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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球赛
  光启十六年,正月初四。
  “昭质、芃芃,你二人不来玩玩吗?”顾长缨系好束袖,笑着问两位小娘子。
  “我们骑艺不精,还是不要给殿下添乱了。”林芃芃摆摆手。
  顾长缨也没有强求,嘱咐两人不必拘束,必要玩得尽兴才好,便自己去场边准备了。
  华见素从始至终眼神便没离开过公主,一直看到她飒爽地翻身上马,不禁联想到她之前在战场上是何等英姿。
  “珠儿,我们也去下注吧。”林芃芃拽了拽华见素的袖子,让身边人回神。
  “好啊,”华见素无有不应,但迟疑了一下,“其实我并不知都有谁上场,下哪一方才合适呢?”
  林芃芃就佩服华见素这样置身事外的性子。不过若是珠儿晓得八面来风,又哪里有她的用武之地呢?
  现下恰好可以动用她的灵通消息,于是她很有耐心地为华见素讲起来。
  “往日里都是十人一队,这次皆减半了。郡主和阿青姑姑都是殿下一队的,另还有两位校尉的夫人。另一队是陛下亲点的三位备身左右,和两位漠北来的使者。”
  边说边到了下注处,两人心照不宣地全下给了女赛手一侧。
  “好啊你,白白让我讲解一番,还不是全投给了殿下。”林芃芃佯装生气。
  华见素嘴角微扬,目不斜视地说:“多亏姐姐讲解,才好让我全押殿下。”
  “说得好听,实则无论对面是谁,你都会全押殿下吧!”
  两位娘子对视一眼,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华见素忙以袖掩面,林芃芃则狂妄了许多,不管不顾地笑了好一会。
  被卢娘子拉来凑热闹的姜温惠见此轻蔑一瞥,她总觉得林芃芃似一只活泼得过分的拂菻犬,又小又闹,无半分深沉矜贵。
  见那两位娘子笑闹着走开了,姜温惠才从转角处走出,朝着下注处去了。
  “备身侍卫不容小觑,那两位漠北使臣也高大威猛,姜姐姐你说是也不是?”卢娘子随意将荷包抛到右侧,押到了男赛手一侧。
  “不知。只是我可不想输光。”姜温惠一擡手,身后的婢女会意上前下注,将十之六七下在公主一侧,剩下的不到四成才分给另一侧。
  卢五娘子尴尬地笑了一下:“还是姜姐姐深谋远虑,是我犯蠢了。”
  哎呦,姜四两边通吃,可不是不会输光,难为她看在两位备身都是她姜家姻亲的份上才全押的!
  卢五对姜温惠常有一种心思错付的感觉,幸而假意大于真情,她也不至于真的寒心。
  望着对方一如既往高傲的背影,她忙赶上几步,随着往看棚去了。
  女宾们忙着下注闲聊,这厢,郎君们随着陛下姗姗来迟了。
  徐怀谷并着礼部几位官员围在陛下和外国使臣旁,站在高台之上,他一眼就瞄到了下方的华见素。
  对方若有所感,擡首与之对视。许是刚刚逛了好一会的缘故,她的脸微微泛红,在冬日里像一支红梅,冷香暗度。
  视线一触即分,但缱绻的情谊已传达就位,两人便各自忙着自己的交际去了。
  ……
  锣声响,珠忽掷,月杖争击,并驱分镳。
  两队骑马持缰,打得难舍难分。漠北人擅骑马,却没玩过这样精巧的小把戏,起初还不得要领,更遑论要与三位备身磨合。
  恩和坐在高台之上,看见自家使臣被戏弄得落花流水,险些笑出声来。
  他向前坐了坐,探身出去聚精会神地看。三位宫中侍卫的水平中规中矩,不过若是没有自家两位使臣添乱,兴许还有五分胜算。
  “依屠耆看,何队更有胜算?”徐怀谷坐在他身侧,友好地挑起话题。
  恩和对这位风度翩翩的年轻侍郎还是很有印象的,不过他也不愿意叫外人瞧出他们漠北的不合来。
  于是收敛了幸灾乐祸的神情,转而认真分析起来:“娘子们经验老道,已领先不少。不过若另一队配合好了,也不是没有胜算。”
  “屠耆言之有理。”徐怀谷回之温和一笑,心里认同殿下此前传来的消息,这果然是个聪明老道的人。
