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断
杨佶越格擢为南院枢密使,韩元辅调任南京禁军。
抵达捺钵后,杨佶第一件事是去避暑的凉殿面见耶律宗真,第二件事便是拜见皇后萧菱生。
“依先生之见,此时还不是重提海运的好时机?”
“陛下亲政不久,群臣心思浮动,变数太多。”
杨佶说得含蓄,其实就是不涉及到那些大臣、贵族的利益,他们没有理由支持海运这样耗费巨大的事情。
萧菱生笑声中带出两分讽刺:“一切安好的时候自是认为没有必要,真出事就来不及了。等他们想通,等南京再遇荒年,又有几个杨佶会冒险开仓放粮?”
东京一带是农业重地,一贯风调雨顺,比南京要稳定上许多,两地通海运,若南京再有粮食短缺,从东京调粮便宜快捷。之前也不是没有南京的官员提出过重修海运,只是最后都不了了之。
“我再想想。”萧菱生结束这个话题,她修海运还有一个目的,只是不便对人言。
“听说先生把我的小师弟也带过来了。”当日看他敢当街拦住她质问,是个有胆魄的读书人,随手推荐给先生,没想到先生倒赏识他,收为弟子。
杨佶抚须笑着调侃:“打算如何安置你小师弟?”
萧菱生笑笑,说出一个令杨佶讶然的地方。
“夷离毕院?刑狱之地?”
萧菱生点头:“有胆魄,有学识,有心正法,不正适合夷离毕院?先生放心,我会照看他的,那可是我未来的长宁军节度使。”
杨佶想到长宁军与文忠王府、韩家的错综关系,暗暗摇头,想到小弟子也非池中物,罢了,让孩子们自己去走吧。
“我还未见过小皇子,东平王每提起小皇子,简直像换了个人。”
“绾思他们带放鹤奴出去玩了。”孩子长大了,会学舌了。“算算时辰,也快回了。”
萧绾思也很想带放鹤奴回去,无奈小皇子不愿意。
“马。”
任凭耶律信先与萧绾思如何劝说,耶律放鹤奴永远一个字。
“马。”
耶律信先长长叹了口气:“我的小祖宗,皇后阿姊可不许你骑马,你在这样,我就去找你阿娜,说你不听话。”一边说着,耶律信先起身做出要去告状的模样。
放鹤奴眨了下眼睛,眼底有些湿润:“阿爹!”
“叫陛下也没用,他也不会同意的。”
放鹤奴固执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们。
该不会是陛下偷偷抱放鹤奴骑马了?萧绾思猜测,他还奇怪放鹤奴怎么会突然闹起来要骑马。
“不然,我们找人抱着放鹤奴……”萧绾思悄声同信先商议,他和信先是会骑马,但是再抱上一个放鹤奴可不行,不如从侍卫里找个骑术精湛的。
“不可。”信先一口否决,皇后阿姊说不行就是不行,放鹤奴出了事怎么办。
“放鹤奴,我们远远地看好不好?”
好像意识到平日纵容自己的小舅舅和信先阿兄真的不会同意,放鹤奴失望垂下头。
萧绾思和信先哪里见得了放鹤奴这个样子,心都被捣成了一团。
就在二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跟随的侍卫说道:“永寿节时高昌回鹘进贡了几匹骏马,神勇极了,就养在附近的内厩,不知道小殿下会不会喜欢?”挠了挠头,又补充道,“毛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萧绾思听懂了,就是毛色漂亮,估摸着小孩会喜欢,遂蹲下平视放鹤奴:“放鹤奴如今不能骑马,可我们放鹤奴日日都听话好好用膳,很快就长大了。长大就能学骑马了,我们去给放鹤奴挑匹马怎么样,让宫人精心喂养,等着我们放鹤奴长大。”
放鹤奴想了想,点头。
萧绾思和耶律信先决定带放鹤奴去看马。
“放鹤奴,小舅舅带你坐车?”
放鹤奴摇头。
“来放鹤奴,阿兄抱。”
一队侍卫开道,还未进内厩,便听里面喧嚷混乱,萧绾思和耶律信先对视一眼,刚想带放鹤奴离开,前方侍卫大喊:“豹子跑出笼了,快带小殿下走!”
萧绾思脸色剧变,推了耶律信先一把:“快跑。”
耶律信先把放鹤奴抱得更紧,跑出几步,忽的停下回头看了萧绾思一眼,他还小,侍卫比他跑得快。
萧绾思看眼神就知道耶律信先在想什么,摇了摇头,坚定道:“快。”侍卫提议来此,恰好这里就出了乱子。
他只相信耶律信先不会害放鹤奴。
耶律信先为萧绾思眼神所摄,一时忘了所有,向上抱了抱放鹤奴,向来时路奔去。
文豹是高昌贡物,内厩宫人有所顾忌,教文豹跑到了内厩出口。
即使未成年的豹子,也是草原上最可怕的捕猎者,文豹速度无人能及,顷刻间就越过了侍卫的保护圈,那双泛着寒光的兽眼,锁定了耶律信先狂奔的背影。
内厩宫人追出来,等他们意识到被文豹紧追不舍的人是谁的时候,心如死灰瘫软在地。
“还不快去救小皇子!”
