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这一觉温亦湳睡的很沉，连梦都没有做。早上是被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光喊醒的。她翻过身子去摸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八点了。
屋子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清脆的鸟叫声。她在床上醒了一会儿神，下床洗漱了。
下楼的时候，温亦湳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她先朝着厨房去，翻找了一通发现已经没什么吃的了，冰箱里就几颗孤零零的鸡蛋躺在里面，灶台下还有半袋米，但她不想再喝粥了，连着喝了几天，现在看见白粥就反胃。
她关上门，站在厨房想了想，打算去超市买点东西填满这个冰箱。
她上楼拿了手机和伞，还拿了条丝巾。下到楼梯转角时，听到楼下传来趿着拖鞋的声音，步子拖拖沓沓的，好像朝着洗手间去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站在转角处，不知道该继续往下走还是先退回楼上。犹豫了两秒，还是往下走了。
楼梯拐过去，正好看见他从洗手间出来。
时易推开洗手间的门，眼皮还黏在一起，脑子里全是昨晚没散尽的困意。他趿着拖鞋准备朝卧室，刚走几步，余光瞟见一抹身影。
他脚步猛的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他转头看向楼梯口，穿着黑色t恤和短裤，头发扎起来，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手里还攥着手机和伞，她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些什么。
时易脑袋空白了一瞬。
谁？
他眯了一下眼，困意还没散，视线有点模糊，只觉得这个人轮廓他不熟悉。下一秒，那张脸对上了焦，他眉心一跳，脑子反应了一瞬，才接受了家里多了个陌生人的存在。
这几天他一直在车厂待着，忙的昏天黑地，差点忘了家里还有一个人，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别人的存在。
她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出声。
最后还是温亦湳先开口，她现在是租客，时易是房东，出于礼貌，她应该主动打招呼。
“早。”她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早晨显得有点响。
“嗯。”时易收回视线，从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闷闷的，像是从深的地方捞起来的。说完也没多做停留，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懒懒散散地朝卧室走去，然后把门一关，继续补觉。
温亦湳见他进了房间，也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和他处在同一空间有种莫名紧张感。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轻手轻脚地出门了。
———
早上的超市里没什么人，温亦湳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转着，时不时拿手机出来上网搜买菜的攻略，但信号不怎么好，画面时而加载不出来。
“这么早来买菜啊？”一道轻快又有朝气的声音响起。
温亦湳看向声音来源，是上次收银的那个小姑娘，她说：“嗯。”
小姑娘也不认生，蹲在菜筐前补货，动作也麻利，“姐姐，你是新搬来的吗？之前好像没怎么见到过你。”
“算是吧。”
“那你之前住哪儿啊？”
“霓京。”温亦湳语气淡淡。
“霓京？”小姑娘补菜的动作一顿，眼睛睁大了一圈，“就是网上形容的最具未来科技感的城市。”
“嗯。”
“哇……”她拉长尾音，手里的芹菜举在半空，忘记放下去。她从上打量了一下温亦湳，整个人都淡淡的，不急不躁，有种莫名的松弛。穿着乍一看和这里的人没什么两样，看起来就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但端起来的时候，总觉得和平时喝的不太一样。
“你们那里是不是有很多漂亮的衣服？大家是不是都坐在办公室上班？下午是不是会吃下午茶……”第一次见到霓京来的人，她一连串问了几个问题。后又意识到自己问的有点太多了，不好意思地笑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温亦湳被她一连串问题砸的有点懵，她没接触过这样的女孩子，她身边的人每个人在开口前都会先掂量三分，带着客气周到，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可这个小姑娘不是，她像一阵风，呼呼地扑个满怀。她很热情，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但她不反感，也不觉得吵人，就觉得这样反而让这灰扑扑的地方鲜活了几分。
