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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谈
  “善后事项不宜我出面,辛苦罗将军了。”徐怀谷将身后的房门合上,行至庭院中,拱手对等候已久的罗靖说。
  罗靖摇头,惜字如金地说:“殿下会来善后。”
  “殿下来了?”
  罗靖颔首,补了一句:“殿下此时在围山。”
  “原来如此。”徐怀谷轻笑一声。
  接着两人相顾无言,徐世子是恐怕他有要吩咐的事,实则后者只是生性木讷,等着徐怀谷开口呢。而且行前公主和郡主都嘱咐过他,到了并州凡事要听徐世子的,他谨记于心。
  僵持了近半盏茶的功夫,徐怀谷开口试探:“将军若无事吩咐,徐某先告退了。”
  “好。”罗靖松了口气,他终于说话了。
  “将军慢走,某便不送了。”徐怀谷目送罗靖出门。
  他转身回房,夫人这几日都提心吊胆,今天更像是吓到了,想必这会已经睡下了。
  他们现在暂住在并州治所的一处小宅子中,据说是公主上次来买下的私产。虽许久未住人,陈设也过于简朴,但胜在格局宽敞,总比客栈强了许多。
  徐怀谷换了套细棉袍子,又梳洗一番,去了身上浮尘,方绕到床榻前。
  床上人背对着没有动静,衾被也盖得整齐,只能看到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他尽可能放轻动作,悄悄躺好,将人搂在怀里。
  他也劳心费神了多日,此刻与爱人依偎在一起,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惬意。他这几日见到了不一样的夫人,她常平静如无风的湖面,柔和又冷清。
  此前他只触碰到一捧湖水,却也察觉到她上善若水的包容,但他没料到的是,她竟如此澎湃和勇敢。
  原来这不是静谧的湖,而是无边的海。
  他惊觉这次他没感觉愧疚,而是庆幸,庆幸他如此幸运,如此幸运能与她并肩。
  .......
  华见素刚睡醒还有些懵,以为是在国公府。待静静环顾四周,才意识到现在在并州治所,两人竟午睡至天黑了。
  她心里很乱,多日以来她接收到太多不同以往的消息,让她觉得以前的自己不过是井底蛙。竟妄想着不听不看,糊涂度日,欺骗自己人生在世自可独善其身。
  她素来不欲固步自封,只是顾虑纠结占上风,搅得思绪如麻。
  她被人搂紧了些,于是收回心神,以眼神勾勒他的轮廓。从前她一有动静,世子便会转醒,这次却睡得很沉。
  他定是很疲累。这样刀光剑影、勾心斗角的场景,他见过多少呢?他本可过大多数贵族一样的清闲纨绔日子,却选了这样一条路……
  她发现自己半点都不了解他。
  华见素悄悄把胳膊搁在被子外面,想用手舒展他紧皱的眉头。徐怀谷梦中却以为怀中人要离开,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还将头靠向她的颈窝。
  “珠儿……”
  “嗯。”他语气太缱绻,称呼又如此亲昵。
  “珠儿,陪陪我……”
  “嗯。”华见素招架不住他这样不经意流露出的脆弱,直觉得自己的脸烧起来了。
  “再睡会罢。”
  “好。”
  ……
  一炷香后。
  “醒了?”华见素笑眯眯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眸子漏出几分狡黠。
  徐怀谷很少能在睡醒时就见到她清透含笑的眼眸,他眼神少有的涣散了。
  “竟睡了这么久。”他嗓音沙哑,还带着些鼻音。
  “我也才醒。”
  “我去点几盏灯吧。”徐怀谷支起身。屋子里依然很暗了,窗外高悬的柔柔的月晕照不进,只有夜色肆意弥漫。
  华见素很习惯这个场景,他稳稳地点起火折子,火光燃起烛芯,为他镀上一圈如玉般的温柔光泽,然后他再这样持灯而来。
  “饿了吗?”
  “不想吃,”华见素摇头,“明日便回京吗?”
  “明日可晚些启程,苍术他们还未到。”
  “好。”
  静默,并肩而坐的二人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表达,就像他们初遇那次一样。
  徐怀谷莫名觉得这样的静默扼住了他的喉咙,便起身饮了杯清水。
  “世子,常遇见这般事吗?”华见素望着他挺拔如松般的背影,捏着袖口轻声问。
  她问的模棱两可,是指这样凶险秘密的差事,亦或是这样不体面的谩骂,或者旁的什么。她说不清,其实是都想知道。
  徐怀谷转头递给她一杯,待瞧她喝完,才踱步落座至她身侧,悠悠开口:“女子参政,本屡见不鲜,但譬如北楚丰宁长公主和当朝皇后这样隐于幕后的,都多被讨伐。何况是公主这样毫不遮掩,更欲谋图大业的。”
  徐怀谷顿了顿:“欲行史无前例之事,总要承受更多。”
  “就算是恶言诽谤,空xue来风之语,也只能坐视不理吗?”华见素颦眉,她有点不明白。
  “褒奖也好,诽谤也罢,总归是为她造势。殿下是这样想的,她不在乎这个。”徐怀谷轻轻掰开她紧握的拳。
  可我在乎。她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有些无力地靠在身旁人肩上。
  常年装傻充愣的她感到一丝无力,她为旁人的不争而不值。
  “可我们在乎。其实殿下也在乎。”徐怀谷安抚般捋顺她的秀发,他不愿她这般低落。
  “夫人有勇有谋,才富五车,何不助殿下一臂之力?”
