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时易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捆手臂粗的木头,柴捆扎得很紧,麻绳勒进木头里,用一只手扶着。走到院子里,他把柴捆往地上一扔,木头滚了几根出来,圆滚滚的。
常永福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看着地上堆着的木头,欲言又止:“捡这么多?”
“慢慢用。”
他弯腰把散落的木头捡起来,码在墙根,又拿过劈柴的墩子,把几根粗的立上去,抡起劈柴刀。刀落下去,“咔”的一声,木头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木茬。
常永福搬了把椅子坐在房檐下,从口袋抽了根烟出来,点着火吸了一口,就这么看着时易劈,偶尔有木块溅过来,他也不躲,只是眯眯眼,继续抽着烟。
“吃了饭再走?”常永福弹了弹烟灰,然后又吸了几口,把烟扔脚底踩灭了,声音不高,被劈木头的声音盖过了一半。
时易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劈开的木头捡起来堆着,“不了,下去还有事。”
常永福站起身,走出房檐擡头看天,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层遮住了,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半个山头都罩住了。
“看着要下雨,”他说,“等下不好回。”
时易擡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把最后几根木头劈完,柴刀往墩子上一插。“来得及。”他蹲下来,把散落的木柴拢成一堆,准备抱到棚子里去。
话音还没落地,雨就下来了。雨滴很大,一颗接着一颗砸下来,泥地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泥花,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下一秒,雨势大了起来。
时易低骂一声,加快速度把劈好的柴都搬进棚子里。雨来的突然,也来的快,饶是他速度快,也还是被淋了一身,头发滴着水,身上也湿了大半。他小跑几步到房檐下,常永福看他这样子,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我说什么来着。”
他看了常永福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无奈还是什么,嘴角动了一下。“你嘴是开了光还是怎么的。”
常永福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了,“行了,去换个衣服吧,感冒了我这儿可没药。”
时易转身进了南边的一个屋,从里屋的柜子里翻出一套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柜子最底下。是时易以前留在这儿的,黑色短袖,一条深蓝色的工装裤。
回到堂屋,常永福已经把炉子烧起来了,灯也被打开了,山里不比下面,昼夜温差大,碰到雨天那冷意更是往骨头里钻。
常永福把时易买的毛巾拿出来一条,扔给他:“擦一擦。”
时易接过擦拭着头发,搬了个木凳坐在炉子边,刚才被雨浇透的那股寒意才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外面的雨还在不要命地往下砸,风也跟着起来了,呜呜地响,叶子也被雨打掉一半。雷声从山的另一边滚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天上推一块很大的石头。不是盛夏那种劈开天地的炸雷,这雷声又沉又远,拖泥带水的,响一下就没了,隔很久才接上下一声。
常永福透过窗子看外面,这场雨看来一时半会停不了了。
这场雨下完,估摸着这夏天也要结束了。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着,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湿气和泥土的味道,坐在炉子边,倒也不觉得冷。
忽然,院子里的大黄狗叫了起来。短促地叫了两声,又停了,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叫了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朝着院门的方向。
“这天气,谁啊……”常永福嘟囔的站起来,准备去外面看看是谁。
