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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的深秋,夜风里已经夹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隐身在梧桐巷弄里的「夜鸮」酒吧,隔绝了这座城市的喧嚣。昏暗的灯光下,爵士乐慵懒地流淌在空气中。「然光」服装设计团队的专属卡座里正是一派热络,冰块撞击玻璃杯的清脆声不绝于耳。为期一周的c国时装周大获成功,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众人正兴致勃勃地交换着时尚圈里半真半假的八卦。
顾溪然陷在墨绿色的天鹅绒沙发里,手里轻晃着半杯威士忌。一连几天的高强度工作加上长途飞行,让她的眉眼间染上了浓重的疲惫。今晚的她没有戴那副标志性的细框眼镜,褪去了工作时那股生人勿近的锐利,眼神因为微醺而显得有些失焦。
「我出去透透气。」顾溪然放下酒杯,低声对身旁的助理说了一句,便起身推开了酒吧厚重的木门。
门外的冷空气瞬间灌入肺腑,让她清醒了几分。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高领毛衣,外头随意裹着一件深绿色的长款风衣,修长的身影半隐在昏黄的街灯下。顾溪然低头,熟练地拢着火光点燃了一根烟。
淡蓝色的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就在她抽到一半,思绪正随着烟雾飘散时,一股奇特的香气无声无息地侵入了她的领地。
那不是烟草的味道,而是一阵极具侵略性、带着诱惑与微醺感的木质玫瑰香。
顾溪然下意识地擡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随意披散着微卷长发的女人。女人穿着一件看似单薄的真丝风衣,夜风吹拂起她的发丝,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在对视的瞬间,直直地望进了顾溪然的眼底。
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顾溪然因为没戴眼镜,视线边缘微微模糊,只觉得眼前的人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却一时拼凑不出名字。
女人看着顾溪然,红唇微启,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柔媚:「今天忘记带烟了,可以让我抽一根妳的烟吗?」
顾溪然微微愣了一下。她一向不喜欢陌生人的靠近,但那股木质玫瑰的香气彷佛带有某种安抚的魔力,让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她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轻轻敲出一根,递给了眼前的女人。
指尖交错的瞬间,女人微凉的温度短暂地擦过顾溪然的手背。
「谢谢。」女人将烟咬在唇间,借着顾溪然递来的打火机点燃。她深吸了一口,随后仰起头,缓缓将烟雾吐向深邃的夜空。
在那阵烟雾缭绕中,女人突然轻笑了一声,用一种像是在谈论天气般轻松的语气,慢慢说道:「我今天……是来分手的,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顾溪然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百思不解地看着这个交浅言深的陌生女人。成年人的世界里,很少有人会对一个只借过一根烟的过客坦白这种私事。
但女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她将抽了几口的烟夹在指间,朝顾溪然晃了晃:「谢谢妳的烟啊,下次还妳。」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推开了酒吧的木门,留下顾溪然独自在原地,看着那扇微微晃动的门板出神了好一阵子。
直到指间的烟燃到尽头,微烫的温度才让顾溪然回过神来。她撚灭了烟蒂,转身走回酒吧。
一踏入昏暗的室内,顾溪然的视线便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梭巡,寻找刚才那个带着玫瑰香气的身影。很快,她就在不远处的一个隐蔽卡座里看到了她。
女人依旧是那副慵懒的姿态,而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戴着鸭舌帽、正在低声啜泣的女人。
距离虽然有些远,但酒吧闪烁的灯光刚好扫过那个角落。顾溪然眯了眯眼,终于把记忆中的碎片拼凑了起来。
那是当红女演员温旬。
而坐在她对面,那个看起来也很面熟的女人……是知名女歌手,向雨恩。
卡座里的气氛显然降到了冰点,谈话并不愉快。顾溪然收回视线,面色平静地走回「然光」的座位。周围的同事依旧喧闹,但顾溪然却发现自己无法再专心融入话题。
她的目光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时不时地越过人群,飘向温旬和向雨恩的那个角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旬站起了身。她没有再看对面一眼,将大衣裹紧,径直朝酒吧门口走去,步伐从容且决绝。
而留在昏暗卡座里的向雨恩,双手掩着面,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着。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木质玫瑰香,久久不散。
翌日清晨,s市的阳光穿透了「然光」工作室顶层的巨大落地窗,将室内照得纤尘不染。
与昨夜「夜鸮」酒吧的昏暗与喧嚣截然不同,顾溪然的工作室是一派极致的冷调与克制。大面积的灰白色系、几何线条俐落的陈列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与高级衣料熨烫过后的凛冽气味。这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每一匹布料、每一根珠针,都必须待在顾溪然规定好的位置上。
早上九点整,顾溪然准时推开私人办公室的玻璃门。
「顾总监,早。」助理小林轻手轻脚地端着一杯热腾腾的黑咖啡走进来,将几份急需确认的设计图样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小林敏锐地察觉到,今天总监虽然依旧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西装套装,但眼底的青色透露出她昨晚似乎并没有睡好。
顾溪然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丝绒长盒。
修长的手指轻轻「喀哒」一声推开暗扣,顾溪然从里面取出了那副细框银色眼镜。当冰冷的金属镜架贴上鼻梁的瞬间,她眼底那一抹因为睡眠不足而产生的微茫与柔软,被镜片锋利的反光彻底掩盖。
戴上眼镜的顾溪然,一秒切换回了那个精准、冷酷、不容一丝瑕疵的顶尖服装设计师。
她拿起桌上的特制铅笔,目光锐利地扫过助理送来的设计图。然而,当笔尖落在纸张上,准备修改一处不够完美的肩线时,顾溪然的动作却罕见地顿住了。
纸张摩擦的微小沙沙声中,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几个小时前,那扇昏黄街灯下的木门外。
明明已经洗过澡,换了干净的衣服,甚至喷了常规的冷调香水,但顾溪然总觉得,自己递过烟的那两根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木质玫瑰香。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味道,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撩拨。
温旬。
顾溪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作为时尚圈顶端的人,她当然知道温旬是谁——当红的女演员,各大时尚杂志的宠儿,拥有一张在镜头前无懈可击的脸孔。但在顾溪然的印象里,那不过是个被经纪公司包装得完美无瑕、活在精致人设里的商品罢了。
直到昨晚。
顾溪然微微蹙起眉头。她是一个极度厌恶失控与混乱的人,情感在她看来,是最没有逻辑且容易破坏秩序的东西。就像昨晚那个在卡座里哭得毫无形象的向雨恩。
可是,温旬转身离开时的眼神,却意外地定格在了她的脑海里。
没有眼泪,没有歇斯底里,只有深冬池水般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残酷的厌倦。那双桃花眼在夜色与烟雾的交织下看着她,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我今天来分手的。」
把自己的狼狈与私密,随意地丢给一个只借过一根烟的陌生人。这女人到底是太过通透,还是太过疯狂?
「总监?」助理小林见顾溪然盯着设计图迟迟没有下笔,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
顾溪然猛地回过神来。她敛下眼眸,将脑海中那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强行驱散。
荒谬。她冷冷地在心里评价自己。不过是一个偶然撞见的八卦,两个世界毫无交集的人,有什么好反复咀嚼的。
「这张图的垂坠感不对,布料撑不起这种磅礴的气场,重画。」顾溪然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与严厉,手中的铅笔毫不留情地在纸上划下一个大大的红叉。
她擡起手,习惯性地用食指骨节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色镜框,将全副心神重新投入到绝对受她掌控的几何与布料之中。
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罢了。顾溪然心想。
反正,她们也不会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