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斛明珠
  “是陛下太过仁慈,尔等宫户也敢妄议!”孩里厉声呵斥。
  他巡视到此,正好听见宫人最后一句话。
  两名宫人扑通一声跪地,不住求饶:“小人不敢,侍卫长饶命!”
  孩里眉目凛然,不为所动:“来人,押下去,籍入先帝奉陵户名册!”
  两人不敢再哭闹,任侍卫拖下去。奉陵户也罢,好歹保住一条命。
  孩里继续巡逻,没有再分给这两人一个眼神。
  他只需知道在先帝下旨赐婚之前,陛下特意请来了玉成郡主,便足以窥见陛下心意在谁。
  孝贞皇太叔耶律隆庆,在韩家权势最盛时,也照样对韩家人不假辞色,是唯一不掩饰对韩家厌恶的宗室成员。玉成郡主的心思,自然同照料她的皇太叔是一样的。
  景福元年十月廿三,大吉,行纳后仪。
  上京东平王府,萧菱生一身白色华服,戴银冠,扮严妆,出闺阁,端坐于堂前。
  采蓝和采衣随侍在侧,萧薜荔往返堂前院后,将种种细细说与萧菱生听。
  “阿姊阿姊!”萧薜荔一脸兴奋地跑来,“南院大王和长沙郡王到了,想是马上就会来拜见阿姊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萧薜荔弯唇一笑,特意凑近和萧菱生说悄悄话:“阿姊可知,陛下准备了什么?”
  问完也不卖关子,藏不住地说道:“别的也罢,只是有好多珍珠,听说有足足一百斛呢!说是陛下着意使障鹰使去寻的!”
  说着眨眨眼睛,笑着跑开。
  珍珠?萧菱生苦笑着摇摇头,一百斛啊,这仇估计结大了。
  契丹人好鹰隼,障鹰使是特意设给东北的女真部族的,职责便是为契丹供奉海东青。海东青捕天鹅,天鹅吞蚌,蚌内含珠,一百斛珍珠,天知道女真人是怎么完成这一指派的。
  哦,对了,为避讳该称呼女直了
  想到自己才打算去信先生,问询重提海运之事,以求加强对辽东的掌控,萧菱生真是好气又好笑。
  这一份意外之“喜”倒是搅散了她胸口那团无处安放的难言情绪,散落下沉,整个人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一墙之外礼官的唱诺声。
  酒杯交错间纳币结束,萧菱生一一辞别父母兄弟、叔伯宗亲,在惕隐夫人恭请后登车。
  坐定后,听着父母强忍悲伤的戒词,萧菱生用力攥着手中的绳子。
  她并无把握,凭着一腔意气走过这一关之后,迷雾后面,等待着她的是荆棘还是绝壁。只是想起那些波澜不起的日夜,想起屠刀之下朝不保夕,她不想再重复那样的一生。
  “阿姊?”
  薜荔的轻声提醒唤回萧菱生的神智,她收敛情绪,扬声道:“赐酒。”
  “皇后赐酒。”
  车驾将行,三房的萧知微和萧知行追出来敬酒。
  “臣祝娘子此去,凤体长安。”
  “臣祝娘子此去,凤仪千秋。”
  所有仪式结束,皇后仪仗向着承天门而去。围观人群也随之散开。
  萧知行晃晃萧知微的手臂,“走吧,五兄,别看了。”
  萧知微最后望了一眼车轮滚起的轻烟,眼底深不可测:“那可是我们的挞里妹妹。”
  “是是是,我是个男孩是小弟不争气。”萧知行行八,正好是萧菱生最小的一位堂兄。
  “挞里出嫁了,我们兄弟什么时候能娶妻?”
  萧知微拍了拍蠢弟弟的头:“先立业后成家,你且等着吧。”
  东平王府本就在贵族云集的临潢皇城,仪仗很快便至宫城。
  宫城中心矗立着开皇、五鸾、安德三大殿,是供奉历代皇帝御容、百官祭祀之所,其中又以开皇殿为尊。
  开皇殿七十步外,惕隐率皇族迎候皇后。
  远远可见一百骑兵持错金骨朵开道,其后依次是象征皇后身份的八旗八鼓,演奏着《正和》之乐的鼓吹乐部和横吹乐部,联翩而至,浩浩荡荡数百人。
  “阿姊,这曲子真好听。”
  萧菱生含笑道:“这是《十二和》中的《正和》,承自唐朝,只在册封皇后时奏响。”
  车驾缓缓停下,惕隐夫人四拜,请皇后下车。
  萧菱生背负银罂,手捧绳索,款款而下。
  剩下的路,她需要一步步地,亲自走下去。
  萧薜荔跟在萧菱生身后,余光瞥见一旁拿着皮裘扑去的妇人,险些失声喊叫。
  好在教她想起来,这是契丹婚俗。
  萧薜荔正睛一看,萧菱生步伐从容,镇定有加,还轻轻对前方捧镜倒退的妇人点点头。
  阿姊这样沉稳,萧薜荔偷偷瞧惕隐神色,想是对新后表现十分推许。
  萧菱生在耶律宗允引导下步入安德殿,萧薜荔不敢再乱瞄,老老实实陪着阿姊祭拜先帝。
  白塔集,镜月瓦肆。
  “帝后大喜,举国欢庆,自今日起凡三天,酒水点心一应记在妾身账下。”
  先闻其声,紧接着便见一女子莲步轻移,走到台前。
  这女子乌发雪肤,神韵天然,一笑如嫩黄点新柳,弱粉晕碧桃。眸光流视,分明是春水一泓。
  “多谢迷娘子。”台下客人纷纷道。
  迷娘,也就是镜月瓦肆的主人莞然一笑,退至幕后。
  仆从:“娘子,米家商队到了。”
  迷娘眼中冰冷一瞬而逝,又挂起一个客气疏离的笑容。
  “我亲自去。”
  雅间内,米骞正襟危坐。
  迷娘奉茶而来,“家主来晚了,小店今日没有您最爱的临江玉津,只有蒙顶茶。”说着将茶盏摆上桌,又道,“不过想来,家主也不会贪我这儿一盏茶来。”
  米骞不理会迷娘的话里藏锋,伸手示意她坐下。
  “路上有些意外,确实迟了些日子,没能赶在娘子大婚前送上这份贺礼。”
  迷娘擡眉:“找到了?”
