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光明性
  草原上白草换了青茵,白音戈洛河披着金色的晖光不息奔流。
  “娘子安心,一切无恙。”
  萧菱生闻声望向对面的沙利妙光:“多谢慕阇。”
  “慕阇到上京该有九年了?”
  “九年多了。”沙利妙光敛下眸光纠正道,余光瞥见进帐的小童子,“我初来上京时,风紧霜寒,满身狼狈。娘子那时才和游仙一般高,还说要把自己的斗篷借给我。”
  小童子游仙听到有人提及自己的名字,擡头疑问地眨眨眼睛。
  “慕阇?娘子?”
  萧菱生打量过光头的白衣小童子,不知想到什么,笑得眼角弯弯。
  游仙红着脸将玻璃杯和银碟摆放在少女面前。
  来自粟特的银碟上是新出炉的面包,剔透精美的玻璃杯里是刚热好的牛乳。
  待游仙退下,萧菱生往帐外看了一眼:“南京那边佛寺香火旺盛,多少次,见到这博鬓高冠的选民和剃掉头发的小童子,还是觉得有趣。”
  沙利妙光是高昌回鹘摩尼教选民,也就是僧侣。按摩尼教教规,正式僧侣带发修行,反而是有俗家弟子意味的童行需要剃发,侍奉僧侣,受僧侣教导。
  “前些时日听说王妃不适,本也打算去探望,后来听说娘子车帐回京,才松了口气。”
  “让慕阇担心了,”
  沙利妙光舒眉道:“王妃无事便好。”
  妙光瞥见萧菱生眼角眉梢处那一抹凝重,暗念一句忏悔诗,缓缓开口:“娘子此次回来,比一年前心事更沉了。”
  “娘子想做的事太多,想救的人太多。可是您的喜乐康健本身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萧菱生眼睫轻颤,擡眼直视妙光。
  妙光眼眸黑亮,一点如漆,却容有广阔天地。
  唇角蕴着春风意,眉间一点慈悲心。
  “慕阇,您曾告诉我,人生而便处于禁锢之中。我心中有不解之结,定要亲自试一试才甘心。”
  妙光也在看萧菱生的双眼,其中执拗,当真是和她母亲、外祖母一般无二。
  妙光释然一笑,合掌祝祷:“愿娘子清净常在,光明盈身。”
  萧菱生接连三日去回鹘营为母祈福后,萧知足一身风尘赶到,即便察觉到此事有异,事关生母,到底失了方寸。
  确认完母亲无恙后,萧知足去寻一双弟妹。
  萧知笃偏头望天,他相信大兄一定能猜出是谁的主意。
  萧菱生递上一杯茶,笑意盈盈,让萧知足无法拒绝。
  放下茶盏,萧知足叹气,他还真能和妹妹算账不成,但有一事,须得告知挞里。
  “我本想快马追上你们,但是太后她……”萧知足皱眉,“也派出了一队人马来上京,为着他们,拖慢了我的脚程。”
  “是耶律冯家奴和耶律喜孙?”萧菱生问。
  萧知足惊愕不已。
  萧知笃亦笑:“大兄,之前兰陵郡王谋逆一案,不就是这两人为姑母的马前卒?”
  也是,萧知足颔首,正是为此,他直觉这两人来上京怕又要掀起风波,才会一路心神不宁。
  “你就是为了此事回上京?”萧知笃笑睨萧菱生。
  萧菱生垂眼,对面是太后,所以她才不得不费周章亲自回来。
  “两位兄长,陪我去趟宫城吧。”萧菱生起身
  齐天一般住在在宫城西南角的宫殿,人以尊号称之为“齐天宅”。
  萧菱生同齐天并不熟悉,血缘疏远,也没什么情分,两人此前的交集,不过是曾在节日庆典上的遥遥几面。
  或许,她们还可算作,有仇怨。
  前往宫城的马车上,萧菱生仔细回忆关于这位皇后的点滴,她记得齐天初为后时,帮刚开始亲政的先帝解决了很多问题,但就是这样一位有手腕、有家世、有荣宠的实权皇后,竟放下一切,安心做先帝三千佳丽中最重要的那一个。
  萧菱生往外看了一眼,马车已驶入宫墙阴影之中。
  宫城,齐天宅。
  侍女服侍齐天穿戴整齐,泪眼无语。
  齐天见状说道:“好了,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你知道的。”沉默片刻,又接着说,“我会和他们说,让你们去守陵,好好活着。”
  说完这句话后,齐天缓步走出,等在殿中却不是萧弄锦的爪牙,是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竟然是你。”齐天眼神复杂。
  萧弄锦总不至于发疯到让契丹的皇后来亲自结果她,萧菱生不是来杀她的。
  殿外,耶律冯家奴忿忿盯着萧知足和萧知笃,耶律喜孙眼睛滴溜溜转,心内衡量着如何做既能不得罪皇后,又不会让太后怪罪。
  他们二人奉太后之命以谋逆罪送走齐天皇后,出乎他们意料,齐天不曾暴跳如雷也不曾号泣喊冤,只是要求临去前沐浴净身,走得干净。毕竟是曾经的皇后,这个体面还是要给的。
  等着等着,齐天没出来,萧家兄弟先来了。
  耶律冯家奴忍不住道:“臣是奉太后之命……”
  “嗯?”萧知笃歪头,耶律冯家奴悻悻住口。
  “你们难道会比皇后更能体察太后的心意?”
