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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离死别”
  姜温惠被囚的这一间小屋子里,这两日终于添置上了桌椅书柜。
  此刻,姜裨就坐在这方小桌旁整理要务。姜温惠在房间里兜圈子踱步,她可不想整日四肢不勤地躺坏了身子。
  她能这样不受拘束地在屋子里走动,也是姜裨看在她这么多天确实没有出逃的举动才“开恩”的。不过,也只有在姜裨在场的时候方能解开链子。
  姜温惠边用手指扒拉着书柜里的典籍,边说:“你这摆的都是什么,我不爱看。我要看十三史、太史公书。你明日拿来。”
  “你不是最爱诗词歌赋吗?怎的想要读史了?”姜裨放下手上的本子,幽幽地问。
  姜温惠对上他探究的目光,依然不怯,梗着脖子说:“读诗词歌赋好打发时间吗?我每日又出不去门,这样无聊,不就要读点枯燥的史书才好静心吗?你懂什么?”
  “是我考虑不周,让妹妹烦心了。日后我多来陪你。”
  “我没这个意思!你最好少来!”姜温惠快步上前,一把夺过他手上的书本,又将其卷起来狠狠锤了那人两下。
  “你看的这是什么?”姜温惠翻开本子,仔细看了看,竟是姜府的账本。
  “账簿。”
  “我当然知道这是账簿。怎么,府上女眷都死光了,竟轮到三哥哥管账了?”
  “妹妹没瞧出有何不同吗?”
  姜温惠颦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仔细翻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这账本上记的可不是洛京姜府的用度支出,而是……
  “光启十年元日,入账十万两,卢家孝敬……光启十三年,出账五万两,并州造刀戟若干件……光启十五年,出账一万两,元忠伯府……”姜温惠不禁嘟囔出声,她越读声音越低,暖和的春日里却沁出了一额头的冷汗。
  “你哪里得来的?”姜温惠擡眼盯住对面人,姜裨却似笑非笑,并不应声。
  “这是能帮我们的好东西。”
  “姜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怎么能帮我们?你真是个疯子!这可是姜家结党营私、私造武器的铁证,若是传出去,我们谁也活不成。”姜温惠美目圆睁,做惊恐状。
  姜裨忽然笑了,笑得低下了头,屋内昏黄的光打不到他的脸上,狭长的双眸隐在暗中,更让人辨不出态度。
  他妹妹真是天真单纯,他们都这样负她害她,她第一反应居然还是劳什子“一损俱损”。
  姜温惠将账本卷起来,塞进袖筒中,依然紧张地说:“你疯了!你这是害我!”
  “我还有好多份,数不尽的罪证。妹妹,你太心软了,我是在救你,在救我们。”姜裨嘴角扬起诡异的笑,用手背抚了下姜温惠的脸颊,没等她发作便远离了。
  “早点休息吧。”姜裨和颜悦色地留下这么一句,又仔细地将她禁锢妥了才走。
  姜温惠确认他已出去,才悄悄将账本又拿了出来,从头到尾认真看了,桩桩件件记在了心里。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么些年嫡母折辱,兄长打压,他都无动于衷。原来暗地里,都在忙着搜罗这些啊。
  倒是便宜了她。真是多谢她的好三哥了。
  *
  宁国公府。
  “你们近来很有事可忙啊,进展如何了?”顾长缨用碗盖撇了撇浮茶,轻抿上一口。她坐得随性,与在自己府上无异。
  “瞒不过殿下。可惜没什么好消息。”徐怀谷实话实说,可不想隐瞒。
  “若实在难办,记得来找我,陛下会愿意帮忙的。”
  “近日陛下擡举元忠伯,又甚宠爱贵妃娘娘和皇子,是要好好做一番样子,怎好让陛下出手?再说漠北使团后日离京,殿下可有的忙。”徐怀谷娓娓道来。
  华见素也附和道:“正是。殿下事务繁忙,而且时间特殊,您还是不要插手了。”
  “好了好了,我是关怀你们罢了。近来确实很忙。”顾长缨又喝了口茶,眼神有些飘忽。
  “姜四娘子婚期将至,姜府内想必也愈发焦躁了。这两日说不准能浑水摸鱼。”顾长缨转移回话题。
  “找不到人,我们也束手无策。只好麻烦月竹姑姑每晚去探查一番。”
  “有时没消息也是好消息,”顾长缨勉强宽慰一句,“四娘子也是难得的才女,聪慧过人,想必吉人自有天相。”
  对面的小夫妻颔首赞同,却还是面色沉重。
  “你们就想着这件事了,没留心今日是什么好日子?”
  “啊?”华见素疑问一声,下意识看向徐怀谷。
  “今天是三月初三,我们初见的日子。”徐怀谷温声解释,含笑的眼眸中更添几分缱绻。
  华见素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我记岔了。原来是今日。”
  “正是。去岁今日可是本宫做媒成功的日子,我可忘不得,今天可是特来祝贺你们二人的。”顾长缨捋着手中折扇,打趣道。
  “是要多谢殿下。”徐怀谷起身拱手,华见素也起来福了一礼。
  “你们本就是天作之合,我是有幸搭桥,不必多谢。”顾长缨扶起二人,越看越满意。
  “好了,不打搅你们夫妻恩爱了。我先走了,贺礼已交给兰香了。”
  “殿下不留下用膳吗?”华见素挽留道。
  “不必了,府中还有事,回见。”顾长缨头也不回,擡起右手招呼了下,快步走了。
  “殿下才坐了多久,怎么这样急着走?”华见素懒懒靠在徐怀谷身侧,探头探脑地问。
  “唔,想来也是有人要陪吧。”徐怀谷将人搂进怀里。
  华见素扬眉,与他对视一眼。要陪的人啊,希望是她哥哥吧……不然他可要心碎了。
  *
  镇国公主府。
  顾长缨站在房门外环视了一圈,确定四周无人,才放心地推门而入。
  一进门,便被人抱了个满怀。
  恩和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黏糊糊地嗅来嗅去。
  “姐姐你去哪了,回来的好晚。”
  “还没到申时,怎么就晚了,”顾长缨故作嫌弃地将人拎远了些,心里却很是受用,“我去找你妹妹了。”
  “那你怎的不带我去!”
