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萧菱生在前面健步如飞,耶律宗允跟在后面,不时瞄一眼萧菱生扶在腰后的手,停也不是,拦也不敢。
  后帐离牙帐最近,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
  耶律宗允辨认出这是去省方殿的路,眼中写满惊吓。
  挞里该不会是想要直接和那帮大臣堂前对峙?耶律宗允眼前一黑。
  走了一路,萧菱生冷静下来,采衣口中领头的大臣有那么几位,她一番思索,最后划定了其中之一。
  耶律唐古,横帐孟父房人,于越耶律屋质之子,时任党项部节度使。
  萧菱生擡步上了省方殿附近的小山丘,耶律宗允跟上来,拍着胸膛喘着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直接冲去省方殿。”
  “采绿说我因有孕易怒,不是变蠢。”萧菱生懒得看耶律宗允,遥遥盯着省方殿的殿门。
  少顷,一群人走出来,最令人瞩目的是一位鹤发老人,身着紫色朝服,脚步徐缓,身形清瘦但挺直。
  正是年近杖朝的耶律唐古。
  “真是矍铄依旧。”耶律宗允的目光也被耶律唐古吸引,如是感叹道,“换个人到这个年纪,都要拄杖上朝了吧?”
  萧菱生淡淡道:“唐古大人担任西南面巡检时,在西南边境练兵、屯田,卓有声威,岂是一般人可比。”
  耶律宗允打了个冷颤,“嘶”了一声,嘴里念叨着这时节风还这么凉。
  侧眼偷偷打量萧菱生的表情,很好,口中说着“卓有声威”,眼底写着“年老昏聩”。
  耶律唐古似有所感,擡起眼皮向萧菱生处望了望,只看到耶律宗允的背影。
  耶律宗允试图安慰好友:“放弃打下的土地,这么荒唐的事陛下不会点头的。莫说陛下,我看武将们就忍不了。你养好身体为重。”
  “若是陛下真昏了……”耶律宗允轻咳一声,一拍脑袋自认为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等知足回来,让他去和陛下说,小时候陛下身边人虽多,可习武都要知足陪着,读书总是喜孙侍奉。”
  萧菱生没好气笑笑,相伴长大的情谊也不是这么用的,笑意还未及眼底便凝固在脸上,“济古尔读书是谁侍奉在侧?”
  “耶律喜孙,北院都统军司那个,去年刚立了功。”耶律宗允一脸“还说没有变蠢连这也不记得”的表情,“别看他宫人出身,现在又是武将,他读过书,辅导六岁的太子够用了。至于他什么时候升了官……”
  不重要。
  自皇太子幼时相伴的情分,在太子变成皇帝之后转投太后门下,太后和皇帝势同水火时又及时倒戈,好一个见风使舵!
  好一个洞察局势若神的耶律喜孙!
  赵安仁等萧弄锦的旧人都被打发到清闲之地,偏他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能手握兵权。
  她的枕边人竟有这般的容人雅量。
  一把将桌上器物拂落在地,惊动了珠拉等人。
  “娘子!”
  摆摆手示意无事,耶律宗真,因幼时先帝和齐天皇后一句话,他能生生藏拙十年,受着有心人的讥讽,只为不向帝后献猎物。
  他多爱记仇,她知道的。
  耶律喜孙依然能受到重用,只有一个可能。
  萧菱生闭了闭眼。
  是耶律喜孙,捏造罪证向萧弄锦告发齐天的兄弟萧匹敌谋反,齐天一系,包括大翁帐和韩家元气大伤。
  也是耶律喜孙,奉命前往上京了结齐天性命。在没有她干预的曾经,齐天是真的毙命于当日。
  腹部丝丝刺痛,萧菱生呻吟一声。
  “娘子?”珠拉不放心地询问。
  “珠拉,去请孩里大人。”萧菱生抚上腹部。
  珠拉眼中不掩担心,低头应是。
  “把采绿叫来。”
  孩里来时,一眼瞥见桌上饭食。
  “殿下。”
  “孩里大人请坐。”萧菱生舀起一勺蜜水浇在粳米饭上,“不知孩里大人是否想念家乡的味道。”
  “还有葡萄酒和烤羊肉,不尝尝?”萧菱生擡眸似剑,剑锋划过孩里面容。
  孩里心里一紧,他乡日久,很多人已经忘了,他是回鹘人。
  萧菱生轻笑一声:“无需紧张,让你来只是想问上一句,阿萨兰舅舅可有话要说给我?”
  孩里惊讶擡眼,很快低下头:“阿萨兰汗说,他早就知道天下没有几个须弥公主那样的女子。”
  萧菱生心中触动,面上不动声色:“用膳。”
  送走孩里,珠拉不由道:“娘子怎么了?”