“是有很多漂亮衣服，大部分都坐在办公室上班，下午茶也吃。”温亦湳停下挑番茄的动作，看着小姑娘的眼睛，平静地回答道。
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藏着羡慕，“真的吗？”
“嗯。”
小姑娘盯着她，眼底的光慢慢暗下去，眼神一点点沉凝，陷入思索，“那你来这里会不会觉得这里很无聊，连个像样的商场也没有。”
“还好。”温亦湳继续挑选番茄，将几个圆润饱满的番茄装进塑料袋里，“这里安静，不会被人打扰。”
“安静？”小姑娘疑惑，哪里安静了，每天都能听到桥边小摊贩卖力的叫卖声，还有小孩玩耍尖叫嬉笑的声音，偶尔还有几个骂街的大妈。她觉得一点都不安静。
“嗯。”温亦湳装好番茄，对上她疑惑的眼神，给了肯定的回答，难得抛出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听到问题愣了一瞬，尔后扬起一抹笑：“文文，我叫苏文文。你呢？姐姐。”
“温亦湳。”
“温亦湳……”苏文文跟着念了一遍，总觉得这个名字和小镇上的其他人不一样，读出来软软的，“你的名字真好听。”
“你的也是。”温亦湳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湖面上被风吹出来的一道细纹。
苏文文被她这一眼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补充着蔬菜，手上的动作乱了几分，耳根也悄悄红了，她觉得她应该再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看到她手中芹菜，她忽然想到上次在超市见她的画面。
“你和阿易哥认识吗？”语气带点好奇，又带着小心翼翼。
听到这个名字，温亦湳装菜的手不着痕迹地停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语气还是那样不热络也不敷衍，“算认识吧。怎么了吗？”
苏文文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想再问点什么，但不好意思问，她抿了抿嘴，只是说：“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你喜欢他？”
少女的心事被猛的戳中，苏文文的脸染上一抹红晕，自己藏了很久的秘密就这么被说出来了，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就就变成了如蚊子般的哼哼：“没…没有。”
声音越说越低，连自己都不信，手中的芹菜也被她掐出一道痕迹。
温亦湳看着她慢慢变红的脸和拼命低下去的头，突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这里的人不像霓京那样，这里的人对待感情更含蓄。她没在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苏文文小声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很明显吗？”
“也还好。”温亦湳想起上次结账的时候，那道不断瞟向时易的眼神。
“真的吗？”苏文文不确定地问。
“你喜欢他什么？”温亦湳问。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他和镇上其他男生不一样。”她想了想，语气认真。
“镇上的男生咋咋呼呼的，骑着摩托车轰隆隆地从街上骑过去，觉得自己帅的不得了，其实就是在装逼。要么在网吧打游戏，要么就是在街上晃悠，没个正经事干。”说到这里苏文文露出嫌弃的眼神。
“但阿易哥不一样，他不像那些男生，他给我一种很可靠的感觉，什么都会，除了性子冷淡一点，对谁都一样。镇上的传言我也听过，但我只相信我看到的和我感受到的。”苏文文眼睛亮亮的，提起时易的名字，她声音柜不自觉放轻。
“什么传言？”温亦湳下意识问出口。
“没什么。”苏文文说，“你才来没听过，但也不需要听。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要靠心感受，不用听。”
温亦湳没再问了，她知道时易是什么样的人，但听到苏文文说镇上有关于他的传言，她还是忍不住关注。不是用来判断，就单纯的想知道。
“你可别和阿易哥说我喜欢他。”苏文文突然说道。
“为什么？”她问。
温亦湳虽然之前因为苏文文的喜欢产生过一丝危机感，但她后来想，既然不打算与时易纠缠，那这些危机感也没必要存在。况且别人喜欢时易是别人的事，和她无关，她无权干涉。
“反正就是别说。”苏文文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语气怯生生的。
“行。”温亦湳也没想说，她没有给别人牵线搭桥的习惯，况且，她内心深处其实是不想说的，她不想骗自己，更不会委屈自己去传话。
温亦湳又简单挑了一些其它菜，说是挑，倒不如说她只是在挑好看的。买的差不多了，她提着袋子去结账。
“32块，给30吧。”苏文文说。
温亦湳也没客气，说了声：“谢谢。”
“再见，亦湳姐姐。”苏文文朝着她离开的背影说道。
温亦湳回头：“再见。”
她看着温亦湳离开的背影，眼睛一点一点暗淡下来，把自己手上的手串都摘下来放在口袋里。
