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那场心绪缱绻的生日过后,日子又平静下来。两人相处照旧,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尴尬的躲避。
但温亦湳讨厌这样的感觉,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彼此无限靠近,但始终是两条平行的线,不上不下,无法交叠。
周六,她照常来边叙家补课。自从上次晚归遇到陈磊之后,温亦湳就和边叙父母沟通过,如果补习时间太晚就放到下次一起上。
时易提议过如果晚归就给他打电话,他来接她。但被温亦湳拒绝了,她觉得时易从城里专门赶回来一趟太麻烦,所以干脆从源头上解决。
温亦湳正拿着笔给心不在焉的边叙讲题。她瞟了一眼边叙状态,眉头皱起来。
这段时间边叙学习状态有些倦怠,可能到了高三后半期压力陡然增大,最近几次补习总是效率不高,做题时提不起精神,总是容易出神放空。
“你最近怎么了?感觉状态不是很好。”在边叙再一次在她讲题时神游,温亦湳忍不住开口询问。
边叙挫败地低下头,指尖扣着笔身,有气无力道:“我也不知道,最近看书总是看不进去。我已经很努力的集中注意力了,可我思绪总是控制不住放空。心里觉得很紧迫,可脑子就是接收不住东西。”
温亦湳说:“是不是临近高考压力大?”
边叙说:“可能吧,最近学校里考试太多了,两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的。”
温亦湳皱眉:“最近考试了?怎么没给我说?”
边叙双手蹂躏着衣角,难以启齿道:“考得不是很好,没敢给你看,怕你觉得我不争气”
温亦湳轻叹一口气:“这个阶段还讲什么争不争气,每一次考试都是查漏补缺的机会,总得拿出来分析目前你哪部分知识比较欠缺,这样你才能有效率的针对弱项提升。”
温亦湳越讲边叙的头埋得越低。她手一摊:“卷子呢?拿来我看。”
边叙原地僵持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从书包里翻那张皱巴巴的卷子,双手用力在桌上抚平一点才递给温亦湳。
温亦湳接过快速浏览一遍,发现他有很多粗心错误。阅读部分错误较多,没能找到准确答案,总是被浮于表面的意思所迷惑。
分数确实不理想,像是回到没补课之前那样。温亦湳看着他的试卷,平缓地说:“阅读部分错误太多,今天起你每天背30个单词,学五个长难句。你这完全是翻译不准确导致的,很多我之前都有给你讲过,你没掌握要及时给我反馈,我可以给你讲到你学会为止。”
“这样会不会拖进度?”边叙小声道。
“什么拖进度?”温亦湳不解:“我不是老师需要负责一个班的学生,我只对你负责,我的目的就是把你教会,没有进度这一说法。”
边叙了然地点点头,沉默半晌,他又说:“其实这些题我下来又看了一遍,我其实能做对大部分,只是我在考场上太紧张了。”
“紧张什么?”
