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傅青心里一沉。
  老赵是跟傅青一向并肩作战过的人。
  黑风峡运粮那一仗,老赵在粮车尾部一边挥刀一边给他叫好,事后还说要请他喝一个月酒。
  狼牙寨任务出来之前,老赵还跟他在校场上抽烟聊天,说等这趟差事完了要请他去坊市吃卤牛肉。
  傅青当即主动请命,要求带队去找老赵。
  周铁犹豫了好一会儿,狼牙寨附近现在到处都是狄国的游骑,派斥候去搜救本身就是高风险行动。
  但他最后还是批了。
  ...
  傅青点了小陆和三个百人队里的老兵,五人轻装简行,不带马,全程步行。
  沿着老赵最后一次传回消息的方向搜了整整两天。
  两天里五个人只睡了不到四个时辰,干粮就着雪水吃,每经过一处能藏人的地方都要停下来仔细翻找。
  小陆累得嘴发白,但一声不吭地跟在傅青后面。
  第三天中午,在狼牙寨西北方向约三十里的一片洼地里,傅青找到了老赵。
  准确说,是找到了老赵的尸体。
  一棵半枯的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洼地中央,树枝上吊着一个人,脖子歪向一边。
  尸身上有十几道刀口,胸口、肚子、大腿、手臂,每一道刀口都不深,不是致命伤。
  是先被拷打,然后被吊死的。
  尸体已经在风里挂了好几天。
  傅青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抬手将老赵解了下来。
  小陆跪在老赵的尸体旁边,嘴唇哆嗦着,眼泪不断,他拿袖子擦了又擦,擦不干净,干脆不擦了。
  三个老兵站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其中一个蹲下来把老赵身上的衣服整了整,把他胸口的刀口盖住。
  另一个从怀里掏出半壶酒洒在老赵身旁的地上。
  傅青带着三个老兵找了些干柴堆在老赵身下,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老赵留下的烟袋杆子,烟锅口磕掉了半边。
  那是黑石岭一战后老赵高兴得磕烟袋时磕掉的。
  当时傅青一个人杀了郭烈和两个副手,韩岳说要请功,老赵激动得拿烟袋锅子往石头上连磕了好几下,嘴里喊着“我就知道这小子是个狠人”。
  傅青在他身旁的土地上挖了个坑,把烟袋杆子暂时埋在坑里,等打完仗再回来带他回家。
  然后他站起来,点着了干柴。
  “走。”
  小陆站起来擦了把眼泪,对着那棵歪脖子树狠狠踹了一脚。
  ...
  第二天中午回到军营时,周铁正在军帐里喝茶。
  傅青走进来把老赵的烟袋杆子放在桌上,周铁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怔怔看着桌上那只铜烟袋。
  周铁把茶碗放下,拿起烟袋看了很久,军帐里只有两个人,没有人说话。
  ...
  当天下午,周铁召集斥候营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开会。
  军帐里挤了十几个人,百夫长们围在沙盘旁边,傅青也是其中之一,十夫长们站在后排。
  周铁站在沙盘前面,手里没有拿竹签也没有拿令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赵跟了我十五年,从我还是个十夫长的时候就跟着我。”
  他把老赵的烟袋放在沙盘旁边,
  “黑石岭他去了,黑风峡他去了,许多你们知道的不知道的仗他都去了...”
  “草原上他跟狄国蛮子面对面拼过刀,身上大大小小的刀疤不下十道,每一道刀疤我都记得是在哪一仗留下的...”
  “十五年了,他没死在战场上,被人在草原上砍了不知多少刀然后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嘿嘿...”
  军帐里一片死寂。
  韩岳站在第一排,胳膊抱在胸前,老钱靠着墙站着,低着头,两只手反复摩着自己的烟袋杆子——那根烟袋跟老赵那根是同一个铁匠铺打的,同一个式样。
  周铁转过身把那块狼牙寨的地形图从桌角拿起来,走到军帐正中央,一巴掌把地图钉在帐壁上,
  “回去给老子准备好,老子要端了狗日的寨子!”
  ...
  三月初,边军决定端掉狼牙寨。
  周铁在军帐里把令箭往桌上一拍,五百边军分五个百人队,傅青的百人队编入前锋。
  出发前夜,傅青在家里把韩铁送的软甲贴身穿上,宋雅唯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帮他系侧面的皮带,系了两回才系上,她弯不下腰,只能侧着身子够。
  “走了。”
  傅青在两人额头上各按了一下,转身推开院门。
  门外五百边军已经在北城门外列队完毕。
  五百人趁夜出发,傅青带着他的百人队走在最前面,五十几个老兵把四十几个新兵夹在中间。
  小陆跟在傅青身侧,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新兵,那几个新兵绷得紧紧的,有个矮个子的手一直在刀柄上反复捏了又松。
  傅青头也没回,“别捏了,到了地方有你拔刀的时候。”
  矮个子新兵手一抖,不敢再抓了。
  天亮时分队伍到了狼牙寨外围五里处,韩岳带着斥候已经摸清了寨子外围的岗哨位置和换岗时间。
  狼牙寨依山而建,寨墙用粗原木和土石垒成,高两丈多,寨门外挖了一道一丈宽的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韩岳蹲在傅青旁边,用匕首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寨内大概六百骑兵,一个通脉境的千夫长,一个通脉境的副手,四个淬体九重的百夫长,另有淬体七八重的亲卫若干。”
  “这阵容够豪横的啊。”傅青盯着地上的简图,心里想的全是这些货能值多少点数。
  韩岳把匕首插回靴筒,嗤笑一声,“怕了?”
  “怕倒不怕...”
  傅青摇摇头,“就是觉得挺值钱的。”
  ...
  凌晨最冷的时候,五百边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冲锋。
  韩岳带着斥候用绳钩攀上寨墙,匕首无声地抹了两个哨兵的脖子,寨门被从里面打开,边军蜂拥而入。
  喊杀声在寨门打开的那一刻炸开了锅。
  傅青翻过寨墙带人直冲千夫长的帐篷,他的百人队在他身后呈三三突击阵型往前推,所过之处狄兵被冲得七零八落。
  离帐篷还有三十步的时候,帐篷外面八个亲卫同时拔刀,两个淬体八重,六个淬体七重。
  八个亲卫呈扇形散开,刀光连成一片。
  小陆跟着两个十夫长从侧面插上来,一人盯住一个七重亲卫。
  剩下的老兵们组成十人一组的小阵,各自缠住一个七重。
  傅青面前剩下两个八重,两人肩并肩堵在帐篷门口,摆明了不会让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