  米骞颔首:“虽废了些周折,总算是没有辜负娘子的托付。”
  迷娘面上方有些喜意:“我会告知娘子的。”
  米骞捧起茶杯,轻啜几口,目光悠远:“想必此时,娘子已经身处于开皇殿之中。”
  “开皇殿……”迷娘听着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来曾在哪里听过。
  米骞朗然笑道:“你幼时缠着我给你讲故事,等我真开始讲又不耐心听,跑去一旁玩木马。”
  “我讲什么你都是听不进去的。”米骞的语气变得有些感伤。
  迷娘面色一沉:“米家主大可不必再说这些陈年旧事,如今我是契丹上京城白塔集的迷娘,不是粟特石家的石米氏。昔日我无缘听的,现在更不必听。瓦肆客多,家主还请自便。”说罢拂衣离去。
  米骞听着关门声微微叹息。
  “无上明尊,慈悲愿降。怜我哀愍,除我愆咎。”
  “吾神在上,她来救王了。”
  “不知开皇殿中是何景象?”
  “此时的开皇殿一定十分热闹吧?”萧弄锦懒懒发问,“小喜,你入侍早,可赶上过几十年前先帝迎娶齐天的时候?”
  “那时候奴身份低微,无幸侍奉先帝。”赵安仁小心回答。
  萧弄锦有些扫兴,又有些窃喜,恶劣嘲讽道:“想来也没有多大的阵仗。”
  “之前陛下曾命人送来过仪程,和民间成婚相差不大。其中有一项,是皇后需拜见皇族中最有福气、子嗣兴旺的妇人。依奴看,哪里有比太后更有福气的人呢?”赵安仁笑眯眯道。
  “你呀,最会哄我开心。只不过,”萧弄锦冷了眉眼,“有些人,怕是看不惯我的福气。”
  当年太祖崩逝,贞烈皇后直接送反对她临朝称制的大臣殉葬,无人敢多言一句。她才摄政几个月,那些大臣就急着请新帝亲政。
  “是我不如贞烈皇后,对他们太仁慈了。”
  直到婚礼结束,酒阑宴终,薜荔也没能看见她的太后姑母。
  “阿姊?”
  萧菱生仿佛知道萧薜荔要说什么,安抚地碰碰薜荔的手。
  “无妨。”
  不过是太后和新帝置气,迁怒新妇罢了。
  “姑母虽任性,但也好哄得很。阿姊一定有办法。”萧薜荔小心地替萧菱生捏肩。
  这一天下来,无非是致辞、赠礼,繁琐无趣又累人。
  纳后仪共三日,第一日是纳币、迎亲和婚礼,第二日是宴请群臣,第三日送别后族送亲人员。
  “后日就是辞别宴会。”萧薜荔想起离别将至,又陡生几分失落。
  萧菱生看着镜中薜荔低垂的眉眼,和声细语道:“你忧愁什么?日后捺钵,不论是国舅帐还是王子院,都不会离我太远。”
  萧薜荔是萧菱生三叔萧孝诚之女,与秦国王耶律重元定有婚约。
  薜荔先是一喜,然后又想起肯定是秦王所在的王子院离皇帐更近,不禁感叹:“真想快些出嫁。”
  “可是……”想起阿姊今日的为难,薜荔又有些害怕。
  “我和博齐希成婚后,姑母她……”
  萧菱生不知原来妹妹竟是为此苦恼,忍俊不禁:“薜荔,你和阿姊不一样,姑母会一直喜爱你的。”
  此时萧薜荔尚不懂阿姊为何这样说,只是下意识相信阿姊的话。
  萧孝穆处理完公事回卧房,却没有看见妻子。
  披上衣服去寻,见妻子果然来到女儿院外。
  “青罗。”
  萧孝穆环住妻子瘦弱的肩膀,开慰道:“那是挞里心之所愿。”
  东平王妃仍是怔怔:“方才我睡着了,梦见自己变成一朵云,漂浮在九天之上,看到我的女儿在草原上自由奔跑。”
  “可是我的女儿……”
  殿内一片静谧。
  萧菱生静坐于床上,耳上珍珠耳环闪烁着夺目的光泽,恍惚间闻侍女来禀:“娘子,殿下歇在前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