  华见素猛地擡头,见他眸光坚定,不似玩笑,反而自己更犹疑了起来。
  徐怀谷未催促,只认真地注视她,他相信她一定会答应。
  华见素惊异之余,确实开始细细思量此事,她娓娓道:“若论文韬武略,我并非妄自菲薄,但确是拍马都赶不上世子、李大人和罗将军。若说独特之处,不过是我为女子,但世间有才的女子何其多,我何德何能……”
  “世上不缺才女,但缺肯为殿下所用的才女。况且天上地下,华见素只此一个,怎就不独特了呢?”徐怀谷打断。
  “我亦不愿显露人前,”华见素轻声说,又张口犹豫了下,“父亲和穆姑姑会忧心的。”
  “我明白,”徐怀谷握紧她的手,“我明白,只是谋士向来运筹帷幄之中,也不必你抛头露面。”
  华见素避开他神采奕奕的眼,转移视线,看向他身后闪烁的烛火,昏黄而颤抖的火光映在她眼底,慢慢地,她心里也像升起了一团火。
  “若是我为殿下和娘娘著书立传,这样可好?”她缓了良久方开口,声音微颤但坚决。
  “但存片纸藏真魄,不向高檐折寸躬。无论当下如何风言风语,自有贤名流芳百世。”
  她的眼底愈加光亮,颇有些越说越起劲,语气渐轻快起来:“不只是为殿下和娘娘,还有王夫人、还有郡主、还有前朝的公主、还有我们现下不知道的奇女子们,我可以都撰,教世人都能记得她们的名姓和功绩才好。”
  徐怀谷笑着望向她亮闪闪的眼眸,颔首赞同:“真好,就这般吧。”
  华见素一口气说完,倒是后知后觉的害羞了,她腼腆地微微低下头,却不禁翘起嘴角。
  “待并州事毕,我们去公主府禀告此事,殿下定会同意。”
  “好。”她也要做些真心想做的大事了,华见素更羞涩了些,不知手脚怎么放才好。
  “多谢夫君。”华见素环住他的脖颈,柔柔地说。
  “夫人之才如明珠蒙尘,迟早会展露,又与我何干呢?”徐怀谷受不住被这样盈盈的眸子注视,轻吻上她的眉心。
  美色当前,华见素克制着清醒,躲开他欲向下的唇,一鼓作气道出了疑问。
  “其实我还想问,夫君常见这样险要的事吗?”
  徐怀谷很清楚她想知道什么,但抿了抿唇,选择隐瞒。
  “不曾。”
  华见素颦眉,一只手缓缓滑到他心口处,试图试探他是否说谎。
  “真的吗?”她点了点他的胸口。
  徐怀谷只觉她掌心火热,烧得他问心有愧,再说不出安慰人的谎话,他张了张口,终究是没再说话。
  半晌,他拉下华见素僵持的手,舒了口气:“此前未曾像如此动刀动枪,这是真话。但京中群狼环伺,这般如履薄冰的日子也过习惯了。”
  徐怀谷将人搂进怀中,把下巴搁在她毛茸茸的头顶,这样的动作让他十分安心,安心得能接着说。
  华见素也配合地埋在他怀里,静静地等着下文。
  “祖父抱憾而终,我承他遗愿,立志要辅佐明主,造福四方,”徐怀谷顿了顿,“我入宫为伴读,又去科举,是有些辛苦。但得陛下赏识、殿下器重,还遇到了你,便不觉凡事有多凶险了。”
  他避重就轻,她也不忍再追问了,不愿再追问他身负重任是如何忐忑。她早已熟悉国公夫妇的性子,憨厚有余谋略不足,那悠学之年的他是如何撑起门楣的,她不敢细想。
  她觉得心里好似一张揉皱的纸,被拧紧又放开,十分酸涩。于是华见素调换了两人动作,推开他的怀抱反将他搂紧,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徐怀谷塌下挺拔的脊梁,再也不掩饰地、心安理得地依偎她。华见素学着他安慰她的样子,轻抚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我们早些遇见就好了。”
  “何时都很好。”徐怀谷低低地笑了,轻吻她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