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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时晴是非走不可的态度,可出了店门,站在白茫茫的街道上,又惊觉无处可去。
  家,不是家,只是租来的房子。屋里的一切都明码标价,要小心翼翼住到租期结束,确保没有任何损坏地还回去。
  学校,是比家还让她痛苦的地方。才上一年半,已经分了两次班,课本的知识越来越听不懂,也交不到一个朋友。
  不能说交不到,盛誉勉强算是吧。可他是男生,课间不能手挽手去厕所,更不能无时无刻聚在一起交换少女心事。
  从城南走到城北,天也彻底黑下来。一中教学楼通体明亮,学生三五成群地回学校,准备晚自习。
  时晴随波逐流,跟随人群入校。
  班里坐满穿校服的学生,老师不在,纪律有些散漫,空气里弥漫着嗡嗡的低语声,还有偶尔撕开零食袋子的哗啦声。
  盛誉突然从题海里抽身,皱眉瞪后排的大高个,“辣条能不能出去吃,一股死味。”
  大高个一听,来劲了,伸长舌头,嚣张地把辣条拖进嘴里,故意大声吧唧嘴,“馋了直说,一毛钱一根,打折卖你。”
  吧唧嘴的声音很烦人,前排的女生忍无可忍,把书卷成桶状想抽他,“你不学别人还学呢,再吵滚出去!”
  大高个惊险躲过,冲女生摆了个贱兮兮的鬼脸,见她真的生气了,起身避险,“你们先学着,我去大个便。”
  女生恨不得把书扔到他脸上,“恶不恶心啊你!”
  她越生气大高个越得意,悠哉地拉开后门,没想到门外站个人,冷不丁看到,脑袋差点撞门框子上。
  “操,吓他妈老子一跳!”
  时晴在外面冻了太久,脸色很不好,加之她没扎头发,就这么乱乱地披散着,猛眼一看好像从鬼片里出来的。
  面对大高个的佯怒,她没什么反应,擦着他肩膀进入教室。
  茉茉为了方便和宋滢聊韩国正当红男团,早在下午就占了时晴的座位,正说到兴头上,见时晴缓缓走来,顿觉扫兴,“你怎么回来了?”
  宋滢也惊讶,上下扫了时晴一眼,不快地皱了皱眉。她不想和茉茉分开,伸手指了指前面的座位,“你坐那吧。”
  时晴看看她们,又看看前面的座位,心情平静如水。
  坐自己的座位天经地义,被赶应该生气,可她的情绪已经被动荡的现实瓜分殆尽,分不出一丝用来应付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沉默,走到前面坐下。
  看不进去书,只是呆坐着,脑子里一刻不停地反刍这段猝然结束的友情。啪的一声,不知从哪飞来一个纸球。
  不用想都知道是盛誉。
  她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你今天去哪了?
  时晴无力应付这种无孔不入的关心,甚至后悔回来上晚自习。她叹出一口气,起身,从茉茉背后拿起自己的书包,拎着从后门出去。
  盛誉也跟着她出来了,没关门的教室里传出阵阵起哄声。
  走廊没人,他紧跑几步说:“时晴,你不会真想辍学吧?”
  时晴没说话,大步朝前走,刚好朱老师上楼,看到她,连目光交流都没有,而是笑着冲盛誉招手,“正好,去帮老师打印几套卷子。”
  盛誉被老师拉去当苦力,她形单影只地走下楼。
  雪比下午的时候大了,无风,鹅毛大雪静静落下。新下的雪比盐还白,在冷灯的照映下,碎钻般铺了满地。
  棉靴插进雪里,踩出一行惶惶不安的脚印,时晴觉得自己去不了南方了,她会一辈子困在这,最后埋在雪地里。
  *
  火锅店内,是与外面天寒地冻截然相反的火热。
  门口排起长队,王明亮和往常一样三个楼层来回跑,顺利忙完饭口,气还没喘匀,向淑萍就打来电话。
  涂敏的工作稳定了,眼看过年,就算不急着结婚,双方家长也应该见见面,谈谈过礼买金啥的。
  她语重心长,“咱们得主动点,把诚意摆出来。”
  王明亮这几天也在想这些,本以为结婚就是订个酒店,召集亲朋好友来喝杯喜酒就算完事,结果和涂敏去婚庆公司咨询了一下,事情多到咋舌。
  他正愁乱糟糟的思绪没法捋,这电话来得正好,“行,我一会儿回去。”
  十五分钟后,奔腾小马驶入小区。
  下雪,能见度低,王明亮打完哈欠,看到前方路中央有个慢慢悠悠走路的高中生,随手鸣了下车笛。
  那高中生好像戴耳机,他又按了几下,还是没有让出路,他不着急,反正再开十几米就是停车场。
  停好车,拢着羽绒服朝家走,也是赶巧,刚才那不让路的高中生也进了自家楼道。
  王明亮小跑几步,赶在门关之前进去。楼道灯亮了,高中生才上了三节楼梯,他擡头,看到藏在帽子里尖尖的下颌。
  轮廓太熟悉了,他一步跨两节,“哎?”
