屁的郡望啊。
没确定自己身处魏晋的时间节点,胡乱冒充绝对是后患无穷。
他强忍慌乱,面不改色道:“士庶有别,你配问吗?”
陈三楞了一下,眯起双眼威胁道:“郎君不怕死吗?”
经常穿越的人都知道,这时候求饶肯定死得更快,必须硬着头皮保持逼格,但又不能演得太过,这个分寸一定要拿捏好才行。
谢宏态度傲然,呵斥道:“要杀便杀,我谢凤至宁死不辱门第。”
陈三又楞了一下,他可太清楚士人的德行了,放浪,荒唐,夸夸其谈,今日居然遇到一个不怕死的。
看着眼前少年那张唇红齿白,俊美至极的脸,他脸色一沉道:
“来啊,送小郎君……”
“且慢。”
谢宏闭眼沉思了片刻,然后诚恳看着对方:“足下,使吾知之而亡,可也?”
陈三的眼里多了一丝古怪。
终究是个少年郎。
“郎君勿怪,我等亦曾是良民,首领原为征西将军麾下队正,逢大将军之乱,我等这才沦为了流民。”
大将军之乱?
两晋发生的叛乱很多,符合大将军叛乱只有东晋的王敦和恒玄。
他试探问道:“我这半年游历在外……请足下解惑。”
陈三摇头道:“我也只知王敦已领丞相,旬日前退回了武昌城。”
谢宏的大脑疯狂转动了起来。
《晋书》说王敦于永昌元年正月起兵,封丞相是四月,那么现在是公元322年五月。
开启王与马共天下的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明年会嗝屁,谥号元皇帝。
继位的是谁来着?没活两年就挂了,他老婆谢宏却记得很清楚叫庾文君。
乃因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称陛下的女人,比武则天还早了三百余年。
可惜结局不好,受辱而死。
《世说新语》第一主角谢安今年刚两岁,还在穿开裆裤。
闻鸡起舞,中流击楫的祖逖已经死了一年。
王羲之今年十九岁了,老婆郗璇应该长得贼漂亮,要不然书圣他老人家也不可能妾都不纳,专照着一人嚯嚯,跟她生了七子一女。
哎,知识都学杂了啊。
身陷囹圄,谢宏心头居然莫名多了一种惊喜的感觉。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都来了还能回去咋的?
东晋大舞台,没点本事谁敢来?
暂且不论什么北定江山,扶大厦将倾,只说自己这卖相往人前一站,谁不夸一句这小子真特么的帅?
就算不能混成个大权臣,至少也能混成个大名士,当一回竹林七贤。
再不济,跑去给书圣当小弟总行吧?
至于其他……
替季大师实现一下愿望?
姓谢的你想啥勾八呢?都特么快被人做成风干腊肉了。
如何自救才是重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