  包抄围堵中,顾长缨寻得空隙,巧妙的一击,状小如拳的马球就这样一闪而进。
  恩和不禁拍手叫绝,又连连锤着自己的大腿,朗声笑道:“哈哈哈哈,这下没机会了。”
  鼓声如雷,看棚中的达官贵女们亦欢呼雀跃,看得酣畅淋漓。
  林芃芃夸张地捂着胸口,兴奋地对华见素说:“这会子要赚得盆满钵满了。”
  她算是尽力压低嗓门了,可声音也不算小。周围没想到这一层的看客也忆起自己的赌资,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同样站在前面好位置的姜卢两人就是这般喜悲交织,卢五娘子有些欲哭无泪,姜温惠倒是不甚在意这些小钱,何况她还赢了些。
  比过一场,这两队人便退下场,由军士们接替下一轮。
  “陛下万岁,儿臣侥幸得胜,斗胆求陛下赏。”顾长缨领着两队人大步流星地走到阶下,行军礼道。
  “泼皮小儿,竟有你这样主动讨赏的?”光启帝也看高兴了,姿态随意了许多。
  “儿臣年年上场,自然是不值得赏的。只是几位夫人首次登场便得胜,实在应厚赏才是。”
  “嗯,是个好领队。那朕便再为你们添上些彩头,各赐黄金十两,你可满意了?”
  “臣等谢陛下赏,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顾长缨顺坡就下,忙领着几位娘子谢恩。
  “她们几人皆是老手了,是胜之不武了些。漠北壮士骁勇,朕今日也是饱了眼福了。”光启帝转而与恩和搭话。他们确实输的难看了些,那几个刚被封为备身左右的世家小子比他想的还要不中用。
  “他们横冲直撞,毫无章法。让陛下见笑了。”恩和倒没觉得被下了面子,乐呵呵地回话,“殿下技艺娴熟,我等敬佩不已。”
  “屠耆过誉了。早听闻屠耆弓马熟娴,若是打马球,想必也是高手。”顾长缨接过侍从递过的巾子,沾了沾额间细密的汗珠。
  恩和眸光闪了闪,躲过对面人的视线,拱手朝上首行礼:“陛下,臣瞧得眼热,不知可否上场试试?”
  光启帝听他转变称呼,略挑了下眉,大手一挥道:“有何不可?镇国,下场便由你带军士成一队,陪屠耆打上一场。”
  “儿臣遵命。”
  “谢陛下。”恩和谢恩,他本意是想与她同一队打上一场的,结果有些出入,不过也没关系。
  他去换了套更轻便的衣裳,随眼缘选了匹黑马。
  待马夫帮他把马牵到场边,他擡手搭上黑马的肩,见其并不反感,又闭目与之鼻贴鼻。
  顾长缨在一旁目睹了全程,见他嘴唇微动,低声说着什么。
  懂得与马打交道这并不稀奇,但她感受到他更多了几分虔诚滋味,如居士在敬香祷告,诚恳郑重。
  那人完成了他的祝祷,转头对她笑了笑:“殿下见笑了。”
  她莫名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有些熟悉,不过她没深思,略朝对方颔首便去自己队伍一侧了。
  要上场的漠北男儿们也上前围住恩和,商量着要有些对策。
  “上一局输得太难看了!我们必须扳回一城!”此前上过场的两位忿然道。
  恩和擡手制止,又拍了拍二人的肩,说道:“只是上场玩玩,不要意气用事。我们是来交好的,不是来示威的。”
  见在气头上的几位汉子还想反驳,恩和接着说:“当然不能就这么认输了。我们更熟悉,还不必用汉话说,容易不少。”
  “屠耆说得对。”几人被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安抚住了,三言两语地附和起来。
  “好了,巴图这里你骑术最好,到时就游走包抄……”
  顾长缨瞥了眼不远处嘀哩咕噜讲着漠北话的一群人,又看着面前几位军士。
  几人恭敬地行礼,整齐肃穆,并无多余的话,全等着顾长缨吩咐。
  “想来你们几位都是在我手下练过的,无须多言了。”她一一扫视几人,多少都有些印象。
  “切莫失礼,明白否?”她额外嘱咐了一句。
  “臣等明白。”
  “不错。不论输赢,赛后本宫皆有赏。”
