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冲见到谢宏走了出来,还对他挤了挤眼睛,连忙跑进洞里。
“岑伯……”
陈三有些发怔:“郎君,谢氏子猜到您的身份了。”
刘冲脸色一白,低声急促道:“怎么可能?我们并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陈三的口吻复杂之极:是仆的错,仆想试探于他,没想到被他拿捏住了。”
刘冲的表情变得有些气愤:“岑伯,你总是怀疑这怀疑那,现在弄巧成拙了吧?”
陈三有些汗颜,摇头道:“他或许也不是司马氏,司马氏绝不会学粗鄙的农桑术,但他一定不是谢氏子,谢氏门第不高,急需人才出来养望和博名,绝不会隐藏如此优秀的子弟,或许他是王氏子,敦贼叛乱,他怕自己被人嫉恨,所以冒充谢氏子。”
刘冲立时激动起来:“我去杀了此贼!”
陈三连忙劝道:“郎君,万万不可,仆也只是猜测而已,但不管他是谁都不能轻易动他,您且留在这里,我与他下山贩蜜。”
刘冲不由眼前一亮,说道:“我也要去。”
陈三暗暗叫苦:“郎君,您不能下山。”
刘冲逃亡数月早就憋惨了,说什么都不同意:“我要去。”
陈三……
这时候谢宏的声音传来:“陈公准备好了吗?再不出发可就赶不上夕食了。”
刘冲兴奋的抓起刀便朝外跑去,陈三慌忙道:“郎君作甚?”
“贩蜜!”
最终陈三拗不过刘冲,只能挑了三个流民一起下山。
陈三是必须亲自跟着谢宏的。
也不用准备什么,他和三个流民分别抱着一个陶罐子,刘冲充当谢宏的护卫,一行六人踏上了下山的大路。
顺着大路足足走了一个时辰,谢宏又饿又晒,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大片的梯田。
水田里一尺高稻秧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田地尽头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个小坞堡。
“江西可耕作三季,水稻一般有两季,现在应该是早稻。”
谢宏带着五人顺着大路就朝着坞堡走去。
这座坞堡依山而建,围着一圈木栅围墙,高约一丈五尺,用粗壮的圆木纵横交错钉筑而成,外侧削尖如拒马,围墙四角各立一座两层木角楼,比围墙高出一倍。
坞堡正面是一座大门,门上有门楼,顶部盖着青瓦茅草,有瞭望口和射箭孔,角楼之间还有架空的木廊道,遇袭可以快速策应。
堡内都是石头和黄土夯成的土屋,依山而建,有的三层,有的两层。
刚穿过木栅围墙,谢宏发现坞堡两边还有一大片低矮的茅草土屋。
这应该就是这个时代的自耕农了,虽然有田有屋但依然属于社会的最底层,只比流民和贱民好一点。
他们上头有寒门,寒门有钱在乱世建坞堡以自保。
而寒门上头有士族,士族拥有大量的庄园,土地,以私兵部曲护卫。
三者之间阶级森严,鄙视链严重。
这些生活在坞堡外面的人,遇到流民就躲进坞堡,等流民走了再出来耕作。
“刘阿弟,你们先在栅门外等候,免得吓住坞堡里的人,等我叫开了门,你们再来交易。”
刘冲冷笑道:“你不会借机遁了吧?”
谢宏哈哈一笑:“我舍不得你啊。”
刘冲顿时浑身恶寒。
谢宏才不管其他的,一天一夜就喝了半罐子霉粥,实在饿得遭不住了,必须先找点吃再说,晾一晾这几个家伙。
他直接朝着距最近的土屋走了过去。
距土屋大约二十步的时候,一个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对方身量不高,肩背佝偻,光着脚身穿灰色褐衣,看着五十来岁,两颊凹陷,眼角布满深纹,手里提着一只破了边的陶罐似乎正准备出门打水。
看见谢宏,男人直挺挺的跪了下去。陶罐也滚到了一边。
谢宏实在饿得慌,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淡淡开口道:“家里有吃的吗?”