  “臣不敢。”耶律喜孙暗示道:“详稳,太后那里……”
  萧知笃散漫笑笑:“自有皇后在。”
  “皇后此时应该在永安山。”齐天淡然道。
  “您在上京待着当真不知墙外寒暑了吗?先帝已经安葬庆陵。”
  “庆陵?”
  萧菱生微微点头:“也是您百年之后长眠的地方。”
  齐天怔然,眼中荡起一圈波纹,颤动着某些几近干涸的情绪。
  “萧弄锦会同意吗?”
  萧菱生视线扫过齐天微微颤抖但仍挺直的背脊,某个猜测再次浮现心头。那篇《齐天萧后之诬》中写着,齐天安然赴死。若她今日没有出现,齐天大概已经不在人世。
  她一直想不通,曾干预政事的皇后怎会甘心就戮?因为先帝晏驾,齐天便无生志了吗?
  “比起您,或许姑母才是不在意这些的人。”萧菱生缓缓开口。
  齐天笑出了声,用一种说不出是什么情绪的眼神看着萧菱生:“怪不得文殊奴会选你。”
  萧菱生迟钝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齐天口中的“文殊奴”是先帝。圣宗耶律隆绪,小字文殊奴。
  齐天的眼神很快从萧菱生脸上移开:“文殊奴是个好皇帝,但他绝不是个好丈夫。他愧对我,愧对贵妃,他甚至对不起萧弄锦……”
  “他明知萧弄锦的脾性,让我做太后,萧弄锦做太妃,不就是为了让我们互相牵制,好为他那好儿子留出机会吗?我偏不和她争。幽禁也罢,死罪也罢,只要他不如意,我都乐意极了。”
  萧菱生静静听齐天兀自说着,她发现齐天脸上逐渐带上一层得意又骄矜的笑,几十年前情窦初开的少女大概就是带着这样的表情同英伟的表兄撒娇的。
  临走前,萧菱生问齐天:“您不想同我问问济古尔怎么样吗?”
  “那我来问您,您觉得先帝对得起济古尔吗?”
  回答她的是沉默的一动不动的背影。
  萧菱生回到东平王府时,东平王妃仆固南河正在廊下看侍女哄幼子绾思走路。
  “小郎君,来这里!”
  萧绾思看了一眼侍女便移开目光,漫无目的地左右环顾,似乎在干枯的枝桠间寻找着什么。
  突然,他视线一凝,张张嘴巴。
  “姊姊。”
  萧菱生笑得温婉:“绾思。”
  萧绾思颤巍巍地走了两步,萧菱生赶紧上前,俯下身将弟弟抱了起来,转身望向面目清冷的母亲。
  “阿娜。”
  仆固南河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
  黄昏时分,萧知笃送萧菱生返回停驻于皇城南边的车帐。先帝效仿汉族兴建宫室,契丹贵族也随之修建汉式官邸,只是大多空置,贵族们平日还是更喜欢住在草原上的毡帐里。
  萧知笃闲倚着马,双手抱胸,注视着萧菱生,萧菱生则望着远处撒欢飞奔的骏马。骏马毛色乌黑光亮,只马蹄雪白,四肢修长而有力,显然并不是低矮的契丹马或回鹘马。
  “这一路你闷在车帐里,可委屈外祖母送你的这匹悬光了。”
  萧菱生扭头看萧知笃:“也要委屈二兄了。”
  萧知笃俊眉蹙了下,萧菱生已同他说过,要他陪大兄护送齐天皇后至东京。他推测大兄怕是要留在东京,怎么现在听起来这之后还有他的事。
  “二兄可知,我真正想要送去东京的是你。”
  萧菱生一双笑眼,看得萧知笃后背一凉。
  自萧孝穆被调离东京,萧菱生便一直想着等一个机会,将萧知笃送到东京。恰好,她正需要把萧弄锦的注意力从前朝转移,便利用了南朝的使臣。萧弄锦极在意昔日齐天为后她为妃,果然按耐不住杀意。
  萧菱生缓缓道:“我需要二兄帮我查探清一个地方。”
  齐天宅,侍女忙着为齐天收整行李。
  “娘子,您真要去东京?”齐天的心腹侍女担忧地问。
  齐天笑着反问:“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侍女眉头紧皱:“可是皇后毕竟是……的侄女。”自家娘子是否对此太放心了些。
  “她生得同元妃不相似,见到她那张脸,我便不气了。”齐天有些出神,似是想到了什么。
  “娘子……”侍女顿了顿说,“可是觉得皇后和您有些相像?”
  “你也看出来了?她的处境和我当时真有些……”齐天笑得有些苦涩。
  当年她出嫁时,是少年即位的表兄,是强势的太后姑母,是权势显赫的父族,是……遗落的一颗心。
  齐天自嘲一笑,“你说,她会是怎样的萧皇后?我倒是真有些想活下去,看看她会是个什么结局。”
  良久,缓缓摇头:“不过经年之后,又一个我罢了。”
  二月中旬,皇后车帐抵达捺钵。
  太后召见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