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一月初，江城天高云淡，适合办喜事。
貍花猫懒洋洋地趴在墙头，盯着不远处面容姣好的男人进进出出。
“不回，我已经在这里成家了。”郁今宵将怀里的花瓶放下，身体随意地倚着门框。
此话一出，对面沉默半晌。
女人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传出，给不可置信平添了几分愠怒。
“我没开玩笑，结婚证有啊，待会就拍给你们。”郁今宵将手臂拉远，装模作样地应声仿佛在接待顾客，“欢迎光临。”
然后，趁对面还没反应过来，火速按下挂断键。
六十秒的语音条接踵而至，不好糊弄的郁女士下达最后指令：要不滚回家，要不证明成家的真实性。
他收起手机，傻子才不选后者。
想当初为了逃避去家里集团上班，他潇洒放言要追求真爱，简译为网恋奔现，全然不顾亲朋好友的劝阻，拿着户口本身份证只身来到这里……卖花。
一转眼，在江城已经待了大半年，真爱没遇上无所谓，重要的是生意惨淡得不忍直视。他看了眼旁边未醒耷拉的月季，头疼。
“你这样做亏本生意还不如改行到小学门口摊煎饼。”旁边的杂货铺老板说道。
实际上闲了一个月才开张，甚至平台无人接单，过几天需要他亲自送到场的郁老板苦笑，内心暗暗附和：好建议。
八卦唠嗑是这片街区每日必行的活动，大爷大姨一把香瓜子，一杯茶水，可以从城头谁家结亲聊到村尾谁寿终正寝。
现下他们又开始小声密谋。
人是视觉动物，外地来的郁今宵顶着一头粉毛整天闲逛在长辈眼里简直是街溜子，更别提不经意露出的耳钉舌钉，已然成为经四路家长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
视力听觉超群的郁老板神色淡淡，最后站累了索性搬来小懒椅坐在店门口晒太阳。
貍花猫跳下墙，熟练地跃上男人大腿，被顺毛顺舒服了，主动伸脑袋拱拱人的掌心以示喜欢。
郁今宵单手扒拉着好友通讯录，去哪找一个愿意长期打配合的结婚对象让他有些犯愁。
“对街新中医诊所开门了。”不知何时话题对象已经转移。
“听说还是个洋博士嘞，小伙子长得可靓了。”
郁今宵看过去，和正想拿他作对照的大爷冷不防地深情对视上。
只见指向他的手调转方向，大爷呸了口茶沫，面不改色地说：“不一样，那小孩一看就是乖乖仔。”
与他刚来时收到的评价如出一辙。
可惜他现在的人设是经四区知名浪子，专拿玫瑰哄小姑娘的那种。
不乖仔扯了扯嘴角，收回视线，大爷的嘴骗人的鬼。
「下午老地方？」消息区冒出红点。
「乖巧小狗点头jpg.」
烦恼不会跑，想太多也不顶用，该吃吃该玩玩，说不定过街转角遇到爱呢。他向来擅长安慰自己。
*
南方城市只要不下雨，温和的气候，常绿的乔木，尤其是秋季的暖阳和鲜花，都让郁今宵为之眷恋。
他喜欢一切漂亮美好的事物，包括人。
油画般的橘子色黄昏铺满了天，淡粉的云揉在其间，像拨笔刷头洒落的颜料点。余晖透过树叶投下斑驳的光影，映入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中。
或许是出门前唠嗑组还没有结束对又乖又靓洋博士的吹捧，鬼使神差的，他过了红绿灯，决定绕远路也要一探究竟。
这条街开的药房诊所不少，放眼望去，招牌尽是千篇一律的祖传秘方，包治百病，偏偏一家没有挂招牌的诊所门口汇聚了人。
郁今宵踱到附近，凭借优越的身高条件，他的视线掠过晃动的脑袋直达室内。
光线温润明亮，静静地笼罩着整墙的木质中药柜以及褐色长桌上放着的戥秤和针灸xue位铜人。
对面的诊台边围满了人，而亭亭立于屏风前的男人身姿如松，莫名有一种沉稳可靠感。脸也确实生得极好看，面部轮廓棱角分明，高鼻梁，薄唇……完全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他看得出神，似乎察觉了这份持续的注视，男人蓦地擡起头，郁今宵呆愣半秒，眼球快速移开瞟向四周。
好在衣袋里适时震动的手机解救了为偷看被抓包而感到尴尬的郁今宵，他低头回复自己快到了，加速穿过那扇宽阔的半墙玻璃窗。
斜照日光裹着人影，透着习习凉意的秋风拂过发丝钻进室内，又缠缠绵绵地退出来。郁今宵匆匆而过，闻到了中药香。
是一种不同于他店里馥郁花朵的味道，卷进肺里的刹那带着苦涩，渐渐回甘，千年文化的古朴气息自带抚慰，令人感到安心。
就在朋友怀疑他快到太平洋去了时，郁今宵终于闪亮登场。
“抱歉，一不小心观察蚂蚁过马路入了迷，有点耽误了，我自罚三杯。”
说完，他仰头喝酒，不经意漏下的液体沿着滚动的喉结没入更深处，吸引来几道似有似无的目光。
他性格好，喜欢热闹，和谁都能玩得来，也玩得起。加上出手阔绰，刚来江城那会儿基本包圆了所有聚会开销，如今虽然谈不上深交，失意时拉几个人喝喝酒还是不在话下。
