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将倾
韩元禹合上卷宗,“耶律宗范私贩军马案”查至此,物证人证俱在,已是无可辩驳的铁案。
念及此,韩元禹擡眼望向一侧,那是知左夷离毕事耶律琨的位置。
若没有他,此案恐怕也不会如此顺利。
起身欲寻上官汇报,向外瞥了眼辰光,韩元禹问了句:“夷离毕可回来了?”
耶律琨闻言稍稍停顿,缓缓摇头:“尚未。”
翻过一页,耶律琨擡起头看了韩元禹一眼:“省方殿中,对于萧长洲将军的奖赏,各位大人意见不一,陛下留下几位大人再议。”
没有理会耶律琨意味不明的视线,韩元禹想起那个和他有过交集的少年。
上个月,女直举兵进犯混同江一带,陛下急调黄龙府铁骊军阻击。
要知道太后凤驾还在混同江!
一时兵败事小,若太后蒙尘遇难,那事情将不可收拾。
幸而萧长洲率领五千玉山军,不仅护得太后无虞,还大败女直军队。等到铁骊军抵达,只剩打扫战场可做。
平叛加上护主,泼天的功勋被萧长洲收揽入怀,朝中人有怨言也是意料之中。
混同江现白鹿,太后因祥瑞留在混同,恰好遇上女直侵边。这样说来,不知那白鹿到底是太后的祥瑞,还是萧长洲的祥瑞?
这样一架通天梯,让他都直恨没有自己一份。
可惜,萧长洲是奚族出身,又有奴隶的身份。
就看赐予他这份幸运的天,或是人,能否再推上一推了。
省方殿中,激烈反对提拔萧长洲的大臣没想到,会折戟在一名总角小儿的巧舌下。
“容我放肆,大人的意思是,萧长洲一月之内平定女直叛乱,说明女直太弱,不足为惧,不能彰显萧长洲领兵之能。是也不是?”萧绾思字字句句锋利如刀,不容人后退。
那大臣在萧绾思气势下有些心虚:“……难道不是,萧长洲才多大的年纪?”
萧绾思短促笑了一声,像是应和,又像是讥讽:“也是,萧长洲今年十八岁,哪里及得上大人,半生纸上谈兵,一身纵横才气。”
“你!”大臣气极,伸手指着萧绾思,张嘴想说些什么,余光留意到皇后视线一直盯着,忍了忍,振袖撇过头去。
“绾思。”萧菱生眉眼微动,淡淡警告道。
萧绾思拱手一拜:“臣失仪,请陛下、皇后责罚。”
耶律宗真眼角笑意转瞬即逝:“无妨,就事论事而已。”
“把您眼里的欣赏收一收啊。”刘六符小声嘀咕,挨了刘四端一肘。
“陛下,皇后,那萧长洲奴隶出身,若提拔太过,对其亦不利啊!”又一老臣出列,言辞貌似恳切。
“小子年幼无知,竟不知我契丹何时竟以出身定高低了?”
萧绾思横眉冷笑,然后面对耶律宗真又一拜,有理有据,“殷商伊尹是有莘氏的陪嫁奴隶,商汤有识人之贤;我朝佐命功臣韩知古是贞烈皇后的陪嫁奴隶,太祖有用人之勇。”
萧绾思转向萧菱生:“萧长洲是皇后殿下仁慈救下的奴隶……”
说罢扭头看着与他争论的大臣:“尔等阻拦陛下,是何居心?”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直呼不敢。
“诸位大人字字长城,何苦在此白费唇舌,不如结伴去国之四境,日后我契丹再无受侵扰之忧矣。”萧绾思凉凉道。
萧菱生垂眸掩饰眼里笑意。
“萧长洲是皇后帐下,又领着玉山军,臣唯恐有碍皇后声名。”
萧菱生听了敛裾下拜:“陛下恕罪。”
莫说几位大臣,耶律宗真也教萧菱生此举吓了一跳,伸手搀扶:“挞里这是作何?”