时易也注意到了,按住他的肩膀:“我去吧。”他拿了把伞,撑开,推门出去。雨下的又急又密,伞面上噼噼啪啪地响着,他趟着院子里的积水往门口走,等靠近门口,目光触及到某个身影,他脚步一顿,皱着眉走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
时易目光所及之处站着一个狼狈的人。伞歪着,横在身前,像一面不成形的盾牌,挡着往身上扑的雨。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腿上湿的往下淌水,泥点子溅得到处都是,鞋子周围一圈泥浆,鞋带都糊住了。衣服下摆洇了一圈水渍,她用手把相机护在里面。
听到熟悉的声音,温亦湳擡头看过去,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身形一僵,显然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他。她盯着他,那表情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紧张。
“问你话呢?”时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被雨声压的有点闷,不高不低,带着点不耐烦,但又不是真的烦。
她张两张嘴,半天吐出两个字:“躲雨。”
她没说谎,也没敷衍,确实是在躲雨。下午温亦湳根据阿莞指的路上了山,山上的花确实多,成片成片的,特别美,本想找几个角度拍些风景。拍了没几张,雨就下起来了。
雨来得太急,她撑了伞往下走,想着不管怎么样天黑之前一定要下去,在山里待着实在不安全。走了一截,起风了,天也阴沉沉的,偶尔传来雷声,声音让她整个胸腔都跟着震起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人也没有,她害怕,万一遭遇什么危险,连被人发现的可能性都没有。
她硬着头皮往下走,但风有变大的趋势,伞根本遮不住什么,雨斜着往身上打,衣摆湿了,鞋子也沾满泥浆,下到半山腰看见有零星的几户人家,她就想着先在屋檐下躲一阵,等雨小点再赶回去,天黑之前应该还来得及。
刚在门口站定,院子里的大黄狗就叫了起来,短促又凶,她吓了一跳,擡腿想走,她看了一眼白茫茫的雨幕,终究是没动,只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离狗的视线远一些。
时易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紧锁,嘴角下垂,一脸无可奈何。
一个大小姐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那相机倒是护的挺紧。
“相机给我,进屋收拾一下。”时易朝她伸出手。
温亦湳将衣服下的相机小心地拿出来,然后放在他手心,指尖不小心划过他的手掌,他顿了一下。凉意顺着掌纹蔓延。他没缩手,只是垂眸看着她。
接过相机,时易转身朝院里走去,他走的不快,温亦湳紧跟在他身后,生怕把她一个人丢下。院子里的大黄狗见温亦湳进来,叫的更凶了。温亦湳有些害怕地顿住脚步,时易察觉身后人的动作,朝大黄狗冷冷地训斥道:“板凳,闭嘴。”
大黄狗呜咽了一声,尾巴立刻耷拉下来,趴回他的小木屋,下巴搁在前爪上,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委屈的咕噜声。时易没再理它,回头看了温亦湳一眼,“它不咬人,认生。”
温亦湳点了点头,但还是不自觉地快走几步,走到时易的另一边,离大黄狗远一点。
他推门带她进去,坐在凳子上的常永福见到门口温亦湳愣了一下。
温亦湳没敢进门,脚上都是泥,她怕弄脏地板,踌躇一会儿,时易回头轻飘飘地说:“水泥地。”
温亦湳这才跨进来,常永福打量着她,粗粝的声音响起:“阿易,这是?”
“一个朋友。”时易把相机放在桌子上,然后倒杯热水递给温亦湳,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手心,整个手泛起酥麻之感,她这才感受到她的手很冰。
“爷爷好,我叫温亦湳。”温亦湳见到有长辈,礼貌打了声招呼,然后又小声朝时易说了声谢谢。
“诶,好。”常永福和蔼地应着,“阿易的朋友啊,快坐,下雨天怎么跑这山上来了。”
时易默不作声地把凳子挪近了一点,然后示意她坐,自己又重新搬了一个过来。
“上来拍拍照,结果遇到大雨了。”温亦湳攥着水杯,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阿易,快去把你买的毛巾再拿一条来,给这女娃擦擦,别感冒了。”常永福心疼地看着她,腿上的雨水还在滴,脚边也积了一小滩水,袜子也被雨水洇成深色。
时易看了她两秒,收回目光,站起身子出去了,慢悠悠地丢下两个字:“娇气。”
常永福瞪他一眼,“就你话多,你刚刚不也擦了吗?”