  “多谢殿下。”几位军士眼睛亮了。公主说有赏,那定少不了,她严厉又慷慨,他们都有数得很。
  ……
  司正掷球而出,两队人打马相逐,难舍难分。
  这边殿下一队机敏熟练,另一边漠北一队则蛮攻霸道了许多,两方打得火热,一时间竟都没进球,僵持不下。
  “珠儿,你说哪一方会赢?”林芃芃没骨头般的支在围栏上。
  “不知。现在或许先该猜测哪一方先进球才是。”华见素聚精会神地盯着场上,头追随着球的滚动小幅度摆动。
  正说着,混战中漠北一队进了一球,鼓声随之高昂激荡起来,惹得看客们愈发兴奋。
  漠北的几位用异族话喊起来,虽然余下人都听不懂,但也能从语气中品出是庆贺的意思了。
  “殿下,承让了。”恩和也是少年意气,咧着嘴笑得明媚。
  “屠耆果然厉害。不过花落谁家,还未可知。”恰好与之并驱的顾长缨对他一挑眉,遂一夹马腹走了。
  束发抹额,窄袖长衫,这样的装扮和那日宫宴上截然不同。现在她更像传闻中意气风发的昭武上将,而非端庄持重的镇国公主。
  “驾!”恩和一勒缰绳,调转方向,又追着马球去了。
  骅骝长嘶,奋蹄蹴地,掩盖了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此刻战况胶着,暂居下风,军士们又是连打了两场,不免有些心浮气躁起来。
  不过几位都是军营中训练有素的佼佼者,再浮躁也在掌控之内。顾长缨扫视场内,眸若寒星,未曾出声指挥。
  “快来!”名为巴图的年轻人制住球,正被两位军士紧追,他快招架不住。
  恩和刁钻地绕开阻拦他的一位,不过这位也穷追不舍,于是乎转眼间变成五人混斗。
  “砰——!”挨近恩和的军士趁乱击中,月杖在空中划了个半圆,马球如流星般闪进球门。
  击球入门之时,鼓声渐次高昂起来。一锤刚落,军士们还没来得及庆贺,便将呼声卡在了嗓子里。
  军士不仅击中了球,也不知怎的误伤了恩和。
  他右手捂住眼眶,另一边持缰拿杖,缓缓驾到场边。
  几位在其身后的漠北使臣终于回过味来,急匆匆地扶领队下马。
  “屠耆,你没事吧!”
  “屠耆!”
  “屠耆,可有大碍?”顾长缨未等到下马便急声询问,又对侍从喊道,“愣着做甚,传御医!”
  恩和被吵得头昏,索性撂下手,向诸位展示并无大碍。
  他迎着日光缓缓睁开右眼,模糊间,被顾长缨抹额上的金丝耀了眼,害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看清她脸侧闪烁的汗珠。
  像骄阳下的星子,他不合时宜的想着。
  这样想着,眉上的伤更没多大痛觉了,其实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想来没有大碍,是我大惊小怪了。”他甚至咧出一个笑。
  顾长缨细细瞧着:他眉尾的伤口不断沁出血珠,直滑落到下颏。确实不是大伤,只可怜伤在了脸上。
  这人顶着一脸血,浅珀色的眸子却比此前更加明朗,又笑得这般傻气……顾长缨不禁拧眉,真无事吗,会否伤到了颅内?
  “属下一时失手,请大人们恕罪!”几位军士跪在外侧,大气不敢出。
  “赛场如战场,刀剑无眼,挂彩受伤也是常事。再说是我非要上场凑热闹,又技不如人。请殿下莫要责怪他们。”
  恩和任由赶来的御医处理伤口,提高嗓门喊着。
  “屠耆有容人雅量。正月里本宫也不愿多加责怪。只是陛下在上,吾等不好擅自轻饶,你便随本宫前去禀报吧。”顾长缨背着手,语气不辨喜怒。
  御医将药膏涂在恩和伤口上,又仔细包扎,不时提醒他需要忍受痛意。
  恩和恍若未闻,眼睛都没眨一下,探头瞄着登上高阶之人。
  他耳畔忽然回荡起额吉常哼的漠北小调。长生天请保佑我的爱人,保佑他幸福平安,他是我心中的日月……
  他突然听懂了这首歌。额吉,这就是我心中的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