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楼里光线昏沉,方方正正的高窗里漏下几缕冷色的天光从打在房梁暗刻的八卦纹路上,风从窗柩里钻进来,吹动垂落的褪色布幔,大晚上还真是有一点恐怖的。
主要是那些悬挂在墙上的神像挂画,用墨重彩的地方在夜色里融成不可名状的视觉效果,季枫觉得有些惊悚。
周通把他带到二楼的木廊那儿,这儿视野开阔,视觉明亮,月光镀在廊道上,像水波折射的冷光映射上去那样,可以看到冷冷的浮灰在空气里暗暗流动。
季枫拿出一台银色的按键手机,亮了屏,看到手机右上角的信号多了两格后,他立马给备注为妈咪的号码拨了电话。
周通感觉听别人打电话不太好,于是转到了几米外的地方等候。
“那你们什么时候才来。”季枫不大高兴地抓了柱子几下,“那是你今天想我了吗?哦,那爸爸想了吗?”
周通没有偷听他人隐私的爱好,但季枫声音没收着一点,那些黏糊糊的想不想爱不爱全落进了他耳朵里。
这通电话打得不长,也就五分钟,季枫挂了电话,又倒弄了一下其他东西才去找的周通。
周通坐在地上,又在削他的小木棍,季枫想坐下去,但是觉得有点脏就蹲着了。
“你做这个干什么?”季枫问他。
周通怕刀子伤到人,于是放低了动作,“做法器。”
“你是魔法师?”
对方的疑问虽然天真,但周通的答复也同样精彩:“不是,我是人。”
季枫:“这么巧?”
“巧,吗?”周通都忍不住抬眼看人了。
“不巧吗,我也是人。”
周通强憋住笑,“挺巧的。”
季枫又上下打量了一遍人,他放低声音,“听说你有207根骨头,是真的吗?”
前面一连串的提问周通都没当回事,到这里时是真的诧异了一下,他再抬头看季枫,蹙眉纠正:“正常人只有206根吧。”
“你不是那个天才神童吗?”
周通咋舌,听不懂干脆乱接话:“我不做神童很多年了。”
“什么意思,你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周通点头,怪严肃地逗人到底说:“小学拿满分的时候是过。”
季枫被幽一默,“你不上学了吗?”
“放暑假。”周通收回前面的笑脸,他感觉对方直蹲在自己面前怪怪的,就转了个身,把侧脸留给对方。
“那你修行都干嘛?像他们一样?”季枫又把身体挪到对方跟前。
周通感觉自己有点像被围观的动物,这么一想,他心里多了点拘谨,“想干嘛就干嘛,像他们一样也可以。”
“那你可以叫我一起吗,我不想跟他们一起玩,他们玩的太辛苦了。”季枫打商量说,“我不会那些,我跟你一起玩吧。”
周通削木棍的动作稍稍僵滞,他黑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点不可思议,他收了小刀,不太自然的又捻走裤腿上的木屑,他不太确定:“玩什么。”
“都可以啊,这里有点无聊。”
周通没觉得,但很给面子地点下了头。
“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季枫感觉自己好像没被重视。
“季枫。”
“哪个季,哪个枫。”
周通还是不太习惯对方直勾勾的注视,“禾子季,枫叶的枫。”
“记性不错。”季枫点头,又把自己的手掌心伸出去,“那你写给我看。”
周通对事情的走向感到怪异,但也感到新鲜和新奇,用裤腿抹了抹手灰,挺当回事地在对方手里写起了字。
季枫怀疑对方真是有点神童的本事在的,因为周通是把字倒着写的,也就是字是朝他这边写的,笔顺笔画没错就算了,还写得相当流畅。
他怀疑这事应该没多难,于是就想验证一下:“轮到我写了。”
“?”周通没听明白。
“你的手。”
“……哦。”周通虽然觉得这种举动有点多余,但也配合了。
他伸出手,季枫也用手做笔,在他手心划拉几笔以后,突然像在纸上涂黑一样乱转了几个圈,又重新从“周”字的第一笔写起。
季枫之所以会写错字是因为他想看看周通是什么反应,几次偷瞄下来,周通并没有什么不满情绪或是不耐烦,虽然面色寡淡,但那紧盯不放的神色,多多少少又是藏了些期待在里面的。
所以季枫就故意多写错了两次。
“我很少写汉字,刚刚记错笔画了。”季枫完事不忘给自己找补说。
周通收回掌心握成拳,把那些停留在上面的痒意攥紧。
“我刚刚从渥太华回来。”季枫又不问自答补充。
周通给对方让出了一块地,“你是华侨?”