  “你想去就自己去,总是跟着我像什么样子。”顾长缨拐进内室,躺在她最爱的摇椅上。
  “我们一起去不好吗?我又想多看看珠儿,又想陪你。”恩和亦步亦趋地跟上了,硬挤着和她坐在一起。
  “他们两个都心思缜密得过分,已经瞧出来不对了。还是要低调些。”顾长缨将人推开了些,实在是热乎乎的。
  “我很拿不出手吗?瞧出来又如何?”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时机不成熟。”
  “好吧。那等我拿下龙城后再来,便不会给你丢面了。”
  “不错,很有些上进心。”顾长缨难得给他个好脸色,恩和又巴巴地贴近,被人揉了揉头发。
  “姐姐,我后日便走了,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恩和浅黄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如化成水的琥珀,格外动人。他是真的很伤感了。
  “很快,很快就会见的。”顾长缨又拍了拍他的头,以示安慰。
  恩和得了便宜就卖乖,凑近去贴她的唇。
  “这青天白日的……”顾长缨偏了下头,却没推开人。
  “我们也就能一起待几个时辰了,我舍不得姐姐……”恩和哼哼唧唧地靠近,顾长缨最吃他这一套,捧着他的脸反客为主。
  摇椅吱吱呀呀,幸而是结实的藤木做的,不至于塌了让两位天潢贵胄栽在地上。
  “真的很快便能再见吗?”
  顾长缨为他拭去眼角的泪,温声说:“自然,等我得封太子,传你前来拜会。到时候想留多久留多久。”
  “那我能做太子妃吗?”
  顾长缨扑哧一笑,捏住他的下巴,低头笑曰:“刚想夸你汉话说得愈发好了,又瞎用词。不是这样用的。”
  “姐姐……”恩和原本就红润的脸羞得更加红了。
  “好了,到时我好好想想,封你个什么好。”
  “那多谢太子殿下了。”
  “嗯,不错……真乖。”
  *
  “这个菜难吃!”姜温惠嫌弃地一撂筷子。
  “这是你昨日点的,特意说是要当宵夜。”姜裨收走了碗筷,幽幽地说。
  “我又不想吃了,不行吗?”
  “那你想要什么?”
  “你桌上的露浓笑不错,我要喝。”她说着便起身要去拿,却被人拦得死死的。
  “你喝不得酒。”
  “我试试看。”姜温惠作势还要去拿酒,姜裨先一步拿到,仰头一饮而尽了。
  姜温惠不动声色地一挑眉,假装怒极跳脚,狠狠地锤了他两下。
  “明日再给你拿别的。”
  姜温惠闹累了,坐在床边,拿出了最厚的十三史来看。
  姜裨的酒量也不算太好,如此快饮,他也有些晕,便坐在另一椅上假寐养神。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姜温惠端起书踱步,缓缓开口:“你向来不喜饮酒。想来今日特殊。”
  “嗯。”姜裨回了一声,仍闭目。
  “我猜今天是三月初七,你生母的忌日,是也不是?”她声音愈发轻,脚步亦放缓了。
  姜裨猛地睁开眼,眸光冷冽地看向她。
  姜温惠压住惧意,挤出个善意的笑来:“我对小娘别无他意,她是个贤良的人,还为我绣过帕子。”
  也正是因为此,不论她母亲如何刻薄夺走了夫君宠爱的小妾,姜温惠也被教导的瞧不上这庶母庶兄。她却还是不愿刁难,不过是知道庶母也是可怜人罢了。
  姜裨眨了下眼,收回了凌厉的视线,垂眸看着她的脚步靠近。
  姜温惠屏息靠近,格外温和地用手合上了他的眼,又抚上他的头,尽力表现出她的柔情来。
  姜裨慢慢松下了肩膀,或许是酒醉,或许是晦暗的灯光,或许是这样特别的日子,竟让他美梦成真了些许。
  “哥哥,你辛苦了。”
  姜温惠柔柔地说道,手上却握紧了典籍,迅猛地朝面前人额角砸去。
  像她偷偷比划了很久那样,书的尖角砸到了他的头,带出鲜血如注。姜温惠不敢松懈,一边捏住他的嘴,一边狠狠地又砸了几下。
  她大喘着气丢下染成红色的书,又快步到床边拎起锁链,缠住了他的脖颈,狠狠勒了下。
  姜温惠第一次干这样的行当,虽勇气占了上风,却不免心慌,她手抖得不行,腿也要站不稳了。
  她颤抖着剥下了他的头面外袍,将自己的头发全然束起,穿上了他的衣裳,扮成了郎君模样。
  她没心思感慨外袍真是宽大,束起的头发真是方便,只头也不回地闯出了门。
  真的就在府里,她真的就在府里……姜温惠大口喘着气,尽力不发出声响,摸索着在月色中找路。
  她知道这是姜府,但太久没出门,也实在是晕头转向。
  正慌乱之际,她被人搂着提起,霎时站到了房檐上。
  变故发生的太快,她连惊呼都没传出口,便被来人打晕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