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及姊妹
和韩家的这门亲事还是定了下来。韩家在南京的老夫人亲自上门提亲,东平王允之。
“娘子还闷闷不乐呢?”珠拉说着把散落在榻上的皮毛收整起来,听闻东平王允婚的消息,娘子把皮子扔在一边,也没有挑选的兴致了。
“王爷既然同意,想必这位韩小郎君人品至少是过关的。”珠拉温声道。
萧菱生想起自幼跟在自己身边的异母妹妹,秀眉微蹙:“兰时秉性柔弱,我和阿爹说好在参加科举的学子里寻一个品貌出众的……”
“韩家的郎君在南京道也是数得着的。”
韩家底蕴深厚,子弟出色萧菱生自然知道,只是郎君再好,未必能与兰时燕尔偕老。这样想着,也说了出来。
珠拉一听笑了:“我的娘子,这有什么好担忧的?”
萧菱生看向珠拉,只听珠拉道:“娘子关心则乱。只要这位韩小郎君的品貌不会委屈了二娘子,日后真有什么,让二娘子改嫁便是,皇后之妹还怕嫁不出去吗?”
萧菱生如饮醍醐,先帝时有令“禁命妇再醮”,实际上却形同虚设,单说先帝的外甥女萧玉成,便再嫁过两次,还都是先帝指的婚。有她和阿爹在,兰时自也不必受这陈规约束。
只是听珠拉这样说,她总觉得忘了什么事,扶额摇摇头,想不起来。
“阿姊怎么了?”萧薜荔见萧菱生似有不适急着跑过来,“可是不舒服?”
萧菱生道无事挽薜荔挨着她坐好。
萧薜荔低眉想了想:“我偷听到二叔和阿爹说,阿姊不同意萧兰时和韩家的婚事?”
她听说此事还挺高兴的,萧兰时嫁到韩家就不能如她一般随行捺钵,不能再同她抢阿姊了。
“我们后族娘子,除了嫁给耶律氏,也就是幽燕一带那些大姓,玉田韩氏、安次韩氏、燕京刘氏、河间张氏、上谷耿氏,萧兰时嫁给韩家郎君,不是意料中事吗?”萧薜荔不解地望着菱生,她想起阿姊对她和耶律重元那家伙的婚事好像也不赞成。
“阿姊也不喜欢我嫁给博齐希吗?”萧薜荔头枕在菱生肩上。
“你喜欢吗?”萧菱生低声问。比起萧兰时,萧薜荔的婚事让她更加为难。韩家到底与她分属君臣,她想为萧兰时做些什么要容易得多。想到来日会发生在耶律重元身上的事,她想要救薜荔只有那一条路。
萧薜荔张张嘴,低垂下双眼:“阿姊,我刚刚说了,总归是要嫁的,起码我与博齐希熟悉。”
萧菱生拍拍妹妹的手臂。
萧薜荔直起身子晃走难得的多愁善感:“哪有那么多像阿姊和陛下这样的天成佳偶?”
萧菱生任这四个字从耳边飘过,只回应道:“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帐外,耶律宗真垂下手,手中金光闪烁。
耶律宗真把刚翻找出来的儿时的金臂鞲放回匣子里,是他心急了,孩儿尚未出生,给挞里看这东西做什么,浑似忘了最初他只是想给他的皇后讲一讲他和这副金臂鞲的故事。
“你回去吧。”耶律宗真打发道,一眼也未看被他招来后枯坐了半日的刘六符。
皇后好像不知道朕的心意。
难怪有时觉得皇后待他生疏。
如何表现得更明显一点?
耶律宗真瞥了一眼刘六符:“你怎么还不走?”
没成婚。没用。碍眼。
刘六符认命告退,他有一种预感,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耶律宗真起身前往永福宫,越近越觉得“永福”这个名字起得好。
后帐,萧菱生正让采衣读书给她听,逆子的品德实在堪忧,得抓紧时间。
耶律宗真进帐时,采衣正读到《太行路》。耶律宗真擡手免了采衣的礼,拿过书,低头一看第一句就是“妾颜未改君心改”,当即额角一跳,将书合上准备离开时带走。
萧菱生瞧了瞧耶律宗真神色变幻,再瞧了瞧随手背在身后的书,疑惑道:“济古尔?”
“小孩子少看诗词歌赋,我明日找些治国经纶来,读那个。”耶律宗真正容道。
萧菱生点点头由他,见耶律宗真貌似有心事,遂发问道:“一切可还顺利?”