“我也不知道。做题时老想起我爸妈,总想着要考好。我妈和我说我考不上也没关系。可我想考上,非常想。我想让他们跟着我一起离开小镇,去城里生活。越是这样想,我心里就越急。”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爸妈花钱给我补习,在厂里日夜颠倒地工作为得就是让我有书读。我就是想证明给他们看,让他们觉得这些年在厂里工作的日子没白熬。”
温亦湳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她知道他太想‘成功’了,可越这样越容易出问题。害怕辜负期待,害怕自己的努力没有用,就会陷入内耗中。在这个时间节点,这不算件好事。
“今天我们不学了,这节课我也不收钱,你好好放松一下大脑。高考前的成绩只是一个数字而已,你不用太在乎,你只管学,分析卷子查漏补缺。”温亦湳说:“好的结果是需要用心经营的,把自己逼的太紧反而容易出错。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心态,你找一部电视剧或者电影看看,只要能让你感到轻松的就行。”
边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开电视用遥控器挑着台,最终画面定格在《爱情公寓》。喧闹鲜活的画面跳了出来,气氛瞬间轻松不少。
边叙喜欢这部剧,他总是反复拿出来看。他羡慕里面人物的生活,有种经济上行的感觉,滑稽的剧情却有着深刻的道理。
他也想这样活得松弛自在,也曾偷偷憧憬着自己未来也能如主人公那样,有一份得体的工作,可以独立生活。
他脑袋里绷着的弦渐渐松下来,温亦湳见状也不打算久留,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你慢慢看,我先走了。”
边叙猛地从剧中抽离开,出声阻拦:“等等亦湳姐,我妈让我给你带一些樱桃走。我妈从老家带来的,可甜了。”
温亦湳客气地推脱:“不用了,谢谢阿姨的好意。”
边叙已经站起身,语气不容拒绝:“拿点吧,有很多,特意给你带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就收下吧。”
“在这里等等我,我去给你装。”他也不等温亦湳回答,快步朝外走去,边说边回头,生怕温亦湳离开。他快步走到院子里的一间小房子里,那里阴凉,总用来放一些粮食水果。
温亦湳见状只好站在原地等着。她目光落在屏幕上,这部剧她也看过,还不错。画面此刻正在播放展博与宛瑜分别的桥段。
两人情意相通,却因为忌惮前路与忧心离别而徘徊犹豫,把不多时的相伴的日子都过的束手束脚。
温亦湳望着画面,耳畔响起剧中的对白: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们一样会穿着得体,这是一种人生态度。
她心头一震,她忽然懂得了自己的纠结。总是害怕离别,连当下的的相处都无法坦然享受。
她觉得自己和边叙现在的状态相似,太在意结果,却忽略了过程。总是害怕未来的离别,可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偏离了轨迹,那心底预设的离别也未必会重来,那她依旧在纠结,不敢坦然面对。就像歌词里唱得那般:为将来的难测,就放弃这一刻。
从醒来到现在,她一直如此。总担心既定的离别上演,一直躲闪、试探、拉扯,让这段关系变得复杂糟糕。
可听着耳边的对白,她忽然清醒过来。她无需对预设的未来负责,她只需要对当下的自己负责。
心动是真的,喜欢是真的,他给她的好都是真的。
就算会离别也是未来的自己该面对的事情,不是现在的自己。何况人生并非事事圆满,她想要当下的圆满,哪怕短暂,她也想抓住。
想通这一点,心间一直以来缠绕得丝丝线团骤然解开。她眉眼舒展,心里有了清晰的答案,与时易‘重逢’已是来之不易,她不想再躲了。
边叙提着一袋子樱桃走进来,他递过去:“亦湳姐,给你。纯天然的,就是小了点,但真的很好吃。”
温亦湳接过袋子,微笑着道谢:“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你,也谢谢你妈妈。”
边叙羞涩地挠了下头:“没事,好吃下次再拿点走。”
“这些够吃了。”温亦湳说:“你继续去看吧,别急着看书了,我走了,拜拜。”
边叙朝她挥手:“拜拜。”直到温亦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才收回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眼底满是疑惑。
怎么感觉亦湳姐不太一样了,好像更明朗了,又像挣脱缠枝的清风,更轻快了。
他嘀咕两声,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耸耸肩转身回了屋。
*
温亦湳提着樱桃快步赶回家中,她拿出手机翻出时易的手机号码拨了出去,她现在就想看到时易。只是打了几个电话始终无人接通。
原地等待片刻,她放下手机。她想,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她可以等,人们总是愿意心甘情愿地为他们认为值得的事物等待。她也是。
今天并无拍摄计划,温亦湳在家稍作休整,便动身前往医院看望常永福。
来得路上温亦湳顺路买了一些水果。几天没见,常永福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正靠在床头和时易请的护工王姨聊天。
听见脚步声,常永福擡眸看来,瞧见是她,浮起慈祥的笑意。
“点点来了?快坐。”
温亦湳轻轻将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王姨顺势拿着一部分水果去清洗。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温亦湳坐在床前椅子上,细心地替老人掖了掖被角:“今天没事,特意过来看看您。您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常永福眼睑耷拉着,唇色浅淡,全然没有往日的硬朗,“也就躺着能舒坦些。”
看着常永福难掩虚弱的模样,和记忆里常永福的形成落差,她垂下眼睫,一股酸涩悄然漫上心头。
王姨拿着洗好的水果过来,递给温亦湳:“孩子你吃。”
温亦湳双手接过:“诶,谢谢阿姨。您拿给爷爷尝尝。”
王姨和蔼地应了一声,走到另一侧坐下,慢慢削着手中的苹果。她对这个姑娘印象很好,待人谦逊有礼,心思又细腻,长得也好看,她怎么看怎么满意。
为此她还特意问过常永福她有没有对象,没有的话可以介绍给她儿子认识认识。常永福那时说:“她有对象。”王姨一听只好收回自己的心思。
后来每次见到温亦湳她都一副惋惜的表情。暗暗觉得要是能早点认识这姑娘该多好?
