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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愧疚
  烛光摇曳,纱窗倩影。
  华见素手执玳瑁梳,细细地替林芃芃篦发。
  明日就是五月廿六,林芃芃出嫁的日子。
  往日里快人快语的林芃芃,今夜少见的不声不响。
  华见素从铜镜中觑见她支着脸,心不在焉,也没打搅她,只等她开口。
  “珠儿。”
  “嗯?”华见素又为她通了一遍发,瞧着她乌发柔顺,光泽似缎子般,满意地放下梳子。
  “我在想万一梁乐之负我弃我,如何是好呢?”林芃芃幽幽地说。
  “我与姨母姨夫定不会叫他好过。”
  林芃芃见华见素虽还是那副淡然模样,但目光凶狠,竟被逗笑了。
  “我断不会叫他欺侮我到那般地步。他也不会是那样混账的人。”
  林芃芃笑够了,边说边拉住华见素的手:“我只是胡思乱想罢了,你别笑话我。”
  “我怎会取笑你。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有这样的担忧,再正常不过。”华见素回握她的手。
  “我幼时成天只想着上树翻墙,想着要少挨夫子的板子。后来念着早点长大,早点成亲,好奇婚后的日子。”林芃芃轻倚在她的肩头。
  “可现在要成亲了,我又有些发怵了。或许婚后的生活也没那么自在好玩。难不成就是搬到另一个四方方的院子里,然后按部就班地生儿育女,这样就知足了吗?”
  华见素垂眸,也在思索:“那样不好。”
  “是啊。梁乐之都说成亲后他要找个体面的差事,断不再游手好闲了。可我不知成了亲的娘子能做什么,难不成就相夫教子?”
  华见素良久不语,暗自琢磨着。烛光落在她鸦羽般的睫毛上,颤动时浮光跃金。
  “你成亲后更方便与那些夫人们交际了,继续打探八卦,探听虚实,当个洛京第一等的情报头子。”
  华见素是深思熟虑说的,但林芃芃觉得她一本正经说孩子话甚是可爱,又大笑起来。
  笑得招来了柳儿,她可是受了夫人嘱托的,急得直跺脚:“娘子早点歇息吧,明日寅时就要起来梳妆了。”
  “好了,我们这就歇息了。”
  吹灭烛火,余烟袅袅。
  这样的闺阁好时光也如过眼云烟,只余几个时辰了,两位小娘子相拥而眠,一夜无话。
  *
  次日,寅正。
  林芃芃已起身被涂涂抹抹,束发戴簪,细细装扮起来更显得面若桃花,娇艳明媚。
  王夫人忙前忙后,满脸喜气。
  倒是大郎林苒看着妹妹珠冠绣衣,眼圈都红了。林振看儿子这样也伤感了,朝堂上一丝不苟的林大人此刻连连用帕子蘸眼角。
  “爹,哥哥,平国公府不过与咱家隔了一个坊,我平日里还能回来用午膳呢。”林芃芃无奈道。
  “就是,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于是父子俩便被王夫人赶到正厅待客去了。
  房内除喜娘丫鬟,便只剩华见素陪着。
  她本想出去避嫌,林芃芃不肯,耍赖说定要干妹送嫁。其实华见素也是嘴上客气,心里万般不舍,半推半就着同意了。
  待到巳时,梁乐之已至林府闺阁外,正被大舅子林苒压着作催妆诗。
  成婚的大日子,再想逃作诗可是不成了,梁三郎乐呵呵地备好了一首。
  林苒虽舍不得妹妹,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允妹夫马马虎虎地过关了。
  华见素扶着林芃芃出闺房,刚迈出屋,便看见徐世子竟跟着来迎亲。
  她紧着留意脚下,只与徐怀谷对视一眼,对方微微颔首,一眼万年。
  他一改平日素雅衣着,湖蓝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贵气却不张扬,更衬得俊朗端正,芝兰玉树。
  华见素想到没多久两人也要经历一遭今日之事,不禁开始想象徐郎君穿上红袍的模样,越想越脸热。
  徐怀谷是被梁乐之请来做外援的,新郎官生怕催妆这关被为难,早有多手准备。
  二人此前只是点头之交,两家也无甚交情,但梁三觉得两位娘子亲如姐妹,他们也算连襟了。正是用才之际,刚好借机熟识。
  华见素将林芃芃扶出院门,便换了兄长林苒背她上轿。
  接着,梁乐之满面春光,潇洒地领着心上人的轿子归府了。还豪气地吩咐小厮沿街撒钱撒酒,坊间一时热闹非凡。
  幸而两家都是有从龙之功的高门大户,官府早有预料,拨了官兵沿街维持秩序,不然拦轿讨彩头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
  *
  华见素不便跟着后面的仪式,便去了青庐,等着观拜堂礼。
  这时女席上与林梁两家有交情的女眷差不多到齐了。鬓影衣香,喜气洋洋。相熟的夫人小姐各凑成几桌,聊得开怀。
  华见素谁也不熟,干脆寻了处不打眼的位置坐了。
  可偏巧,一走一过间还是被有心人注意到了。
  “哎,姜姐姐,那莫非就是与宁国公世子定婚的那位?”一位衣着鲜艳的小娘子亲昵地挽着姜温惠的胳膊,以扇掩面,低声道。
  这位卢娘子上巳节时有恙,错过了那一出好戏。
  “或许是吧,我也不知。”
  姜温惠不太耐烦,她箍得新裁的衣裳都皱了!
