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傅青正在校场上盯着马雄的老兵队跑操数圈,传令兵跑来说了几句,傅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
军帐里将官们陆陆续续到齐,韩岳坐在傅青旁边,老钱端着茶碗没喝,几个百夫长交头接耳猜出了什么事。
指挥使周铁最后一个进来,把帐帘往旁边一撩,“都坐下,许城主有重要情报。”
许衡把一封军部密函放在桌上,火漆已经拆了,封口处盖着军部和药宫的联名戳。
他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靖京刚传来的消息,康国有个叛逃画师,叫墨十七,修为画道四品,造化境。”
在座将领面面相觑。
画道?靖国以武立国,在座大半人连画道的名字都没听过。
韩岳低声问了句。“画道是什么玩意儿?”
傅青摇了摇头,他也是头一次听说。
许衡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画道的核心是造化,修到高深处,能把画里的东西变成真的!”
“四品造化境画出来的东西和真物几乎没有区别——画一匹马就是一匹马,能跑能驮能冲锋,唯一的弱点是存世时间有限,到时间了就会消散。”
“墨十七投靠了狄国王庭,专门给前线画战备物资,战马、弯刀、箭矢,甚至攻城器械。”
周铁站起来把一张新绘的边境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上狼牙寨以北的区域被朱砂笔画了个醒目的红圈,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
他的手指在红圈上用力一点,“斥候最新情报,狄国在狼牙寨以北大量集结骑兵,数目远超以往,更怪的是地上的马蹄印...”
他翻开地图下面压着的一张草纸,上面用炭笔画了几组蹄印的对比图,
“这是普通草原马的蹄印,这是这次发现的蹄印,深度差了将近一倍,正常的草原马没那么重,我怀疑那些马是画出来的。”
许衡接过话头,“所以要派人去核实,带眼睛去看清楚,到底是真马还是假马...”
“如果是假马,画师藏在哪、有多少人护卫、画了多少东西,全部摸清楚。”
他抬起头,“哪位千夫长愿意去?”
傅青举起手。
周铁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我就知道是你。”
韩岳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我也去。”
小陆从后排探出脑袋,“傅哥去哪我去哪。”
马雄站在军帐门口抱着胳膊,
“我队里有两个老兵对这一带地形熟,带上他们。”
周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你们这是去侦察,不是去打仗。”
傅青把刀别在腰后,“人少目标小,够了。”
周铁点点头,面色凝重,“最近狄狗子的活动太频繁了,还请了画师来帮忙,我总觉得不对劲,你自己小心。”
傅青点点头,“知道。”
...
五人轻装简行,不带马,全程步行。
傅青带队,韩岳在左前方探路,小陆跟在傅青身侧,马雄手下的两个老兵,一个叫老黄一个叫石头跟在最后面断后。
老黄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拉到耳根的刀疤,是当年在黑风峡被狄国骑兵砍的...
石头二十三,不爱说话,走路时脚底下轻得跟猫一样,马雄说他以前是猎户出身。
傅青多看他一眼,“那咱们还是同行。”
...
他们一路往北搜,傅青走在队伍中间,偶尔低头看一眼脚下的草地——老赵教他的,草地上留下的痕迹能读出很多东西。
马蹄印、人的脚印、篝火的灰烬、啃过的骨头、踩断的枯枝,每一样都会在草上留下痕迹,痕迹不会说谎。
只是教他读这些痕迹的人已经不在了。
...