  高中生倏地停下脚步,拉下帽子,露出一张和时雨七分像的脸。虽像,看起来却并不讨喜,嘴角耷拉着,好像在和谁生气。
  王明亮仰头,脸上维持着长久不变的亲和笑容,他没有认错人的尴尬,而是直接确定这女孩的身份。
  “啧,你这孩子!”他佯装埋怨,“想没起来我是谁?”
  时晴戒备心起,寒冬腊月,在无人的楼道里,突然来个主动搭讪的丑男人,她没法不往坏里想。
  抓紧栏杆,在脑海里模拟一脚给他踢下去的成功率,鞋尖还没摆正,就听这男人说:“你不是时雨的妹妹吗?”
  时晴没有掉以轻心,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打量他,是有点面熟,但完全忘记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王明亮当她和时雨一样寡言,也不卖关子了,边朝上走边说:“你说你这孩子,那天去吃火锅,我问你是不是姓时,结果你不承认,你要说你姓时,那桌单不就免了么,还能赠送个果盘。”
  时晴也倒退着,一步一步上楼梯。
  她终于想起这男人是谁。
  只是听不懂他说的话。
  “为啥免单?”
  王明亮见她表情严肃,好像真不知道为啥。
  他扑哧一声笑了,“傻啊,去自己家吃饭当然不用花钱了。”
  时晴还是没明白,她没耐心刨根问底回应这种莫名其妙的搭讪,转过身,重重地踩着台阶往上走。
  她不问,可王明亮想说。
  眼看就到二楼了,他紧忙挪上去两步,“你姐谈恋爱了你知道不?”
  时晴猛地停住。
  他光顾着说,差点撞她后背,眼前一黑,赶紧绕过去和她并肩,“你姐和陆闻…说名你不一定知道,就那天你去的火锅店的老板谈恋爱呢,你猜他俩咋认识的?”
  时晴还没消化这句话,转头看向他,脸色极差。
  王明亮以为她只是惊讶,特自豪地拍了拍自己胸口,“想不到吧,我介绍的,我就住你家楼上。”
  时晴呆立在原地。
  一直以来折磨她的成绩,友情,未来,在听到他说的话之后统统消失不见,重新填充脑海的,是林春天义愤填膺的吐槽。
  “我老板简直百年难遇的脑子有病。”
  “人品实在不敢恭维,开个那么大的店,抠到没边。”
  “女朋友是新交的,领到三楼包房灌酒,下来时走路都不稳。”
  “虎,纯傻,男人油嘴滑舌就骗到手了。”
  ……
  她心口忽地开始痛,痛到不敢喘气。她不敢想象那个被林春天贬到一文不值的男人身边站着的是姐姐。
  在时晴心里,时雨的形象很高大。她自立,自强,还聪明,这样理智清醒的人,怎么会猪油蒙心,和那种男人谈恋爱。
  她无法接受。
  王明亮双手插兜,见她不动,也不说话,纳罕妹妹竟然比姐姐还内向,他自讨没趣地耸了耸肩,“行了,进屋吧,我也上楼了。”
  时晴身体僵硬,寒气从心底扩散到四肢百骸,她忽地擡头,看男人上楼的背影。他才是罪魁祸首。
  她没有进屋,而是跟在他身后,轻盈地,一步迈两个台阶,悄无声息地到达三楼。
  王明亮正从兜里往外掏钥匙,感觉身后有风,还没来得及看清人脸,就被推了个大跟头。
  他没有心理准备,踉跄地栽倒,推他的人用了十成力,他倒了之后,又以头抢地,看起来非常狼狈。
  时晴喘着粗气,看他跌倒也不解气,又踢了一脚。
  王明亮屁股疼还没过劲,肋骨又挨了一下,常年笑脸迎人的他在看到时晴的脸时,罕见地骂了句脏话,“操,你有病吧?”
  隔着门,向淑萍听到儿子的声音,边擦手边去开门。门外没人,低头,才看到地上躺了一个。
  还是她儿子。
  向淑萍骇得“哎呀”一声,着急忙慌地想扶他起来,边扶边唠叨:“都这么大的人了,走路还能平地摔。”
  王明亮龇牙咧嘴的,一手攀着向淑萍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墙,笨拙地站起来。他吭哧着,拍掉衣裤上沾的灰。
  楼下的门重重关上,他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这女孩对他的仇恨从哪来。
  简直莫名其妙。
  向淑萍见他胳膊腿没事,又惦记起他的婚姻大事,去厨房把切好的橙子摆在茶几上,然后坐下,准备商议。
  “现在这金价,五金不得十万块钱打底啊,敏敏有没有和你透露她想要多少钱彩礼?”
  王明亮摊在沙发上,屁股疼,肋骨也疼,他眉头紧锁,全然没听进亲妈的话。
  向淑萍“啧”了声,“说话啊。”
  王明亮从沉思中抽离,看着向淑萍,说的话和今晚的话题没有半点关系,“你给陆闻骁和时雨介绍对象的事,千万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向淑萍一愣,想到之前的插曲,“陆闻骁他妈真不同意啊?”
  王明亮摇了摇头,“反正别说就是了…”
  未说出口的后半句在脑海里飘过:楼下这孩子好像有点虎,你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禁不起她再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