  这卢五娘子是个没眼力又嘴碎的,要不是两家是世交,她才不愿挨着她坐。
  卢五娘子见姜温惠语气不善,会错了意,讨好地说:“我看这华娘子姿色寡淡,她爹也就是个芝麻大的六品官,真是好命。不然徐世子那样的郎君怎能轮得到她嫁,该是姐姐这样才情出众的才配得上。”
  “他们俩与我何干?”
  姜温惠觉得莫名其妙,今日不是林芃芃和梁家的成亲吗,况且华徐二人怎配和她相提并论。这人到底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烦心。
  姜温惠没再理会,转头与周围的小娘子寒暄了几句。
  卢五娘子被当场下了脸子,更是面色不虞。可一想到父亲还要在姜大人手下讨生活,深吸口气,强笑着挑起了话头。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新人进到青庐行交拜礼。
  华见素本想远远看着,但林苒特意派个婢女请她到人群前头,便宜观礼。
  “林哥哥,我在后头站着也一样。”华见素不愿太显眼,默默往林苒身后躲了躲,悄声对他说。
  “芃芃吩咐的。她说爹娘无法来,那必得见到我们二人才安心。”林苒配合地挡了挡她,侧头回应。
  徐怀谷此时正与母亲卫氏站在一处,在华见素他们对面一侧。
  前面皆是梁家长辈亲眷,挡得严严实实,但徐怀谷身长八尺,居高临下将两人的互动瞧得清楚。
  华娘子与林二娘子交情匪浅,看来与林郎君也熟稔得非同一般,难道……
  徐怀谷暗自思忖,疑心自己拆散了一对好姻缘,对她的愧疚又添了三分。
  ……
  待六礼已成,宾客纷纷告辞离去。
  林苒早为华见素备好了马车,按妹妹此前吩咐亲自送她出门。
  “林哥哥费心了。”华见素客气行礼。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其实我与二娘一样,都将你当亲妹妹。”林苒爽朗一笑。
  华见素见此也放松下来。林苒三年前就打着“行万里路”的名头离家游学,前几日才归家。本来男女有别,在林府同窗时华见素便有意与之保持距离,现下又多年未见,她与他单独相处还是拘谨得很。
  “林哥哥可会在京中多留些时日?”
  林苒摇头:“六月我便走了,这次计划向西北远行,趁着天暖抓紧启程才是。”林苒谈起出游,神情憧憬。
  “可惜不能送你出嫁了。我定在西北寻宝物,到时送贺礼到府上。”
  “好,那先多谢哥哥了。到时不便相送,林哥哥多多保重,一路平安。”华见素浅笑行礼,提裙踏着马杌上车了。
  徐家母子俩正往门口走。徐怀谷刚巧看见二人道别,但离得远不知在聊些什么,只是看着亲近。
  一个淡雅如菊,一个风流倜傥,很是登对。
  “今日怎的没见到华娘子,林二娘子成亲她想必会来的呀。”卫岚遗憾地说,她只与华见素远远打过照面,还想今日借机与儿媳亲近亲近呢。
  卫夫人见徐怀谷没搭腔,就直直地向前望,也转头看去。前方已是车尘滚滚,只余林苒一人在远处。
  “怀儿,看什么如此入神?”卫夫人不解发问。
  徐怀谷回过神,侧头回应:“无事,许是近日事忙,有些倦怠了。”
  徐怀谷仍是那副温润模样,只是心里更坚定了此前猜想,对华见素的愧疚又添上了两分。
  *
  华见素可不知徐世子的胡思乱想。她劳累了一整天,一人在车里也不管什么规矩体面了,斜倚在车壁上假寐。
  车轮吱吱呀呀,车厢摇摇晃晃,归家时已是月上中天。
  见穆姑姑一如往昔在门口候着,华见素快走几步,轻搂了穆姑姑一下。
  穆月竹有些惊讶,娘子少有在外显露情绪的时候。
  “可是林二娘子成婚,娘子伤怀了?”穆月竹摸了摸华见素的头。
  “是有些。”华见素垂眸,她其实是推己及人了,很不舍姑姑和父亲。但到底没提伤感的话,推托说自己太乏,回房歇息了。
  穆月竹若有所思,招来跟着华见素出门的兰香,细细盘问了一遍才放下心来。
  “哎。”
  “娘子这多愁伤感的劲儿可不像您啊。”穆月竹擡头望天,喃喃自语。
  *
  这厢,忙活了一整天的新婚夫妻梳洗更衣完毕,遣退了下人,准备歇息。素来话不停的二人此刻静默地对坐在床榻上,脸一个赛一个的红。
  虽说两人年少相识,即便后来两地分离,书信也从没断过,按理说没什么可羞的。可到底少年人脸皮薄,洞房花烛夜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林芃芃心怦怦地跳,跳得她口干舌燥,不禁抿了抿唇。
  梁乐之则傻愣愣地盯着她的红唇,一会又羞得猛低下头,这般循环好几次。
  直惹得林芃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梁乐之也随之傻笑起来。
  两人傻笑了好一阵,林芃芃笑得打起了嗝,梁乐之一手搂住她的肩,一手拍背为她顺气。
  林芃芃渐平静下来,见梁乐之眼眸中如有星子,亮闪闪,更觉口干,遂双手环住他的颈,仰头吻了上去。
  梁乐之惊愕,随即配合地倒在了床塌上,反客为主。
  烛影摇红戏鸳鸯……满室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