走了将近两天,在狼牙寨以北约五十里的一处山谷里,傅青找到了狄国的秘密营地。
山谷入口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土崖,崖壁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
傅青趴在崖顶上往下看,谷底扎了十几顶帐篷,帐篷之间拴着上百匹战马。
那些战马排得整整齐齐,一动不动,没有甩尾巴,没有刨蹄子,没有打响鼻,连呼吸时该有的腹部起伏都几乎看不到。
“这些马不对劲。”
韩岳趴在傅青旁边,盯着谷底的马群,他伸手捅了捅小陆让仔细看马鬃,
“谷底没风,崖顶上风呼呼地刮,但那些马的鬃毛纹丝不动。”
真马的鬃毛就算没风也会被马自己甩两下,这些马的鬃毛像被粘在马脖子上一样。
小陆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变了。
傅青的目光越过马群,落在营地中央一顶最大的帐篷前面。
帐篷门口铺了一块羊毛毯,毯子上盘腿坐着一个穿长袍的人,面前支着一幅半人高的空白画轴。
这人看起来不到四十岁,身形瘦削,长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扎在脑后,袖口沾满了墨渍。
他右手握着一杆紫竹毛笔,笔尖在画轴上飞快游走,画的是又一匹战马。
最后一笔落下,那人抬手一提,白光闪过,一匹和画中一模一样的战马凭空出现在帐篷旁边。
亲卫立刻上前把马牵走拴进马群里,画师从头到尾没有抬头,已经展开了下一幅空白画轴。
傅青注意到他每画完一幅,笔锋就慢一分。
画前几匹时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到第八匹时手腕开始发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牵着画轴边缘的左手也在微微发颤。
画第九匹时他不得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落笔。
“他在用意境之力作画,消耗的是自身的精神和气血,画得越多消耗越大,看样子画个十来匹就得歇一阵。”
韩岳眼睛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营地里的护卫不少,傅青数了数,至少三个通脉境的狄国千夫长,呈品字形守在画师周围。
一个在画师左侧的帐篷里喝茶,一个在画师右侧的空地上磨刀,还有一个在画师身后的篝火堆旁边烤火。
外围还有约三十个淬体境的亲卫,散在营地各处,有的在喂马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睡觉。
傅青现在的修为是通脉一重进度条11%,一对一打同阶没问题,但一打三还要带着四个弟兄全身而退,风险太大。
更何况画师本人虽然看起来战斗力不强,但画道四品谁知道有什么保命的手段。
他伸手按住韩岳的肩膀,“撤,这个情报比冒险杀他更有价值。”
...
撤回途中天已经擦黑,五人贴着崖壁的阴影往回走,走到谷口外一处矮树林时,迎面撞上一支狄国巡逻队。
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淬体八重的十夫长,腰间挂着一把宽背弯刀,两队人在树林边缘面对面撞了个正着,彼此都愣了一下。
那个十夫长的目光扫过傅青的脸,瞳孔猛地一缩,他用狄国土话说了一句,身后的骑兵们同时拔刀。
韩岳听懂了几个词,压低声音对傅青说那家伙说的是,
“这是那个拧断千夫长脖子的靖国人!”
自从狼牙寨一战后,傅青的画像已经在狄国各部落传遍了。
十夫长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是怕死,草原上的汉子不怕死。
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人杀进狼牙寨拧断了千夫长脖子的家伙。
他咬着牙举起弯刀吼了一声,身后的巡逻队硬着头皮冲上来。
傅青一刀劈翻了十夫长,其余巡逻兵看见十夫长一个照面就倒了,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转身就跑。
但远处营地已经传来号角声。刚才十夫长那声吼还是把警报发出去了。
韩岳催促快走,傅青却蹲下来在十夫长的马鞍袋里翻出了一个鹿皮袋子。
袋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三卷画轴和一块刻着狄国文字的铜令牌,画轴的纸张和画师面前那幅空白画轴一模一样。
傅青把鹿皮袋子往怀里一揣,
“走!”
五人钻进矮树林消失在夜色里,身后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但追兵已经来不及了。
...
回到铁血城已是第二天傍晚,许衡在城主府书房里接见了傅青,书房里还坐着周铁。
傅青把鹿皮袋子放在桌上,许衡拿起一卷画轴展开,画纸上画的是几匹还没被赋予实体的战马线稿。
许衡闭眼感应了片刻,“确实是画道真迹,这缕意境之力做不了假,墨十七至少是造化境无疑。”
他把画轴小心卷好,“傅千夫长,这份情报是铁血城开年最有价值的情报,你这趟辛苦,先回家歇两天。”
傅青点点头,把令牌也留在桌上。
周铁在旁边插嘴,“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每次出任务都超预期。”
...
傅青推开自家院门,枣树下的竹躺椅上宋雅唯正盖着薄毯打盹,手里还捏着缝了一半的小肚兜。
宋妮妮趴在姐姐旁边的石桌上也睡着了,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排骨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锅里温着给他留的饭。
傅青把宋雅唯轻轻抱起来放进屋里盖上被子,又把宋妮妮也抱进去放在姐姐旁边,然后回到灶房揭开锅盖——
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两个白面馒头,都用热水温着。
他靠在灶台边就着菜吃了个馒头,很是惬意。
...
与此同时,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坐落着一片帐篷群,众星拱月。
最中间的那顶华丽帐篷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人声。
身形熊健的狄国人坐在主位,看着对面的文士,“先生,段城主的事本王十分惋惜,毕竟我们一向做的好生意。”
穿着长袍的文士笑了笑,“好在段城主是走掉了,另有安排...草原上的王,我这次来,是带来谷主的回复,谷主答应你帮忙了!”
袒胸露乳的狄王猛地站起来,“果真吗吴先生!谷主的助力在何处?”
“不日便到,谷主只有一个要求,来日攻进靖国皇宫,谷主要心部遗蜕。”
狄王哈哈一笑,“自然,我们草原不需要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