“不是华侨吧。”季枫犹豫之下还是坐了下去,“我是加籍华人。”
“哦。”周通好像理解了一点,“你祖籍在这里?”
“嗯!但是我只在中国生活过几年,我平时都在渥太华。”
“和你父母?”
“没有,和我的外公,他是原居民,我和他一起生活比较多,我父母在国内工作。”说起这个,季枫突然戳了一下周通的胳膊,“你看过夜听财经吗?”
周通想了想,“一个晚间档?”
“对,这个节目的主播是我妈妈。”季枫大方揭开家底说,说到妈妈二字时他还挺骄傲。
周通有被震撼到,“你爸爸是季台长?”
“这你都知道?”
“本地人都知道。”周通不仅是知道,脑海里还马上浮现了一对中年夫妻的脸。
想到那个端庄大方的电视主持人脸,周通话多都突然了,“你和他们长得不太像。”
“是我妈妈和我外公不像,我和我外公很像,隔代遗传了。”
此前周通是留意到了季枫的外貌特征有所特别,但也没有特别到一眼就能肯定对方是混血人种的程度。
他的瞳色是透亮的深棕绿,像融了金的碧水,而发色是还算常见的棕,但就五官而言,季枫确实偏离了大多数东亚人种面部线条的钝和浓密大眼,而展现出来的更多是白裔的利落骨相和凌厉轮廓。
周通望着这张脸,再回忆电视屏幕里的那张脸,此时忽然觉得这对母子又是很相像的。
“所以你父母很忙。”周通得出了一个没什么信息含金量量的结论。
“对,他们到现在还没有来看我。”
周通若有所思,“你来这里,是为什么。”
“修养。”季枫用手指模仿蚂蚁腿,在自己膝盖上走了起来,“你们观里有个叫…流玉的,你知道吗。”
“你认识他?”周通转脸看人。
“我见过他,他和我的朋友生活在一起。”季枫说,“就是他们说这里很好,我才来的。”
事情起因是季枫有位发小,他这发小本是家中金贵独苗,结果幼年却算出了命中有童子劫,需要有契童给他守岁,于是家中千寻万找,才在这观里找到了一个命格相补的小徒弟带回去一同抚养,虽说这事不见得有什么依据,但那两人现在确实活得好好的。
而他能到这里来,也是家人听取了发小家人的建议,不过季枫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是了解,他其实也不指望在这里能得到什么好转。
“你是哪里不舒服?”
季枫有点调侃的意味:“你关心我?”
周通挠挠鼻子,他觉得问问还算不上关心吧。
季枫说了个很长的学名,又解释:“就是我的心脏工作效率很低,身体造血不太积极。”
周通听出了问题的严重性,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比较合适,“那它有点懒。”
“这你都知道。”季枫被逗笑,“我都懒得说它。”
周通觉得这里风有点大,便提议回去了。
他们的住处是反方向,所以很快就到了要分道扬镳的岔点,在背道而驰前,季枫又找话说:“听说你是神童,那我可以考你一个问题吗。”
周通已经懒得否认自己是神童这事了,他点点头,“可以。”
季枫一脸的神秘兮兮,周通以为对方要问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时,对方却说:“我住哪里。”
周通觉得这是个神童也不见得知道的事,“超纲了。”
“你还挺谦虚。”季枫惊叹于对方每一次有趣的回答,“如果我告诉你,你可以记住吗。”
周通看着人,淡淡说可以。
季枫说完自己的住处,又让对方复述了一遍,周通像个被摆弄的复读玩具,戳一下就重读了一遍那个地址。
交代完事,季枫还不忘打个免责声明:“你不会觉得我在找茬吧。”
周通没想那么多,虽然季枫总是直言直语已经让他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程度了,“不会。”
“那我叫什么名字。”
“季枫。”
“你写给我看。”
周通于是又在对方手心里重复了一遍书写的动作。
