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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兵变兵变之后变
  三日后。江南水患之事已收拾得七七八八,朝堂之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肃穆。
  这些时日,太后的托辞向来是“水患之事由哀家一手治理,还需垂帘听政,以便随时了解事态动向”。可如今水患已然平息,那方明黄色的帘幕却依旧纹丝不动地悬在那里,没有半分撤去的意味。
  江莫逾端坐于龙案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帘后那抹端坐的身影。
  太后与首辅都是成了精的老狐貍。他甚至能捕捉到二人视线不时交汇,然后齐齐落向某几位大臣。那些大臣或是微微一凛,或是低头避开,各怀心思。
  可惜了。
  今日,那块帘幕定然会撤去。而首辅与太后……也不会再在朝堂上出现了。
  江莫逾垂下眼睑,指尖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默数什么。
  “陛下!陛下——”
  李彦慌慌张张地跑进殿内,脚步凌乱,衣袍带风。原本肃穆庄严的朝堂之上突然出现这一出插曲,显得格外滑稽。几位老臣皱了皱眉,年轻的官员们则面面相觑。
  江莫逾的脸上适时浮现出一丝怒意,“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在朝堂上如此行事随意。来人,拉下去。”
  “陛陛陛陛下!”李彦“扑通”一声跪倒在殿中央,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侍卫上前拉扯,他却像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声嘶力竭地喊道,“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要生了!御医们已经全部候在昭明宫了!”
  江莫逾猛地站起身,手掌重重拍在龙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朕去看看。”
  “陛下不可!”李彦急忙阻拦,“产房血腥,恐冲撞了陛下龙体啊。”
  话音未落,云霖也捋着胡须,不疾不徐地站了出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陛下有所不知。昨夜天象有异,昴宿侵冲玉衡,星气相克。龙体乃九五正阳之尊,万万不可踏入产房这等阴煞重地。”
  阴煞重地。
  江莫逾面上维持着焦急与不甘,心底却不由得泛起一丝微妙的抵触。这四个字将生产一事贬得如此不堪,将那个人所受的苦楚说得如同污秽,他很不舒服。
  但这是他自己提前安排好的戏码。云霖不过是配合演出罢了。
  今日太后下台之后,他定要好好扭转一下这些人的陈腐观念。不过……也不知道自己在位期间能做到多少。假如有朝一日,他与沈明情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定要教他们的孩子那些属于新时代的思想。小公主可不能也被这个时代侵染了。
  想到那个也许会在未来某一天到来的孩子,江莫逾心头不适时地涌上一阵雀跃。
  不过这场戏还没有结束。
  他的眸子淡然扫过堂下众人,眼底的焦躁与不甘拿捏得恰到好处。最终,右手狠狠握拳锤向龙案,重重坐下,仿佛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太后注视着这一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在她眼中,今t天是结算日。结算她这三年来……不,不止三年,而是她入皇宫以来这数十年的所有运筹帷幄。从先帝在时的步步为营,到垂帘听政时的权倾朝野,再到今日。
  她终于要将这最后的绊脚石一脚踢开。
  “皇帝莫要心急。”她端起茶盏,语气温和得如同一个慈母,“小太子和贵妃都不会有事的。”
  话音落下,她悠闲地抿了一口茶,转身却给了张嬷嬷一个眼神。张嬷嬷看见了,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从帘幕后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首辅手中的玉牌也偏了一个角度。若有人此时站在殿外朝里张望,便能看见整整齐齐的文武百官中,有一角白色格外突出。
  太后与沈忠迎二人自沈明情“怀孕”以来,计划就从未中断过。
  大殿之中,人心各异。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信号,那便是“小太子”的出生。
  届时,沈忠迎的人会携带太后私兵涌入殿内,张嬷嬷会将储君抱上殿来,群臣会齐齐倒戈。而江莫逾,将成为瓮中之鼈。若想活命,就得承认小太子为新皇,而他自己……
  退位。
  参与者与旁观者在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大栖朝的朝堂,从未如现在这般沉寂过。
  “陛下,太后娘娘——”直到青水疾步走进殿内,跪地磕头,声音因跑得太急而微微发喘,“贵妃娘娘生了!”