“臣妾愚顽,险误了国之英才。”萧菱生站定后说道,转身面向殿中,“诸位认为萧长洲不堪为奚部右丞相,我却忆起多年前救下他时,曾闻一老翁叹息说,沙场上,已经很久没有叫得响亮的奚族将领了。”
“奚族有‘善战’之名,昔日太祖将其收入麾下,为的也不是九宫岭的穷山恶水有人耕种吧?
萧绾思脸上笑意蔓延:“皇后渊懿疏明。”
重熙九年的十二月以两道旨意结束,一是萧长洲任奚部左丞相,仅次于奚部大王。二是以所俘女直户置肃州,划归皇后投下。
重熙十年三月,东京道显州。
帝后携梁王及众臣拜祭显陵、乾陵。
放鹤奴扶萧菱生走在医巫闾山山路上,行至越高处,林木越稀疏。
“前方是义宗的望海堂,可惜义宗的万卷藏书都陪葬了。”萧菱生指给放鹤奴看,语气中不无叹惋。
走过望海堂,登上白云关,放鹤奴四面转了一圈,于重岚淡烟中远眺,重重山峰、万里平原尽收眼底。
“阿娜,我能看到那么远的地方,那么辽阔。原来不是我的双眼看不到,是毡帐、是树、是山,挡住了我的目光。”
萧菱生难得在放鹤奴身上看见小时候的影子,嘴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放鹤奴喜欢高处吗?”
“喜欢!”放鹤奴伸出手感受山风,尝试着握拳,握到一半停住,低头想想,说:“也不能一直待在高处。”
萧菱生擡手,拍了拍放鹤奴的肩头。
“乾陵安葬的是景宗皇帝和承天太后,是放鹤奴的曾祖父母。”放鹤奴论起辈分,“显陵葬的是义宗,是放鹤奴的……是阿爹的高祖。”
萧菱生忍俊不禁,还是告诉放鹤奴:“天祖,是放鹤奴的天祖。”
放鹤奴双眼一亮,好似想起了什么:“在祖州听阿爹说过,当时太震撼没仔细听,忘了。”
在外人面前不怒自威的梁王殿下,在阿娜面前仍然是那个会脸红的孩子。
“祖州?”
“嗯。”放鹤奴点点头,“阿娜去应州的时候,阿爹带我去祖州祭拜祖陵。只有我和阿爹,没带着宗亲和群臣。”
萧菱生垂眼看放鹤奴,放鹤奴望着空中缓慢漂浮的白云:“阿爹带我去看了太祖纪功碑。阿爹说,那是他的先祖所立,而上面,刻着阿娜先祖的功绩。”
“放鹤奴身体里,流淌的是这两脉血液。”
“列代先祖,天地神灵,都会护佑放鹤奴。”放鹤奴声音也变得缥缈。
“你阿爹……说得没错。阿娜也有事想说与放鹤奴,放鹤奴也要记着。”
“阿娜的先祖,开国功臣萧阿古只,被赞为太祖之“耳”,可先祖又留下了什么呢?小翁帐早已没落,我的祖父不过是小翁帐详稳司的国舅详稳,除了似有若无的忌惮,只剩下世选的资格。”
“我族在西北军中的威望,是阿爹和四叔、五叔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而后先帝因济古尔之故,有意对众叔伯多加扶持,可阿爹当上北府宰相的时候,济古尔还没出生。”
放鹤奴听得似懂非懂,萧菱生无意多言,只是笑笑。
“不是说想去那边的烽火台看看?让信先陪你去。”
萧菱生侧身向下望,猜想着过些时日那一块块农田会种些什么。
“挞里。”
萧菱生没有回头,顺着身体记忆向后靠,有人会接住她。
“方才路过咸煕寺,替挞里许了愿。我知道你忧心吴国王。”
自重熙八年冬,萧孝穆旧疾发作,身体一直不好。
萧菱生苦笑摇头:“阿爹年逾花甲,征战多年,身上暗伤无数。”
耶律宗真暗道不该提起此事,装作看不到萧菱生微微泛红的眼。
“在半山腰,我转去看了景宗和承天太后亲手种下的龙凤柏。”
“嗯?”
“挞里喜欢什么树?”
“嗯……庆云山上能种活的?”
耶律宗真用力抱得更紧了些。
显州之行后,随着对耶律宗范的清算,往日不可逾越的文忠王府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