几人正在拉闲话家常,温亦湳口袋里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拿出手机,看清来电人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她朝常永福和王姨歉意地笑笑,起身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按下接听键。
“喂。”
“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打吗?”温亦湳反问。
电话那边沉默一秒:“当然能。只是应该用不着打这么多通电话。”
温亦湳神色一滞,她好像是给他打了好几次。
她听到他那边闹哄哄的,疑惑道:“你在做什么?”
“忙工作。”时易简短回复道。
“好吧。”
“说吧,什么事情?”
“不是什么大事,等你忙完回来再说吧。”温亦湳说。
“我现在在外地办事,你确定要等我忙完回去说吗?”时易问。
“你去哪儿了?”
“维市。”
“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三天吧。”他稍作停顿,又问:“电话里不能说吗?”
“等你回来再说吧。”温亦湳语气不容置疑。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剩隐约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电话那头的时易沉默片刻,缓缓应下:“行。”
两人又说了几句才结束了这通电话。
挂断电话后,温亦湳重新返回病房,坐回刚刚的位置。刚坐稳,常永福就轻声问:“时易打来的?”
温亦湳眼底有一丝意外:“嗯。他说他这几天在外地,过几天回来,让您按时吃药。”
常永福面露惆怅:“他还真是一天不休息。这样下去身体迟早累垮。”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病很棘手,吃药住院处处都是花销。时易向来不喜欢把自己摊开给别人看,再累再难也都自己扛着。
每每见他都是一副疲惫模样,有时很晚了也会悄悄外出,有好几次和常永福聊天间便昏昏欲睡,这些常永福都看在眼,可他什么也做不了,时易不会听他的。
温亦湳看得出他的忧愁,轻声劝慰道:“爷爷您别多想,他自己心里有数,你好好养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常永福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温亦湳何尝看不出时易的拼命,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帮他。她能做的也只是帮着照顾爷爷,替他分担牵挂。
几人又聊了很久,等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温亦湳默默数着时易回来的日子,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越临近归期,她心底就越忐忑,有兴奋,也有紧张。
*
三天后,温亦湳照常去医院看望常永福,刚推开病房门,就看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时易坐在病床前,眉眼仍旧带着一丝倦意。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回头望去,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身上。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爷爷。”温亦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话落两人陷入短暂的安静里。常永福笑着打破沉默:“别站着了,过来坐。”
温亦湳听话地走过去坐下,时易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没挪开半分。
“你没来的这几天,点点天天来陪我。”
“是吗?”时易视线从常永福那边转了一圈,又重新落回温亦湳身上,“那谢谢你了。”
温亦湳浅浅一笑,坦然接受:“不用客气,我是看在爷爷的面子上来的。”
三人坐在一起闲聊起来,但大多是温亦湳陪着常永福说话,时易安静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应声附和两句。
常永福望着窗外,忽然说道:“这天阴沉沉的,估计有大雨,你们俩早些回去,下大了路不好走。”
两人顺着视线看去,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天际,风吹得树枝乱颤,整个世界像是被笼罩在一个灰色的角落。
两人本想再呆会儿,可实在拗不过老人地再三叮嘱:“你们赶紧走,等下下起雨可真走不了了。你们王姨等下就来了,有她看着我,放心吧。”
