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丧在当地是规制最复杂也最繁琐的习俗,但只面向于成年人,人死了,得先放在堂屋中间点长明灯,请舞狮队开路去晦,还得有人昼夜不停烧香烧纸直至下葬的吉时。
而作为逝者的亲属,在下葬前必须恪守几条斋戒:不能沐浴,不能吃荤吃油,以及上榻休息。
这是基于旧制对逝者的尊重要求的,但在一代代的革新后,斋戒要求也有所松动,比如沐浴可以到非亲属的家里进行,但不能离得太近;油可以吃素油,但荤腥依旧不允许;不能上榻休息在过去指不能休息太久,但现在已经演变为可以打地铺休息。
周通一家跟逝者算是至亲,这些斋戒也是要恪守的,但斋戒一般对年长者没有硬性要求,再加上逝者也才二十来岁,也没有长辈为晚辈严格斋戒的说法。
周通让季枫跟父母回家休息,明天再过来,但是季枫根本不能一个人睡觉,第一晚要拉场地,季枫还能听话回家不干扰周通做事,可是第二晚他就坐不住了,天一黑就缠在周通身边,怕被送回家。
这里除了帮忙的乡亲,只要和逝者有一丁点亲属关系的都戴上白巾,季枫来了也得戴,白色的棉麻布一米多长,系在脑门上,再拖下来一节放在身后。
逝者虽然才二十七八,但儿子已经五岁了,矮矮的个子,戴着至亲才能戴的尖顶白帽,长长的拖尾比他还高,大人只能帮他把拖尾扎在腰后。
今晚轮到周通守灵,季枫跟着他,的一起坐在堂屋烧纸,面对空荡荡的堂屋和黑漆漆的棺材,他一点也不害怕,但是他有一点困。
“周通,什么时候才到别人来轮班,我有一点困。”季枫不敢说得太大声,只敢在周通耳边悄悄说。
周通看了看墙上没撤走的钟,“还有半个小时,四点表姐来换班。”
“哦,那很快了。”季枫用周通的胳膊搓了搓脸,又继续撕纸钱。
周通已经不劝季枫先回去休息了,免得对方又闹,而且他不在的地方,对季枫来说未必安全舒适。
二月的天气已经转暖了,但夜里还是冷的,要不是离火盆近,这白白坐上几个小时还真没那么容易。
季枫闻到了些许从棺材里溢出来的味道,这也才放了两天就有异味了,不敢想象要是夏天味道得重成什么样。
那些原本捆在棺身上的尼龙绳也已经换成了掺着金丝的棉绳,季枫觉得这个绑法有点像捆粽子,但这不礼貌,所以他没敢说。
“周通,这个要捆到什么时候。”季枫依偎在周通臂弯里问。
“明天下葬就拆了。”
“那跳尸是真的吗。”季枫用悄悄话口吻问。
周通点头,“很多人都看见了。”
“跳起来吗,会不会表哥根本就没有……”季枫打住嘴,没把死字说出来。
“据看到的人说,是没气了快五分钟,这五分钟里让人去商店买鱼雷的时候,刚刚放完鱼雷,已经断气的尸体突然坐了起来又倒了下去,当时的雷声还吓到了你对不对?”
季枫眼珠子转了转,“表哥……是被吓到了吗。”
周通觉得季枫真是聪明,“有这种说法,从科学上来说,人刚刚死的时候,肌肉和末梢神经在短时间内还保留着一定的反应能力,当遗体在受到外界刺激的时候,肌肉中残留的能量物质有很大可能会出现抽搐或跳动的情况,如果单纯是这个雷声刺激到的遗体,大家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的。”
“为什么。”
“因为舅舅家附近有很多野猫,当时放鱼雷,吓到了猫,有一只猫从旁边厨房上掉了下来,这是很不祥的象征,因为大家普遍认为,人在还剩一口气的时候被动物冲撞,动物的灵魂就会附到遗体上,有夺舍诈尸的意思,所以必须要给遗体破邪,还逝者一个干净的躯壳。”
季枫心想凡事还真是事出必有因,“那你知道是肌肉超生反应,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呢,这样舅舅和舅妈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周通觉得季枫真是世界上最单纯最天真最善良最可爱的人,他亲了一口季枫的眉骨,语重心长:
“季枫,有些事做出来不是安慰自己的,而是还旁人一个安心,虽然大家都处在同一个物质世界,但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独立的意识和主观意志,只要不做有违良心有害他人的事,有些时候,维护封建迷信只是顺应部分人共通的精神认知,过分较真追求客观真相、无视他人精神诉求,只会加剧对立和带来麻烦。”
季枫豁然开朗,他摸摸周通的脸,又跌回怀里抱着人喃喃道:“周通,你是一个能够洞察人类意志的人本哲学家,如果你再说这么厉害的话,我会很迷恋你的。”