宫人猛然惊醒,有反应快的回身去骑马,取生肉,试图引开文豹。
一人一骑已冲了出去。
耶律信先不敢回头,也不知疲倦,一阵凉风伴随着马嘶声袭来,耶律信先脚下一软,跌倒在地,只来得及用手护着放鹤奴的头。
“别哭。”
来不及了,耶律信先心底有道声音。
耶律信先把放鹤奴紧紧护在身下,脑海飞掠过家阿娘和阿姊们供奉的佛像,和苍穹之上光辉照耀的太阳。
缰绳勒入掌心,耶律宗愿却一点都不敢放松,眼看着那头豹子跃起,耶律宗愿脚踩马镫借力向前一扑。
正扑倒豹子身上,将豹子从空中压下去。
尖齿刺入手臂,耶律宗愿以一臂勒着豹子脖颈,被咬的手臂发力,握紧手中的短剑,调转方向,狠狠一刺。
豹子受痛发狂,耶律宗愿被甩下去。
所幸,耶律信先的祈祷起了作用,侍卫终于赶来,围住了左眼插着一柄短剑的豹子。
“信先!放鹤奴!”萧绾思跌跌撞撞下马,跑到耶律信先身边,侍卫对他摇摇头,方才他们想确认小皇子安危,愣是没掰开,又不敢真的伤到皇后陛下跟前的红人。
“信先,是我,好了,别把放鹤奴吓到。”
耶律信先直接晕了过去。
萧绾思扶起放鹤奴,上下左右地检查,只有沙土,没有伤口。紧绷的心松懈下来,萧绾思反应过来刚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放鹤奴竟没有哭闹,吓得赶紧把放鹤奴转过来。
放鹤奴红着眼圈,扁着嘴,看到依赖的小舅舅,委屈道:“放鹤奴,不哭。”
一旁扶着受伤右臂忍痛交代的耶律宗愿看了过来,嘴角勾了勾。
要哭不哭的,还挺像。
帝后唯一的皇子遇险,又是在内厩马局附近出的事,消息封锁不住,捺钵震动。
放鹤奴哭了一路,最后疲惫得在耶律宗真怀里睡去,还时不时抽泣两下。
萧菱生摸摸放鹤奴的脸颊,看耶律宗真怕是一时半刻没有心思离开放鹤奴:“济古尔陪着放鹤奴,剩下的交给我。”
转身一瞬,萧菱生脸上的疼惜和后怕尽数收起。
萧绾思、耶律信先看过太医后便让他们回去休息了,耶律宗愿包扎完伤口后留在了御帐,有侍卫明面保护实则监视,放鹤奴的侍卫和厩马局上下都被看管在一处。
这件事看似是意外,可一切太过巧合,萧菱生很难相信背后无人算计。问题是,事涉御帐官、宣徽院,还对放鹤奴身边如此了解,谁会对捺钵有这么强的掌控?
“会不会是……太后?”采衣小声说。
萧菱生第一反应也想到萧弄锦,摄政几年,在捺钵还有人手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只是萧菱生不大相信她会残害疼爱过的亲孙子。
“豹子的事可查清楚了?”
采衣:“文豹是高昌贡物,内厩负责饲养回鹘马的宫人也有养过文豹的,便把两头文豹放在了内厩。一直无事,内厩的人也一头雾水,不知怎么笼子就松动了,跑出了一只。毕竟是贡物,他们一开始不敢下狠手也合理,只是没想到小皇子会出现在……”
“半点异常也无?”
“有,”采衣想起,“文豹出笼前,耶律宗愿去过内厩,也因此能第一时间救下小皇子。”
耶律宗愿?他有什么理由还放鹤奴呢,嫉恨耶律宗真?或是另有图谋?
萧菱生直觉不是他,但他的出现确实令人在意。
“看来,左知夷离毕事要提前上任了。”
耶律重元焦急等待,萧薜荔刚回来,他立即迎上去。
“放鹤奴怎么样?”
“放心,没伤着。”
耶律重元这才松了口气:“你迟迟不回,我还以为放鹤奴真出了什么事。”
萧薜荔扶耶律重元坐好,自己也在他身侧:“回来时遇到临海公主,她也问了几句,耽搁了。”
“你这样躲着算什么?陛下和阿姊都没说什么,你关心放鹤奴就亲自去看他。”萧薜荔看不惯耶律重元这副失意的鬼样子,“难道你因为姑母的事恨上陛下和阿姊了?”
耶律重元当即反驳道:“当然不是!”
萧薜荔盯着他,耶律重元眼神躲避,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阿兄。
萧薜荔叹气,只能让他自己慢慢想通。
有人担心放鹤奴,自然也有人惋惜。
怎么那头豹子没咬开小皇子的喉咙,萧海邻暗地里想。他来捺钵有些时日了,奚车是献上去了,他却没得到陛下召见。只有陛下身边的宠臣刘六符偶尔来找他喝酒,让他稍稍安心。
刘六符代表的好歹是陛下的态度。
萧海邻漫无目的地走着,瞧见了熟面孔。
“你是……韩家的?”
在捺钵备受冷遇,见到韩家人,萧海邻心生亲近,把人带回了毡帐。
“为兄敬你一杯!”
萧海邻也不管对面喝了多少,一杯接一杯,很快有了醉意,言语间便也抑制不住对皇后的不满。
“心狠手辣,也配坐我姑母坐过的位置?”
“皇后的心,的确冷酷不比常人。”
萧海邻一听,拍上对面的肩膀:“好兄弟,你也被她害过?”
“没有。”对面拂落萧海邻满是酒气的手,“只是我曾有一位旧识遇害,皇后她,视若无睹。上位者自来如此,看得清天下大局,看不见黎庶悲欢,强求不得。”
“喝……”萧海邻醉倒伏在桌上。
韩元禹垂眼看着萧海邻,眼神冷得不像是在看活物。
那年乳娘哭着下跪求他救救唯一的女儿,他放弃自尊,求见叔伯,被拒之门外。求上一起在族学读书的堂兄,只得到一个为阿青姐收尸的机会。
“你会记得她的名字吗?”
“你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