那男人显然听不懂谢宏在说什么,他跪在地上畏惧的看着谢宏,嘴里吐出一串含混的音节。
有点类似江西的方言,但又夹杂着极重的土音,加上语速又快,谢宏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于是谢宏伸手比画了一下喝水,吃饭。
男人明白了过来,连滚带爬起身朝屋里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着什么。
土屋里出来一个女人,比男人年轻了很多,怀里抱着一个三五岁的孩子。
她看到谢宏先是震惊,然后把孩子递给了男人,接着退了一步,居然对着谢宏行了一个肃拜礼。
“婢拜见郎君。”
见对方也会说洛阳话,虽然不标准但完全听得懂,谢宏强忍激动:“快快快,给我弄碗水来喝,再弄点饭来吃。”
他毫不客气往人家屋里钻,进门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转身道:“水要烧开,放点盐。”
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男人的眼神全是恐惧:“妇,家中……无有……”
女人倒很镇定,低声对着男人说道:“还有半块瘃脯去取来,取新盌来,折柳来。”
谢宏钻进了屋里,土屋就一间,夯土地面,周围摆放着各种杂物,农具,甚至谢宏还看到墙角有一个围起来的猪圈,但里面没有猪。
土屋中间铺着一张草席,上面什么都没有。墙上也糊的是黄泥和稻草的混合物,还有几处已经剥落。
头顶的茅草屋顶熏得黑亮,是长年累月的炊烟留下的痕迹,从屋梁上垂下一根藤条,上面吊着一只烧得漆黑的釜。
谢宏的目光在那釜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这玩意儿拿到现代不得在首都换一套房啊?
草席很干净,显然比山洞里的破草席好多了,谢宏也没客气,直接就脱鞋坐了上去,汉剑随手放在了一边。
女人开始忙碌了起来,同时偷摸看了一眼谢宏脱下来的丝履,心头暗自震惊。
她曾是末等士族的婢女,永嘉五年随主人南渡遭遇了流民,全族被屠戮一尽,只有她和几个奴婢逃了出来,两年之后才逃到了这里安顿了下来。
这位郎君所穿的丝履赫然用了蜀锦,只有顶级士族才会这么奢侈,光一只履怕是就价值万钱。
谁家公子落了难?
女人手脚麻利地烧好水,拿出一只没用过的粗陶碗洗干净了,再用一块新葛布擦了又擦,然后倒上水恭敬递上。
水里果然放了点盐巴,就是味道有些苦涩,但谢宏喝得津津有味。
女人开始做饭,煮的是稻饭,还有一条二指宽的腊肉,煮的时候满屋飘香。
做好一切,女主人把饭,肉,以及一块腌芥菜装在新陶碗里,放在一个类似大托盘的小案上,又专门削了两根柳枝作箸,再次恭恭敬敬放在谢宏面前。
“家中无所有,郎君勿怪。”
奉上饭食,两口子又带着孩子跪在了他面前的夯土地面。
孩子明显营养不良,靠在父亲的怀里,手指放在嘴里不断吮吸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宏面前的那盘肉。
谢宏也顾不得客气,直接端起来就吃。
碗里的稻饭米粒大小不一,大多是碎米,有的外面还裹着一层粗糙的糠皮,明显是去了壳但没有精舂。
这已经是这个家庭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稻饭涩口却意外的有一股清香味,腊肉好吃到爆炸,就是那半块芥菜咸得发苦。
吃完饭,他特意留了三片腊肉,女主人又送上半碗盐水请他漱口,再收走了小案,回去重新跪好。
谢宏舒服得差点哼出来,总算是吃了顿热的。
“汝从哪里来的?来多久了?”
女人恭敬道:“永嘉五年婢从南阳郡逃来。至今已十年。”
突然外面传来一道声音:“董七,出来。”
男人脸色瞬间灰白,女人脸上也闪过一道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