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二见状,竟没有什么激动情绪,他对旁边三人说了个抱歉,这才过去查看情况。
三人立在原地,想要上前搭把手不是,袖手旁观也不是。
梁二过去拿起轮椅扶手上的一只手摸了摸脉搏,大抵是发现什么问题了这才显露慌张,他赶忙将人抱起,却也只是带回了房里。
这白绫看着有些骇人,黄叔保自作主张将白绫取下,三人只能坐在屋外静观其变。
在紫薇树下,还叠放着一小片瓷碗茶杯,里面都盛着水和泥屑落叶,看样子是有意摆放的,就是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怕不怕?”周通低声问缩在他身前的季枫。
季枫怕倒是不怕,但他在表现自己需要爱护这一方面是非常有悟性的,他仰着头看人,“你在保护我,我根本不怕,周通,你是最爱我的。”
“枫枫这么勇敢。”周通心想那是当然,他这一生就应该在爱护季枫这样光荣的事业中度过!
“这里没人闲到想要害你们。”黄叔保真是不想插嘴的。
周通捏捏季枫的鼻子,又问身侧人:“对了,老哥你有看见什么东西吗?”
“这个倒没有,魂要是出窍了应该能看见。”
“阴差也没有?”
“带不走吧,你没看见人家戴着……”黄叔保话打住,并指着自己脖子比划了两圈,“天锁。”
周通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三人又静坐十来分钟,那屋里进进出出了两拨人,那个老管家闲下来了才让人给他们送来茶水招待。
“你们东家他……还好吧。”周通问住即将离开的老管家。
“多谢关心了,人没事,睡下了。”老管家苦笑回应。
“这,都不用看医吗?”
“没什么皮外伤,还用不着看。”
三人都挺想问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这好像过于冒犯,所以就只能揣着疑惑继续等待。
又是十多分钟,梁二总算出来了,他过来就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茶,坐下一口气饮尽,暂时释了重负说:“辛苦几位久等了,见笑了。”
“人,没事吧。”
“习惯了。”梁二看着很是不耐烦,“讨命鬼一个,要死也不干脆。”
这话搞得三人都不好发言了,这两兄弟到底有没有仇怨,怎么一会儿要寻医,一会儿又怕对方活太长了。
但梁二也没忘这三人的来意,他抱歉表示梁一已经睡下了,现在心情不好,等他睡醒了才能让周通看看腿是怎么回事。
“没事,人有精神了也才好诊断。”周通说。
“时间也不早了,府上有备膳,三位不嫌弃的话,就先过渡一餐吧。”
梁二带着他们去了吃饭的地方,但他没坐一会儿又走了,三人勉强吃了半饱,已经停筷了这人才回来的。
梁二自己草草对付了两口,就把他们又领回了那个院子去,但他没让季枫和黄叔保跟着进屋,只准周通进入。
“劳烦您照看一下季枫。”周通进去前不忘叮嘱黄叔说,“我去去就回。”
黄叔保:“里面不是西天,倒也不必说得那么壮烈。”
周通其实心里挺没底,他对医术的了解仅限于药材的使用和一些邪病怪症,如果梁一的腿疾纯粹是梁二的暴力所为,就现代西医的水平不应该看不出毛病吧?
这屋子古香古色的,装潢保留了大量的南洋风格,梁二拨开两道珠帘门,引着周通来到了床前。
梁二拿了张凳子放到床边,又对周通说:“坐。”
周通坐下,又把他的卦箱放到脚边,虽然里面没几件能对症治疗的工具。
床上的人似乎还在熟睡怎么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梁二就这样直接将人搀扶起来,病恹恹的梁一终于有了动静。
他不满推搡了对方几下,但马上就被梁二轻松控制,这梁一看着不像是腿有问题,倒像是下半身都瘫痪了,从腰往下,完全没有支配力量的能力。
梁二把人强搂在臂弯里控制住人,又摆正两条随意搭放垂落的腿,他问周通:“这样可行吗?”
