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小莫逾不懂爱来点酸涩的
对于幼年时的太子小莫逾来说,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自己的母亲身份低微，是后宫权谋算计中的一颗小小弃子。母亲在的时候，父亲甚至不愿意来看他一眼，原因很简单：他的母亲是他身为皇帝,酒后乱性后的结果。
母亲还在时,她对江莫逾说：“莫逾莫逾,人还在的时候就牢牢抓住她，莫要逾期了，失去了。”
人还在的时候要抓住她？抓住谁？小莫逾不懂,于是就问了母亲此话何意。母亲笑着摇了摇头，“你现在还小。待你再大一些,母亲慢慢讲给你听。”
而后母亲就去世了。
是皇后杀的。
母亲死后的父皇一连消沉了不知几日，把自己关在奉天殿不肯出来，人们唯一能听到的半点有关他的事,就是一道圣旨。封江莫逾为太子的圣旨。
这t条消息出来后,阖宫上下无一不震惊。先前的江莫逾是最不受宠的皇子,没有封号,没有宫殿，没有赐名,和他母亲完全和透明人一般，地位连下人都不如。但现在竟一举就把他提拔为太子？
七日后,皇帝在昭明宫前凝视这扇大门许久,最终亲手推开了昭明宫有些破败的大石门。
小小的江莫逾穿着宽大的太子蟒袍，瘦弱的骨架根本撑不起来。哪怕被封为太子,身边也没有多少下人照拂，以至于皇帝走进这个宫殿时，他的小脸还灰扑扑的,桌上的饭菜也都是馊的。
原本在午睡的江莫逾被开门声惊醒，见到面前高大的男人，一时间还没有认出他，只知道他见到宫里的人都要行礼问安，不然就会被骂，甚至被打。
“见、见过大人。”他跪下磕头。
皇帝看见那双熟悉的眉眼，眼中闪过痛楚。
“起来吧。”他没有伸手去扶江莫逾，“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莫逾。”
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第二句话便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我母亲说，人还在的时候就要抓住她，莫要逾期了，失去了。”
“……”
皇帝本该是九五至尊，在外人眼中始终保持不怒自威的模样，但此刻，这位中年人的背脊却佝偻了下去，整个人在听到那句解释后浑身不住颤抖。
“莫要逾期了……”
脸颊上滑落几颗眼泪。
*
小莫逾不懂爱，那日虽然知道了那个男人就是自己的父皇，却还是无法理解他那天的眼泪。
私塾中，自己身边的女孩叫沈明情，据说是父皇替他挑选的伴读。沈明情总是会给他带很多糕点，他喜欢沈明情的糕点，更喜欢沈明情。
“情情，昨天的书我忘背了。一会儿若太傅要求默写，你记得给我看看你的。”
沈明情点点头答应了，软乎乎的小手却弯起两根手指，指关节在他脑门上不情不中磕了一下。
“嗷呜！好疼……”他挤出几滴泪花。每当他这么做，沈明情就一定会凑过来吹吹她磕过的地方，他就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他趁着沈明情凑近吹他额头的时候抱了上去。
“情情，我最喜欢清清了！”
沈明情也回抱住他，“我也最喜欢太子哥哥了！”
谁也不知道这句“喜欢”在另一个时代会变成某人口中说不出口的禁忌。因为那个时候的他懂了什么是爱，懂了谁是他要抓住的人。但偏偏到了这个时候，就连“喜欢”都显得越界，拿不出手。
但现在的孩童只想抱紧怀里的人，不让她走，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半分。他想日日夜夜都和她在一起，白天一起上学，下学后一起逛花街，吃糖人，夜晚一起用晚膳，看星星……
“我们一会儿去听戏怎么样？花荫楼里搭了新的戏台！”
“好呀。”
于是下午，太傅还没有布置完要温习的功课时，江莫逾就迫不及待拉着沈明情的手溜出了私塾。他听不懂戏剧里复杂的唱腔，凄美的爱情故事。
“梁山伯和祝英台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蝴蝶？”他问。
沈明情又给了他一个脑瓜崩，“重点是在他们活着的时候相爱，去世了之后依然相爱好嘛！”
“什么是‘相爱’？”
“嗯……大概就是和我们现在一样，一直一直黏在一起，拉手拥抱？”
江莫逾细细思索，“那我们这样就是‘相爱’么？”
沈明情严词拒绝，虽说她也不知道他们算不算相爱，“你将来是有三宫六院的，但我想要和梁山伯祝英台一般，一生一世一双人。”
“三宫六院，我不要！”江莫逾很着急，“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但你是太子啊，太子以后当了皇帝，一定会有三宫六院。”