她说不清什么感觉，她喜欢时易，谁都不知道。时易比她大三岁，话不多，也不爱笑，待人都是那副冷淡模样。除了周正，他好像跟谁都不在一块。她喜欢他，但她不敢说，本想着自己可以就这么默默喜欢下去，但……
温亦湳出现了，五官精致却不娇弱，气质冷艳疏离，甩镇上的女生好几条街。那天看到他们同框出现，她心里咯噔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为他高兴还是该为自己难过。她和这里的人不一样，和时易也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看着人的眼睛，不急不慢的。她不刻意讨好谁，也不故意疏远谁，就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面对这样的人，她自卑了。暂且不说温亦湳喜不喜欢时易，光是她的出现，就让她藏在心里的小心思，忽然不值钱了。但她却对温亦湳讨厌不起来，这样的感觉让她更难受。
因为她知道她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想到这里，一种无力的失落感油然而生。
苏文文收回视线，轻叹一口气，继续去补货了。
——
温亦湳回去的时候，时易的房门依旧紧闭。
累成这样吗？
她把买的菜都放进冰箱保鲜，没有保鲜袋分装，她就整齐地将菜分开摆放。她买的不多，没有填满冰箱，但也看起来没那么空了。
回来的时候路过卖水果的小摊贩，她顺手买了一些橙子和葡萄，本来想少买一些，但挑着挑着就多拿了几个，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袋子里已经装满了。一路上，温亦湳走走停停，右手提着大部分的东西，袋子勒进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
她洗了一些葡萄，端着去了客厅，坐在沙发边吃边打开电视找了一台看着，是一部狗血言情剧，她没看过，但反正也是消遣时间，她不挑。
“时易，朝廷的救灾粮下来了！还不快来接。”院子里传来周正的声音，下一秒他就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一擡头撞见温亦湳，脚步猛地顿住，眼神先是愣了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眉眼一扬，熟稔地打了声招呼：“诶，点点你在呢。”
温亦湳下意识站起身来，上前迎去，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周正。”
“时易呢？”他扫了一圈，没看到某人的身影，问道。
“应该还在睡。”温亦湳朝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周正愣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一点：“还在睡？”
“嗯，他好像今天凌晨才回来的。”
周正点点头，心里了然，估计又是去县城车厂修车了，他干起活来不管不顾，专注的很，能一天干完绝不拖两天。
“你找他有事吗？你要不要去喊醒他？”她见他没下文了，又问道。
“没啥事，我妈包了些饺子，让我给阿易送点。”周正将手中的保温盒提起来。
他没那么好心给他送，本来想喊时易自己来拿的，那货信息不回，电话不接，他就亲自登门来看看他是不是“死”家里了。听到温亦湳说他凌晨回来，他大概也知道什么情况了。
“喊醒就不必了，我妈包挺多的，你俩一起吃。”周正朝她递盒子，“他中午不醒，你就自己吃，别管他。”
“谢谢。”温亦湳接过盒子，指了指茶几上的葡萄，说：“我买了些葡萄，你带一点回去吧。”
“你手怎么了？”周正的目光忽然定住了，落在她左手手腕上。
温亦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她回来就把遮挡去了，现在纱布完全暴露在外面。像是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到后面，“没事，不小心划到了。”
说完后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感到一丝不对劲，他不是知道吗？怎么……
周正看她遮遮掩掩的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些：“不会是……时易弄的吧？他要欺负你，你给我说，你是女孩子，打不过他的……”
上次他还在旅馆听到两人起“争执”，那天时易“气”的都没去接游戏单子。他说他怎么大晚上来接温亦湳回他家，原来准备打击报复！
“……”温亦湳感到费解，怎么会联想到是时易弄的，她拉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像是说坏话怕被人发现，“不是他。”
还没等周正再问，旁边的门开了。时易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还泡在困意里。他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周正，声音哑得要命：“吵什么呢？”
两人同步转头看向门口的时易，只一眼就挪开，眼底是藏不住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