过了四点又走五分钟,一名卷发女子就过来接了班,按理来说,他们也要去后面的房间睡地铺,但季枫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大家也不要求他们在这边休息,两人把打了标记的白巾摘下挂到门后,就回家去了。
到了家,两人草草洗了洗,周通又去煎肉给季枫吃,因为他们白天都是在那边吃素菜油炒的萝卜白菜,季枫正是恢复期,伙食问题很关键,所以周通只能晚上回来给他加餐。
两人睡下时天已经蒙亮,这一觉睡到了下午两点多才醒,下午五点要下葬,两人收拾好又赶过去帮忙了。
从前天起,房子内外就继续送来了各种各样的花圈花篮和纸马纸龙,有亲属送的也有自己订的,五颜六色的已经陈列布好;白幡也都挂到了担木竹上,约莫有三十来根,舞狮队和声乐师傅们还在抽烟休息,但堂屋里已经开始搭抬棺用的梁架。
周通扎戴好白巾,坐到堂屋里刚刚摆上的先生座,在他面前,桌上放着一把剪子、一沓白色草纸、一张红纸和文房四宝,他拿起剪刀将红纸裁出一对大小等一的三角形,又将白色草纸对折几次,也用剪子裁了几下,再打开,将近两米长的幡条上就多了些镂空的纹路。
季枫把磨好的墨台送到周通手边,他提笔撇了墨汁,压着草纸,轻笔在草纸正中间写下:世故顯考佟公諱武二十八歲英年正魂受食位。
接着他又在左右写了两句挽词,附上生辰殁时,最后才把逝者的儿子,即他的表侄叫来。
小孩对死亡的理解尚浅,至今还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样,他身上的孝衣孝帽已经因为到处滚爬而布满脏污。
周通蹲下去,给小孩抹去脸上的鼻涕,又替他把孝帽戴正,耐心问:“佑宇,表叔教你写字好不好?”
小孩没吱声,只懵懵懂懂点头,还是大字不识的年纪,周通只能抱起他,带着小孩一笔一划在幡上落款:孝男佟佑宇率阖家孝眷泣立,公元二〇〇九年仲春吉日。
等草纸墨干,周通将红三角和几张幡条用浆糊粘到一块,再挂到两米多高的竹竿上,这就是出殡要走在最前头的引魂幡。
时间差不多了,屋外的声乐队敲起锣鼓为号,舞狮队套上狮皮,于是哀乐中在堂屋绕着棺材耍了两圈,这时外面也放起炮竹,轮到抬棺的师傅们上场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逝者的妻儿,他们母子一个抱照片一个举幡,哭得面红耳赤,棺材就跟在身后,左右两侧则是各路亲眷,大家手上也没闲着,抱火盆的、抬长明灯、端贡品的……
而在好几米长的队伍后面才是跟着帮忙的乡亲和来探望的好友,他们有的一起抬花圈,有的抱纸马纸龙,几十根白花花的纸幡在霞光里随风飘扬,飒飒直响,像为逝者送去的最后挽歌。
季枫抱的是一只纸糊的红色大鲤鱼,他跟在周通身边,听着那些撕心裂肺的哭丧声,情绪也尤为低落。
到达墓地,将带来的奠品陈列好,棺材也放至提前挖好的土坑后,送葬的队伍一刻也不能多待立马就得打道回府,只留下填土立坟的师傅们。
周通让季枫别回头看,说是不能让逝者以为亲人对他有所眷恋难以安息,季枫趴在周通背上,干脆闭上了眼睛。
回到家,原本贴着白色挽联的大门已经换上了红色的新对联,他们用柚子叶水洗了手,又跨火盆进堂屋再上了一柱香,这全部流程就只剩明天的摆酒席请客吃饭了。
周通扯下两根挂在家门口上的红线,分别给自己和季枫系在了大拇指上。
斋戒正式结束,荤腥可以吃了,不过季枫却一点胃口也没有,情绪看着很是低落。
晚上睡觉前,季枫才说出自己的沮丧何在:“周通,我一直觉得死亡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但是大家把这个过程装饰得很隆重,我就会觉得很舍不得,我现在有一点点怕死了。”
“枫枫怕死?”周通看着自己臂弯里的人,点了点鼻尖。
季枫果断点头,严肃要求:“所以你不能离开我,你要保护我爱护我,因为我非常珍贵,你可以做到吗周通。”
“可以,我发誓。”周通举手立誓,“我一辈子都保护你爱护你。”
“那你明天带我去买一万斤重的黄金大戒指。”
周通想了想,“会不会有一点重?”
“我就要啊!”
周通要笑死了,“好好好,要,给,我明天去联系国库,问他们愿不愿意卖我个人情。”
季枫多了一份安心,但依旧不依不挠:“但是我们也没有小孩,等我们死了都没有人给我们举幡。”
“现在没有,万一以后有呢。”
“才不会有,你根本没有努力。”季枫哼一声又翻身,“你只会让我吃下去,这根本不能有小孩,我们根本不能传宗接代,我天天发.扫可是很难受的,你不知道我很㸒.当吗。”
“我不知道。”周通把下巴垫到对方肩上,低语商量:“你扫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