果然命运没有放过任何人。江莫逾十八岁那年，尚且还在世的皇帝就给他塞了第一位侧妃。原本还要立正妃，但江莫逾怎么也不肯。而若是再拒绝侧妃，于情于理都不合。
他其实尚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如此抗拒立正妃和侧妃。但是李殊苒入府的那一日，原本是要与江莫逾圆房的，他却不惜把自己灌醉，躲过了一日。
次日清晨刚醒了酒，江莫逾就一个轻功进了沈明情的院子。
沈明情原本还在百无聊赖地翻着几本杂书，一闻到突如其来的酒味就往后躲，一脸嫌弃。
“你就不能沐浴后再来么！”
沈明情话音落地，江莫逾也一时间懵了。自己明明可以沐浴过后体体面面入首辅府与她小叙，为何要这般做贼一样，又如此急切？
但他还是委屈地在沈明情面前坐下。
“你是不知道！我压根就不喜欢李殊苒，父皇还一定要把她塞给我……”
“你多试试嘛，一定会喜欢上的。”
“……”
看着沈明情一幅无所谓的模样，江莫逾的心中多了一丝无名火，双手盖住了沈明情手中的书，“你就不问问我喜欢谁？”
“行啊，那我们尊贵的太子殿下可有心许之人？”她戏谑道，认定江莫逾定是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她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于是两个人面对面愣神。他们都没有母亲的教导，没人教过他们爱，更是认不清自己心中是否有爱。
而后皇帝驾崩，江莫逾登基。太后操持了江莫逾上位后的第一场选秀。
“这沈家女也到了年纪，又和皇帝你青梅竹马，定然也要入名单。”
太后笑得慈爱，心里却满满的算计。江莫逾单纯，母亲死后又被先皇保护得过好，一点也看不透太后的笔尖有多少旁的心思。
但沈明情说过她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太后似乎看出了江莫逾心中的不愿，虽然不解，但还是极力劝说：“若沈家女入宫，你们就可以还如从前一般日日嬉笑打闹，也给沉闷的宫中添一些欢声笑语。而且哀家不是记得你曾说过……你喜欢她么？”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虽然他现在也喜欢沈明情。
但沈明情说过她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不能出现在这个名单上。
江莫逾在夜晚趁太后睡了，找到名单偷偷划去了沈明情的名字。这样一来，明日礼部的人就不会将写着沈明情名字的告示送往首辅府了……
但沈明情还是收到了。
一个普通的午后，被架空权势导致格外悠闲的江莫逾溜出宫，又洋洋得意地进了沈明情的院子，想要吹嘘自己帮了她多大的忙，想换取一些报酬。
谁料沈明情先开口了：“正想找你呢。几日后的选秀我想寻一个由头不去，你可否给我一道圣旨？”
江莫逾愣住了。太后到底是用什么办法把她再归到秀女之中的！
所幸龙印还在他自己手中，他完全可以写一道圣旨，把让沈明情短暂离开一会儿京城，躲过选秀。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江南发了水灾，沈明情去施粥，江莫逾则留在了京城看着那些花枝招展的秀女对他抛媚眼。太后不满江莫逾反抗她，更不满自己的计划被搅乱，于是闹脾气般给他塞了三位嫔妃入宫。
但他一看见女人就退避三舍，一个人躲在潜渊殿，看着以前同沈明情一起上学时用过的课本，一本本翻开。
《论语》的扉页有他们吐槽太傅腰带没系好的话，《诗经》中的某一篇有他们在讨论下课后去哪处玩，筹算题底下有他画的缩小版沈明情……
但是沈明情呢？被他送去了江南，而现在这幽冷的皇宫中……包括以后，都只会有他一个人。
听到太后说如果沈明情入宫为妃，就能和他永远在一起时，他有多心动呢？他设想过这个世界里会只有他们两个，沈明情这辈子只能在皇宫中陪他，只能看着他一个人，只能牵他的手……
他想这样，又不愿意这样。
沈明情怎么能被困在皇宫中呢？她是自由的鸟，有着广阔的天空。而他则只能被囚于宫中，看着宫墙内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这样的生活他一个人过就够了。沈明情……如果能找到那能够与她一生一世的，他便也心满意足了。
阖上那一册册书，把它们封存于书架中，江莫逾打开殿门，寂静的深宫中依旧只有他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