“行,记性不错,你确实是个神童。”季枫从石圃上跳下来,“那你去玩记得叫我。”
“哦。”周通应允。
两人背对走了一段,季枫又叫住人。
周通不明所以,“什么。”
“我叫什么名字?”季枫又问了一遍。
“季枫。”
“你下次见到我就叫我名字吧。”
周通两只手不自觉蜷紧,好像接到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嗯。”
因为唐伯有事下山了,今天是梁晖来领季枫去吃早饭的,季枫嗜睡,早起睡衣也没换,穿个胸前印着一只大长颈鹿的睡衣就去斋室了。
他学着其他人拿碗打了早饭,又随便找了地方坐下,观里人其实不多,他往人堆里一塞就特别亮眼,早饭吃的是粥和他不认识的一种炒菜,季枫尝了尝,感觉还行,真是寡淡得特立独行。
吃完早饭,季枫在主殿附近游荡了一会儿,也终于看到了正在一棵桂花树下独自下棋的周通。
周通看到人来了,只是抬头说了个早,不过比之前少了一点漫不经心,多了一点不自在。
“你怎么自己偷偷玩。”季枫坐到对面,“怎么不叫我一起玩。”
周通被对方的直率弄得有点接不上话,更何况两人刚刚熟络,这话问得强势又霸道,整得他都有点心虚了。
“直接找你不会很奇怪吗。”周通挺直腰身,他把手里的黑色棋子放回碗里,没让自己的心里所想写在脸上。
“为什么。”季枫自己拿了一颗白棋放到棋盘上,“为什么奇怪?”
周通想了想,用了很久才有勇气直点问题所在:“我应该没有找你玩的理由和动机。”
“怎么没有。”季枫站起来,衣服上立体的长颈鹿角抖了抖,“我们的交情很浅吗?”
“交情?”周通话音很轻,但死水一样的脸上罕见出现了浓烈的意外。
季枫才是真的诧异呢,他“昂”一声,“friendship啊,有问题?”
周通在此之前还没有深度研究过中西方的社交理念,季枫这么一套风风火火乃至有些自来熟过火的套近乎,还真是让他感受到了……文化多样性的剧烈碰撞。
“周通摇摇头,又在桌下晃晃腿,“现在没有了。”
季枫也没多想和追究,他坐下去,又拿了一颗白棋往棋盘里放,“我会玩这个。”
“哦。”周通也挺淡定地接受了眼下情况以及这个新朋友。
两人无言轮流放了四颗棋子后,季枫忽然把棋盘上的五颗白棋抓回去放碗里,“我赢了。”
周通举着棋子的手还停在半空,他不明白,“为什么?”
“我的五颗连在一起了。”
周通怀疑对方在开玩笑,但他没去纠正这个是围棋。
两人又下了几把,输赢都是有来有回的,季枫都开始怀疑周通有可能真是神童了。
对战模式充满了挑战性和不确定性,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较劲儿都摆在了棋盘上。
季枫觉得这人挺有城府的,你认真他也认真,你放水他直接装傻让你赢。
“你这么厉害没考虑过去参加国际围棋大赛吗。”季枫捧中藏贬道。
周通心想对方这不是知道这是围棋吗,“你有关系的话,可以介绍我去。”
“这么自信?”季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通也笑,但笑得很淡,他借用对方的话:“我是神童的话也说得过去吧。”
季枫发觉周通还挺健谈的,并不是木讷的人,但仅限于你要先找他说话,如果你不说,他也不说,你一旦说了,他还更会逗你。
太阳逐渐热起来后,季枫就想着回去换衣服休息了,他不耐晒。
季枫说要走,周通就垂着眸,一颗一颗把棋子往回捡,音调沉下去嗯了一声。
季枫怕对方耍赖,想了想又问:“你的法器呢?”
周通摸了摸兜,将一根木黄色的木棍拿了出来。
季枫拿过去,藏进自己袖子里,又说:“我借走了,你来找我玩我再还给你吧。”
“……哦。”周通棋也不捡了。
“这个理由够吗。”季枫问。
周通虽然有两秒钟的不思其解,但最后都变成了乖顺的让步:“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