  “我细细想过,耶律唐古为官保守,先帝时也曾反对过扩张天德军,适逢诸部作乱,他会有今日的举动不足为奇。”萧菱生轻声说,似低叹,“但我绝不相信他在韩遵宁坐镇西北时提出是个巧合。”
  “韩遵宁以西北路招讨使的身份会作何表态我不在意,群臣我亦可挡。我只怕被人在背后捅上一刀。”
  “娘子的意思是?”
  萧菱生不答反问:“西北一动,商路受阻,商队要如何应对?”
  珠拉随着萧菱生的话思考,瞳孔一震:“取道……高昌?”
  “娘子是说阿萨兰汗想垄断商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萧菱生看出珠拉严重的不可置信,“亲人又如何,血缘又如何,我的亲姑母不也以守陵之名困守庆州七括宫。”
  珠拉想到什么,脸上带出一抹喜意:“娘子生而日出破云,那些商人,尤其是粟特大商人,都对娘子敬若神明。”
  萧菱生摇头:“商人重利,我从不相信他们的虔诚。”
  “那娘子试探孩里,可有结论?”珠拉怏怏问。
  “我不知道高昌那边是仅仅知情还是推波助澜,阿萨兰舅舅耳目如此灵通已足够让我心惊胆跳。珠拉,合作共赢可以,但我不喜欢为人做嫁衣。”
  说罢,萧菱生呼出一口气:“不过这些尽是来日的事,提心防范着便可。我们先把眼前事解决。”
  “娘子有主意了?”
  “我要,釜底抽薪。”
  寿宁殿,耶律宗真正握着放鹤奴的手带他临摹字帖。
  放鹤奴歪头,为什么每次阿爹欢喜,都要教他做点什么,写字、画画、读书……一定要教的话,能不能像上次那样带他骑马?
  宫人禀报皇后车辇至,放鹤奴双眼一亮,手松了劲,毛笔“啪嗒”一声落下,墨汁甩到放鹤奴外袍上。
  放鹤奴:啊?
  耶律宗真压下翘起的嘴角,也不管儿子低头看衣服瞪大的眼睛。
  皇后快四个月没有好好与他说过话了,他也知道是让韩遵宁任西北路招讨使的事惹她不快,只是他不得不为。
  此时皇后来定是为了那件事,这件事他可以依她。
  果然,还是这个法子有用。
  萧菱生坐下先把撅着嘴的放鹤奴接过来,拧拧小鼻子:“珠拉姑姑给放鹤奴做了一件相似的,放鹤奴自己能换上吗?”
  放鹤奴露出笑,用力点头。
  “你小心些,放鹤奴,别闹你阿娜。”耶律宗真紧盯着,怕放鹤奴压到萧菱生。
  放鹤奴动动小腿,意思是他想下去。
  让宫人把放鹤奴接过去放到地上,萧菱生略带歉意的看向耶律宗真。
  耶律宗真放轻呼吸,心底将早就想好的说辞又在舌尖滚了一遍。
  “我来,是想求济古尔一件事。”
  “你我,直言便可。”
  萧菱生垂眼:“再有十几日是祖父的忌日。”
  耶律宗真一愣。
  “祖母和祖父伉俪情深,每年这段时日都哀痛难言。”没看到宗真表情变化,萧菱生接着说,“我已有六年没见过祖母,再加上两位叔父的事,每每念起,我心中有愧。”
  “因此,我想向济古尔请求回应州省亲,陪祖母祭祀祖父,也好开解她老人家,好好尽一尽孝心。”
  耶律宗真轻轻抿住嘴唇,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应州与南朝接壤,皇后身份贵重,怎好……”
  “无妨,承平日久,南主也不是爱起刀兵之人。”萧菱生心中早有谋算,“济古尔若担心,只把你的亲军借我一用便是。”
  萧菱生佯作生气道:“济古尔,不会舍不得吧?”
  耶律宗真面容紧绷,生硬道:“自是不会。”
  “那我先带放鹤奴回去,也好早些整点行装。永寿节后,我就启程去应州。”
  耶律宗真吐出一个“好”字,“皇后此行,也是替朕尽孝。”
  萧菱生牵着放鹤奴离开,耶律宗真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我,青筋凸现,关节泛白。
  “应州?尽孝?”他会相信才奇怪。
  耶律宗真冷笑一声,颤抖着的手一拳砸在书桌上,砚台掉落地上摔成两半。
  甩甩手腕,耶律宗真找出耶律唐古的奏章,认真读了两遍。
  想不到西北路和应州的关系,耶律宗真心头一动,想起耶律唐古的履历。
  “来人,把党项部节度使在西南时的履历和上书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