时易已经走到里屋门口了,闻言脚步一顿,没回头,声音从前边飘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我也娇气。”说完把门带上,走了。
常永福被他这没皮没脸的话噎了一下,他转头看温亦湳,语气软下来,带点安抚的意思:“你别理他,他就嘴多。”
温亦湳嘴角弯了一下,摇摇头,常永福见她没在意,也没在多说什么了。
两人沉默地坐着,一杯热水下肚,温亦湳身体慢慢暖起来,指尖也不冰了,脸色也被炉子烤的红润了一些。她捧着空杯子,手指在杯沿转了一圈,犹豫一下、带着不确定的试探:“爷爷,您是时易的……”
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上辈子她也没见过这个老人,更没听过时易有爷爷,一时间她有些好奇两人的关系。
“阿易没和你说吗?”常永福没回答,而是反问道。
温亦湳摇了摇头。
“那你还是去问阿易吧。”许是察觉气氛有些尴尬,常永福又摸了一根烟出来,叼在嘴边准备点燃,还没等他按下打火机,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爷爷。”时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条新毛巾还有一双拖鞋,被挤得有些扁,估计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很久,他声音如同往常一样,平静地陈述道:“那老头是我爷爷。”
常永福看向他,浑浊的眼睛里生出别样的情绪,他第一次听到时易叫他爷爷,一个称呼而已,他也不在意,平时时易不是喊他“老头子”就是喊“常永福”。
他点烟的手顿住了,打火机的火苗凑到烟头边上,就差一点,却没点下去。他的手悬在半空,拇指还按在打火机的开关上,火苗跳了一下,又灭了。他没说话。良久,他重新按下打火机,这次烟被点燃了。
这一句爷爷,值了。
“你还有爷爷吗?”温亦湳擡头看着走近的时易,一脸茫然,当话问出口,她就觉得这话有歧义,她慌乱低头,小声找补了一句:“没听你说过。”
时易把手中的拖鞋扔到地上,溅起一圈灰烟,把毛巾随意朝她一丢,“你又没问我。”
“……”温亦湳接过毛巾,低头擦着湿漉漉的裤腿,不敢看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之前没听你提起过。”说完又觉得越描越黑,干脆不说了,一言不发地擦着腿。
时易没应,转身坐下来,一时间屋子里陷入沉默,只能听到炉子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砖地上,亮一下,暗了。窗外的雨声细密密的,衬得这屋内有种诡异的安静。
温亦湳手上的动作没停,已经擦干的地方又被蹭红了,她也不停,像手里有事做就不用看他,不用面对刚刚自己说的话。
“行了,别擦了,都红了。”这场短暂的沉默由时易打破,“把鞋子换下来。”
温亦湳这才停下动作去换鞋。常永福有些出神地坐在一边抽着烟,烟雾一股一股的朝她涌来,她不自觉皱眉,屏住呼吸,但她什么都没说,趁着换鞋她不动声色地挪了个地方,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可还是被时易发现了。
“老头,把烟掐了。”
常永福回过神来,手指一顿,把烟往炉子里一扔,被火吞没了。
温亦湳低着头换鞋,把脚塞进那双大了两号的拖鞋里,她悄悄松了一口气,她从小就受不了烟味,一闻到就屏气,屏到喘不上来才偷偷换口气,从来不跟人说,说了也没用,碰到她就自己挪远一点。她以为没人会发现。
常永福看着换鞋的温亦湳,脸上带上厚实的笑意,不疾不徐地问道:“丫头,饿了没?就在这儿把饭吃了吧,我让那臭小子炒俩菜。”
温亦湳擡头,客气地摆摆手,想说不用了,但常永福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又说:“这雨估计是停不了了,你就在这里把饭吃了,歇一晚,明天让阿易带你下山。”
温亦湳摆手的动作一顿。
住一晚?在这儿?
她神色纠结地看向时易,时易直接忽略了她那为难的表情,淡声道:“看我干嘛?住一晚不收钱。”
“……”
这是收不收钱的问题吗?她刚刚进门打量了一番院子,似乎除了厨房,外面就两扇门,一扇堂屋,一扇不知道是什么。堂屋里面有一扇门,是时易爷爷的房间,她住在哪里?打地铺吗?她不要。
“不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时易打断。
“雨天下山路不好走,又滑又看不清。”
这句话一出,留下已成定论。
温亦湳张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来反驳,只得无力地坐在原地。
“行了,就这么定了。”常永福又对着时易说,“阿易去炒俩菜。”
他斜睨老人一眼,语气带着惯有的怼劲儿:“您倒会使唤人,咋不自己颠勺呢?”
常永福没回他,也不恼。他知道时易就是打打嘴炮。嘴上这么说着,时易还是起身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