  江莫逾几乎用了不到一秒便站起身,难掩目中狂喜,声音都在颤抖,“贵妃可还好?是小公主……还是小太子?”
  “回陛下,贵妃娘娘生了一位小太子,母子平安!”
  闻言,他才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脱力般跌坐回龙椅上,不住地呢喃,“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朕要去看看母子二人。”
  他作势要起身。
  可就在这一刻,一直表现得过分冷静、过分悠闲的太后,终于开口了。
  “不必皇帝亲自过去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已经有宫婢去将小太子抱过来了。”
  江莫逾面上露出一丝困惑,仿佛尚未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甚至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急切与单纯。“母后,孩子刚出生,不宜吹风。还是让朕过去看看吧。况且,想必贵妃也想见朕。”
  他正要起身。
  太后手中的茶盏被重重拍在了桌上,茶水溅出,洇湿了一小片明黄色的桌布。
  “哀家叫你,坐、下。”
  “……”
  太后的这一举动以及骤然冷下来的语气,让殿中所有人心里猛地一沉。尤其是江莫逾。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帘幕后那个模糊的身影,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惊愕:“太后是在……命令朕么?”
  太后缓缓勾唇,“是又如何?”
  又是寂静。
  真好。江莫逾在心里想。演都不演了。她大概是以为自己已经势在必得了吧。
  堂下的大臣们被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无论他们是否知晓太后的计划,这都是他们第一次亲耳听见有人对皇帝如此大不敬,哪怕对方是皇帝的母亲。
  随着太后的一下擡手,殿门口骤然涌入一群黑甲士兵,步伐整齐,甲叶铿锵。他们蜂拥至龙案前,手中长剑已然出鞘,泛着森森寒光,齐刷刷地对准了江莫逾。
  江莫逾显然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他的眸子里难得浮现出慌张与迷茫,嘴唇微微发颤。
  “你们……你们是想造反么!大胆!”
  他强撑着说出这句似乎能震慑士兵的话语,可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出这位少年帝王语气里的恐慌。
  这么久过去了,果然还是没什么长进。太后在心里嗤笑。
  她缓缓起身,伸出保养得宜的手,不紧不慢地掀开那道明黄色的帘幕,一步一步走到皇帝身侧。那些长剑的指向刻意避开了太后,且更为精准地对准了江莫逾的咽喉,剑尖距离他的脖颈不过寸余。
  “皇帝。”太后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十分的笃定,“事到如今你应该知道……谁才最适合当大栖朝的主宰者了吧。”
  她微微偏头,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江莫逾脸上。
  “你的士兵,听哀家的。你的大臣,听哀家的。就连你的百姓,也觉得唯有哀家,才能带给他们最好的生活。而你——”她直直对上江莫逾的目光,“还没有长大。心里只有情情爱爱,却不知连你的女人和孩子……都是哀家的。”
  若说之前的挑衅江莫逾还能坐视不理,这一句话,才是真正戳中了他的痛处。
  “什么意思……?什么叫都是你的?”他的声音因为惊慌微微颤抖,一步逼近太后,“你说话啊!”
  江莫逾疯了一般想要冲上前去掐住太后的脖子质问。可最近的那个士兵横起剑锋,稳稳当当地挡在了太后身前,冰冷的剑脊抵住江莫逾的胸口,让他无法靠近半分。
  太后似是很满意江莫逾此刻疯狂的样子。
  江莫逾是那个人的孩子。是她最讨厌的那个女人的孩子。不光如此,江莫逾自己也惹人讨厌。就是因为他的存在,先帝才会彻底忽视自己,忽视她膝下可怜的长公主。
  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倾泻的出口。
  “你真以为沈明情爱你么?”太后微微俯身,声音如哄小孩一般轻柔,“你真以为她为你生孩子,是因为所谓的爱情?你想错了。你当初将她强娶进宫,还指望她对你死心塌地?”