二人无奈颔首,再三嘱咐后转身一同离开。
刚下公交车,沉闷的风扑面而来,裹着湿冷的气息,在街巷里横冲直撞,颇有要把树枝折断的趋势。枝条上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但这浅浅的春意被这灰暗层层吞没,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乌云低低地悬在头顶,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天地间一片昏沉,但雨迟迟未落,压抑的氛围充斥着整个午后。
两人在镇子口下得车,方才在车上温亦湳说家里没有菜了,提议顺路去镇上超市采购些东西。
两人并肩往超市的方向走。一路上两人都保持着沉默,温亦湳时不时用余光悄悄看向身边的人,心情也如这天气般,憋闷不已,等待着一场彻底的宣泄。
“不是有话和我说?”时易察觉到一旁人频频投来的目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温亦湳抿唇:“我忘记了。”
时易脚步微顿,但并未追问:“那等你想起来再说吧。”
“嗯。”温亦湳缓缓点了两下脑袋。
两人走在路上,路上空荡荡的,前后都不见半个行人,耳边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这天气好像末日。”温亦湳擡头看了眼黑压压的天,感慨道。她却不觉得可怕,相反,在这极端天气下反而有种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时易擡眸看去,附和道:“确实。”
“如果今天是世界末日,你会干什么?”她侧头看向身边的人,忽然开口问道。长长的发丝被风吹得梳向后面,衣服紧紧贴着肌肤。
时易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侧首看她,稍稍停顿一下,幽幽开口:“世界末日啊———”他拉长音调,像是在认真思考,良久他自嘲般轻轻吐出一句:“那就没什么需要考虑得了。”
他声音很小,小到被风掩盖过去,温亦湳没听清,追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反问:“如果是世界末日你会干什么?”
“我吗?”她重复道,过了一会儿,她像是下定决心般停下脚步。
时易见状跟着停下来,“怎么了?”
她忽然掰过他的身子,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力气,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是与她面对面站立。
她仰头看他,眼底似乎没了以往的犹豫,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她望着他的眼睛,神色认真滚烫:“如果今天是世界末日,我会说——我喜欢你,时易,你要不要做我的男朋友?”
时易望着她炙热的眼眸,一时忘了呼吸。耳边的风好像静止了,但空气却愈发沉闷。他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只有那句:我喜欢你。
心底积压许久的悸动疯狂叫嚣着,发了疯似的往外涌。他张张嘴,正要开口,温亦湳却抢先一步开口。
“你回答太慢了,我等不了了。”
话落,温亦湳攀着他的小臂,踮脚吻上他微凉的唇瓣。
柔软的触感刹那间点燃引线,错愕过后,那些克制犹豫都被瞬间撕碎,耳畔只剩下心跳剧烈的轰鸣。
察觉到她舌尖的试探,时易骤然回神,擡手将她轻轻拉开。他喉间发紧,目光牢牢盯着她,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时易。”
温亦湳迎着他沉沉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我温亦湳喜欢时易。你还想确认……”
话音未落,时易俯身吻了下去,长臂扣住温亦湳的后腰往他怀里带,微凉的指腹穿过发丝,轻轻托住她的脸颊,掌心的温度层层漫开。
温亦湳有一瞬失神,尔后闭眼青涩地回应着他。双手轻轻抵在他的胸前,最后却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
时易在她唇瓣上轻轻辗转摩挲,唇齿微启,温柔地衔住她的唇瓣,舌尖试探性地蹭过她的唇缝,缓缓探入,笨拙地勾着她的软舌缠卷相绕,呼吸交缠。
温亦湳眼睫轻轻颤动,时易将手臂收紧几分,让她整个人都陷在他的怀抱里。
那一刻他想,就当这是世界末日吧,就这样在末日相爱,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认真感受彼此。
她勇敢迈出的一步击溃了他的理智。但这一步对时易来说就足够了,剩下的路他来走,不管多难走,都由他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