“行的。”周通心里不免又增压力,但他也不敢怠慢,当即拿起眼下的一只腿,撸开裤管看了看。
周通只摸过季枫的腿,说实话,这梁一的腿和季枫的差不多——皮肉偏松软,小腿没半点紧实的肌肉线条,薄薄一层软肉裹着细瘦的骨头,一摸就知道是常年静养缺少走动导致,只不过季枫多了些脂肪而已。
肌无力吗,应该不至于,骨头也很坚硬,不像是不能支撑行走的情况;如果要说是神经出了问题,医院不可能查不出来,梁二也亲口说了,医院已经否定了这些病因猜想。
周通又问能摸其他地方的骨头吗,对方说随意,在病患的警告和抵触目光中,周通很是不安地按了按这人的髋骨。
梁一很抵触,脉象也算得上正常,周通又看他的手相。
“能看出什么吗?”梁二问。
周通心里还没底,他有模有样的润了润嗓子,急中生智编出了一句看似高深的话来:“借一步说话。”
“行。”梁二感觉有谱,明显兴奋了一点,“兄台先出去,我马上就到。”
周通倒是希望对方别马上,他现在还想不出问题在哪,科学都不能渗透的病因,他肉眼凡胎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周通没出屋子,就在珠门外等着,但这个决定是错误的,因为他不是很想偷听别人的家庭矛盾,但也正是听了,他才有一点头绪。
“我们出去说。”梁二诡异地又换了张得意的嘴脸。
屋外两人像守着产房一样,门一开就上前问怎么样了。
周通咳了咳,“有点小问题。”
“过去说。”
他们又回到树下团坐,梁二迫不及待问周通看出了什么问题,周通只能以退为进,打听起前因后果:“我看东家的掌脉,三道门全开,但是全乱多断,这其实是不是有什么未了断的因果?”
“怎么说?”梁二没怎么听懂。
“手。”周通道,“借用一下。”
他说手时,梁二和季枫不约而同伸了出来,周通将季枫的手抓住放到桌下牵着,另一只手则指拟起梁二的掌纹。
“你看,以拇指为起点,第一条是地纹,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生命线,其次是人纹智慧线,第三条天纹,也就是感情线。”
周通在脑海里回忆那只病态的手,继续分析:“我看东家他的地纹杂乱,天生命格多变故,不是康健之人,且去向多分岔,劫难不断;人纹清晰但有横纹干扰,明显受了外物干扰,有穷思竭虑之苦,心血外耗……”
“那,感情线呢,有没有什么说法?”梁二自行追问。
周通看着眼下这只手,似乎和里面那只有些重合的,“两位东家的天纹都平直规整,无杂纹无断裂,情感顺遂专一,但末有垂态,可能有心不齐少沟通的死局。”
这话其实挺笼统的,随便拿出一套话术糊弄好像谁都能用,但梁二却觉得像被当场扒了衣服,他赶忙将手收回,好似再被看穿什么一样。
“恕我直言,东家他是不是前身……”周通斟酌了一下措辞,“做过什么仙差?”
梁二没想到这都能被看出来,他再看对面三人,除了那个看着有点像老外的不怎么聪颖,其余一老一少都是老谋深算、洞晓阴阳之人。
他垂眸自个思索了会儿,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可瞒了,于是细说来:“十年前吧,我跟家亲从北一路逃南,我们相依为命,处境相当窘困潦倒,在途径湘乡的时候,我在一座阴宅淘金时翻了跟头,命悬一线,家亲为了跟阴司讨命,顶马走仙,早早就做了仙家的外舌,保下了我一命。”
周通和黄叔保不由相视,而季枫后知后觉才想起个词,脱口便问:“乩童吗?”
梁二点头,“北称出马,南为走阴,南乩北马,就是那么个差事,也不是多罕见的事吧。”
周通皱眉,“当年那差,账面很大吗?”
“他用阳寿还账,抵平了,一切应该是到了我起家立业时,才开始背差压账的。”梁二神情窘迫,大概也觉得这事很见不得人,“但我并不清楚这些,家亲从来没有告诉我那些通财之道都是走阴求来的,他学问多,我只以为是他本来就精通经商之道而已。”
季枫虽然是不信这些的,但他还记着上回碰到那个神棍,周通这么跟他说过,像乩童这种将自己的肉体献祭给那些没有“编制”的邪仙外道作为积攒修为的肉体媒介,是注定要耗损自身的。
梁一通灵问财,这很难不受天谴吧,季枫不信因果轮回、善恶报应,但还是很认同有得必有失这个观点的。
周通和黄叔保不由得沉默,但季枫已经跳脱出来,他心直口快:“那他的腿真的是你打断的吗?”
“……确实是我的过失。”梁二又觉难堪,“但我有我的难处,只是我没想过会那么严重。”
季枫很是鄙夷,“难在哪里?他不是你老婆吗?”
周通赶忙在桌下拽季枫的衣服,示意他别乱问了,梁二有些许吃瘪,讥讽自嘲:“我可没有这个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