  话音刚落,沈忠迎也适时慢悠悠地从百官队伍中走了出来。他脚步从容,甚至慢悠悠的。
  “不光如此,此时的小太子也被情儿送给太后了。陛下,小女并不想要您和她的孩子啊。”
  江莫逾像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喃喃自语:“朕不相信……阿情怎么会不爱我?不可能……不可能!她说她要和我有一个孩子的,说要和我一起好好把孩子养大,治理大栖……她和孩子怎么会不要我?”
  他的眼眶泛起了红色。而太后冷眼旁观,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那皇帝且看看,一会儿是谁把小太子抱过来吧。”
  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在期盼,有人在崩溃,有人在暗自盘算自己的退路。江莫逾如同丢了魂一般瘫坐在龙椅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大殿门口的方向。他无视了横在身前的刀剑,仿佛那些寒光闪闪的锋刃根本不存在,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等待最后的审判。
  门外的风吹动帘幕,光影斑驳。
  ……
  脚步声由远及近,来的人是张嬷嬷。
  可是……
  她的手上没有孩子。
  两手空空。
  太后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但她毕竟是在后宫沉浮数十年的老人,脸上并没有展现出半点慌张。张嬷嬷也不是蠢人,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将计划出了变故的事情嚷出来。她匆匆上前,压低声音。
  “娘娘,贵妃并没有……”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更加轻盈的脚步声。
  一个此时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在了殿门口。
  沈明情缓缓走进了大殿。
  她应当虚弱地躺在昭明宫的床上,应当面色苍白,汗湿鬓发。可此刻的她,身着华丽朝服,长长的拖尾在身后迤逦铺展,尽显雍容华贵。的脸上未施脂粉,素净却端庄肃穆。步伐沉稳,不见半分产后应有的虚弱之态。
  来人径直路过那些开了刃的刀锋,剑尖擦过她的衣料,分毫未伤。
  “来了。”江莫逾的眼神早已变得柔和,将行至自己身边的沈明情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语气自然而亲昵,“外面风大,怎么不多穿一些?”
  “还不是急着赶来给你撑场子。”
  二人旁若无人地扯着闲话,没有半个字和眼下危急的场面相关。沈明情也没有给太后和皇帝行礼。太后觉得自己被冒犯了,而皇帝却没有丝毫不悦。文武百官见了这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可比起太后和首辅,他们的震惊简直不值一提。前者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裂痕,而后者手中的玉牌几乎要被他攥碎。
  为什么沈明情没有生产过的迹象?为什么小太子没有找到?为什么沈明情偷偷背刺了他们,而且看上去……真的和皇帝感情很好?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沈明情偏头看向江莫逾,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这么多人看着呢。相信我们的太后娘娘和父亲大人,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江莫逾这才恍然般地擡起头,看向太后的方向,手却没有离开过沈明情的袖口。
  “母后还有什么问题想问么?”
  太后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
  可她毕竟是太后。是那个在先帝的后宫中杀出一条血路,最终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女人。她的心里已经在电光石火间想好了对策。私兵进宫不易,绝不能空手而归。她必须把握住这次机会。
  至于沈明情这颗背叛了自己的棋子,必然得和皇帝一起t死。
  太子没有便没有吧。宗室里不还有很多皇子能为她所用的么?
  她没有回答江莫逾的问题,而是极其冷静地用手指以一个特定的频率轻轻叩击桌面。
  这是她提前制定好的信号。去告诉她的私兵…..
  直接杀了皇帝。
  就在这一瞬间。刀尖不长眼。
  随着一道道寒光划过空气,最锐利的锋刃抵上了一人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