契丹朝贡有例,国母主番,国父主汉,萧菱生并未多过问南面官的事。
“宗福阿兄得力,让我少了许多麻烦。”
萧菱生心中一动,耶律宗真口中的宗福是韩家子弟,说来也巧,正是与萧兰时定下婚约的韩元辅的兄长。此人幼时灵慧,加之又是齐天皇后的表侄,先帝十分喜爱,收为养子养在身边,赐名耶律宗福。
“是‘小将军’啊,我记得平定渤海之乱他亦是有功的。”
耶律宗真笑容里藏着几分难以名状的失落:“阿爹的眼光不会出错,连阿娘都对宗福阿兄另眼相待。”说完,耶律宗真伸出双手抚上菱生腹间,“放心,阿爹只喜欢你。”
那双手修长有力,和外界流传的不同,萧菱生知道那双手能拉开三石的强弓,能驯服桀骜的鹰隼,此刻却仿佛看见了多年前无人处瘦弱发抖的影子。
萧菱生复上那双手,轻声道:“阿娜也最喜欢你。”
昨夜耶律宗真红着耳根荒荒逃离,萧菱生一夜好眠。翌日醒来后,萧菱生由珠拉陪着在外散心,偶遇了孩里。
“孩里侍卫长这是在忙什么?”
“都是是前些时候狩猎表现出众的郎君,陛下钦点编入御帐亲军。”孩里解释道。
萧菱生笑着点头:“陛下也同我夸赞过,诸位年少得志,必有展翅之日。”
孩里带人退下,萧菱生站在原地目送。
“娘子?”
“有些时日没向姑母请安了。”萧菱生掩下眸中精光。
“薜荔每日来向姑母请安,姑母不会嫌我烦吧?”萧薜荔偎在萧弄锦身边撒娇。
萧弄锦宠溺笑着,赵安仁凑趣说:“薜荔娘子不来太后才要失望呢!”
萧菱生踏着萧弄锦的笑音进帐。
“挞里拜见姑母。”
“快起来,让我看看。”
萧弄锦照例关心过,气氛难得温馨,姑侄三人絮絮说着家常。
萧菱生心内斟酌着启唇道:“说起来,挞里今日来有一事想禀过姑母。”
“何事?”
“我近日常想起绾思,想把他接来。”
“绾思?”萧弄锦思索片刻方想起这是谁,遂问道:“那孩子该有四岁了?”
“是呢。”萧菱生笑答。
“四岁也该懂事了,你既想他就接过来。”萧弄锦不在意道,“只小心别冲撞了你,到底是个孩子。”
萧菱生连声应诺,午后就叫来耶律宗允,把这件事交给他,还让他顺路去南京探望萧兰时,教她安心。
萧兰时不知千里外有人惦念她,怏怏倚在秋千上。
侍女春莺取来披风,关切道:“娘子小心受风,一会儿回吧。”
萧兰时随意点点头。
春莺想说些什么讨娘子欢心,想想道:“韩家求亲这样诚心,娘子日后必能一生安稳。”
萧兰时眉眼之间不见喜色:“我的余生是否安稳,系于父兄,系于王府,却唯独不系在韩家的诚心上。”
“娘子?”
萧兰时:“我且问你,韩家如何?”
春莺茫然道:“在南京没有比韩家更有脸面的人家了。”
“那你可知韩家内眷如何?”
春莺摇头,那日韩家老妇人来她也不曾见到。
萧兰时脸上薄红,忍着羞涩问:“你可知韩小郎君如何?”
“听说相貌堂堂,文武双全。”
“那你又知他是否体贴尊重?”
“……不知。”
萧兰时叹了口气:“我再问你,若我受困求助王妃,她可会置之不理?”
春莺:“不会。”王妃虽寡言,但御下是极宽和的,是个很好的人。
“若我为人所欺,皇后可会听之任之?”
“当然不会。”春莺肯定地说。皇后闺中时曾经把讥讽她家娘子的小娘子讽刺到当场离席,一年都没敢出门赴宴。
“若我,”萧兰时咬了咬唇,“若那韩家郎君一日不幸离世,父亲可会接我回家?”
“王爷疼爱儿女,定会接娘子归家的。”
萧兰时唇角微勾,她身份尴尬,同府上众人皆不亲近,但谁对她好她清楚得很。
两家婚事有条不紊地筹办着,御驾启程前往庆州之前,耶律宗允送萧绾思抵达木叶山。
“阿姊!”萧绾思张开双手想要抱住阿姊,看到萧菱生的肚子时又想起了王妃的叮嘱,收回了手,只睁着眼睛盯着萧菱生。
萧菱生笑着牵过幼弟的手,带着他坐好。
绾思是萧菱生族弟,祖父是名将萧挞凛,可怜襁褓之中失怙失恃,饱受苛待,菱生发现后闹了一场把他抱回家,萧孝穆没说什么,对外放话收养了萧绾思。
“人送到了,我就告辞了。”奔波一场,耶律宗允想早些回去休息。
萧菱生用复杂的眼神打量了一番耶律宗允:“辛苦了。”
耶律宗允被看得有些后背发凉,摸摸后脖颈走了。
萧菱生收回眼神,罢了,谢家奴早晚要回来求她。这段时间,她可算想起来之前忘了什么了。
五日后,珠拉顶着一言难尽的表情告诉萧菱生:“太后要给长沙郡王赐婚。”
“是您的大姑母,孀居的漆水郡王妃。”
想着耶律宗允那张十分能唬人的俊脸,萧菱生掩唇,指缝里漏出揶揄笑意。
“可还记得你说过,‘皇后之妹不愁嫁’,那么‘太后之姊’自然更不用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