像现在几杯酒下肚，见者皆是一片笑语。
郁今宵扬着笑，巧妙换到场边，或许刚才赶路走得急，心脏仍然兴奋地波动不已。
酒吧也是一个八卦情报收集处。
“听说了吗？丰源科技的董事长去世了，过几天宣布遗嘱。他好像不太赏识自己亲儿子，估计财产都是留给孙子。”
“不是有两个孙子吗？”
“谁不知道那个大的倍受宠爱啊，小的据说是他儿子婚内出轨的私生子，正妻都被逼疯了。”
最后那句话不自觉放低音量，但郁今宵还是听清了。
“观察蚂蚁？我看你是被谁勾了魂吧。”
肩膀半搭上一只纤细的手臂，指端的红色美甲轻挑了下他的下巴。他回过神，笑而不语，听来人继续揶揄。
江栀是他关系最好的异性朋友，按照她的话来说，他们坚固纯情的友谊建立于彼此不同的性取向之上。
“有烦心事？”她话锋一转。
郁今宵先是摇头，而后点头，冲她打了个响指，“我需要一个结婚对象。”
“别看我，我对男人过敏。”江栀默默收回手，后退半步。
她长相明艳，一头红卷发，笑起来时眼尾上翘，有种摄人心魄的美，她补充道：“但我可以给你介绍。”
有希望！
郁老板眨巴双眼，脑袋像安了电池的点头娃娃。
然而，当对方口里出现越来越熟悉的词汇时，点头娃娃的电池嘎嘣一声弹出来了。
“人家自己开中医诊所，年轻有为，海归博士，可以排入我的榜单前三。”江栀说，“算不上傍大款，但比你那快要歇业转行的花店应该好一点。”
她不喜欢男人，但不妨碍有一双擅长发现美的眼睛，乐于和帅哥打交道，并有一份自己的榜单，也叫人脉资源，品行至上，颜值是加分项。
一旦有男人露出卑劣的真面目，她会暗恨当初瞎了眼，并极其虔诚地上山入住寺庙半月，称势必要洗去污秽。
“后面那句可以不说。”郁今宵撑着下巴，对这位昨天才下山还俗的美人轻笑道。
不远处走来一个陌生男人，套公式般的搭讪话术听着耳朵都要生茧了。
郁今宵秉持着积善行德，不让任何人的话掉地上的原则，礼貌地笑笑，刚要接过男人递来的酒杯，一具更为高挑的身体如鬼魅般骤然挤入他的视线范围。
这里莫非有暗道？
他表情一滞，对某人的出现感到震惊。
“靳医生，你也来放松心情？”还俗第一站就是和小姐妹去诊所看帅哥的江栀率先开口。
面前人身着白衬衫，各色混杂的射灯污染着这片纯净，无理侵占。而对上的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又似是深渊，吸引猎物靠近掉入其下静心布置的陷阱，让人看不清。
其实他们只对视一瞬，靳言便移开了目光。
“没有，我来找人。”他回答。
“女朋友？”
靳言眼睛微眯，面上浮起一抹淡笑，“我单身。”
江栀了然地应和，朝旁边使眼色，却被装傻充愣的木头视而不见。她恨铁不成钢地继续牵线搭桥，“互相认识一下，这是我朋友，郁今宵。”
“你好，靳言，我们之前见过。”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郁今宵不敢和靳言扯上关系，就像人们一直以来对玫瑰的印象，美丽但危险，禁不起诱惑前去采摘，定要被扎得满手鲜血。
郁今宵难得噤声，耳朵倒是一刻不停。
靳言：“喝酒伤身。”
他擡头，直直跌入深渊中。
周围喧嚣躁动不安，清透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响在耳畔，靳言俯身贴着他说：“我先走了，改天见。”
鼻翼翕动，男人的动作卷起一股不属于他的中药味，淡淡的草木清香，随着人靠近再次沾染到他身上。
看着靳言的背影，郁今宵翻了个白眼，这人和鬼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来找人又独自离开，而且说话就说话，他们很熟吗？靠那么近，他又不是听不到。
但是，靳言出现之前他打算干什么来着？那个搭讪的男人呢？他的结婚对象到底在哪里？
郁今宵发出三连问，愈发惆怅，今晚真是借酒消愁愁更愁。
“小今宵，你动心咯。”江栀抱臂，笑得意味深长。
他皮笑肉不笑，“是，动了杀心。”
大厅的彩灯闪动频率加快，晃花人眼，震耳欲聋的音乐冲击鼓膜，他捂捂胸口，居然想退场了。
他向准备上台跳舞的江栀打了个手势，径直走出酒吧。
“好，结婚的事就这样安排吧。”
天已黑透，郁今宵看过去，靳言站在路灯下，人影凉薄。
前脚单身，后脚结婚，原来是两面三刀的渣男。
没忍住冷哼了一声，对方回头，他赶紧隐于拐角，再次探头时人已经消失。
“我躲什么，他虚伪还不能说啦。”正义的郁老板吐槽道。
街道川流不息，照明灯璀璨胜过星辰，江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郁今宵深深吸了口冷空气，转身重新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