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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一个月的暑假旅行结束时,正逢大家填志愿。
  又过了几天,好消息接踵而至。永争第一的乔安如愿去了排名第一的高校t大。李若希在暑假的第二个月去把长发染成漂亮的粉色,毕竟以后去了外交学院,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郑刚被警察学院录取的那天,乔安给他发了一串恭喜恭喜,顺带日常笑话他一身腱子肉没白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而那次高考,四班除了各路大神各显神通之外,还有一匹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黑马,从一众大神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来。
  大白看着打印出来的成绩表,差点儿喜极而泣,手都哆嗦了,还不忘在其他的班主任面前显摆,“你看看,就说我班的李文,平时在班上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也从不拔尖,谁能想到这次高考直接一飞冲天!这分数都够上t大了,要不是这孩子早就有自己的主意,执意要去s大的法学院。不过,也还好吧,s大法学院,全国最牛的法学院!哈哈,区区s大,你们班有考上的吗?嗯?”
  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高兴得像个刚参加工作的精分愣头青,其他老师纷纷甘拜下风,拱手相贺。高考大捷,四班的教室里一片喜气洋洋。
  只是当事人李文却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开心,因为在被s大法学院录取的那天,他才知道,原来,江栀言的志愿没有报s大。
  他枯坐在电脑前,给江栀言发消息,“为什么?”
  江栀言看着李文对话框里的那句为什么,还有断断续续显示了半天的“正在输入”,却始终不见下文。
  江栀言大概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沉默了片刻,才认真地敲下文字回复了他。
  “这么亮眼的分数,真心为你感到开心。上午乔安还和我说,你这次惊艳了所有人。我不能赞同更多。”
  “虽然从前大家常在一起玩,只知道你是一个很温暖的人,却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厉害。也因为你这么温暖,才让我一点都不想对你说谎。”江栀言说,“我没有报s大,和任何人都无关,是我自己的决定。很遗憾不能和你继续当同学,时光漫长,我会永远铭记我们之间的友谊。s大的法学院很好,愿你一路坦途,活成自己期许的样子,前程似锦,未来的李律师。”
  几乎是刚发过去的瞬间,李文的消息便传了过来。江栀言看清文字的那一刻,心头忽然一怔,恍恍惚惚间,不觉红了眼眶。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江栀言。s大从前于我而言,是踮脚都够不到的远方,是遥不可及的梦。原本我从不敢奢望,可自从知道你要去s大,我才有了孤注一掷往前闯的勇气。我拼命想要追上你的脚步,想翻越这座大山。多不可思议啊,我居然真的站到了梦寐以求的山顶。”
  “可最遗憾的是,我历尽千辛万苦爬到顶峰,回头却发现,那个我一直想要追随的人,根本不在这里。”
  “从高二你转学过来那天起,你总是安静地坐在我的后排。旁人都以为只是普通的前后座,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你的背影上。能够一路追着你的背影前行,拼尽全力考上s大,于我而言,是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原来那些无声的目光,那些默默的追赶,埋在题海深夜里的动力,她从来都不知道。
  李文将埋在心里很久的秘密全部道出,仿佛心里放下了一颗大石头一般,松了一口气。
  *
  乔安是在家里收拾旧书的时候接到林翀的电话的。
  当时她正拿起一本在书架上闲置太久而积满灰尘的高二练习册,随手扔进身边的大纸箱里,心中唏嘘地盘算从小到大自己用过的书和纸能卖多少钱,放在身旁地上的手机就响了。
  这个电话跨越了整个太平洋,就连电话里说话的声音也仿佛被海风侵蚀到嘶哑。
  “她去哪儿了?”
  乔安差点儿没听出来这是林翀的声音,她拿起电话又看了一眼,确定是林翀的新号码,才重新放到耳边,靠墙盘腿而坐,问他:“大哥,你怎么了?”
  “我问,江栀言,她去哪儿了?她干什么去了?她连大学都不上了吗?”
  乔安被他这一声声几乎颤抖的质问弄得莫名心惊肉跳。
  她还算了解林翀的为人,知道这人无论在什么场合,从来不会没有缘由地发过很大的脾气。
  不是他没脾气,但天资灵秀又悟性极高的人,也擅长收敛本性控制情绪。可这会儿,他罕见有了失控的倾向。
  乔安深深吸了一口气,等了几秒,她几乎要怀疑林翀是不是崩溃了,试探地说,“林翀,现在麻省几点了?”
  江市的蝉鸣还在日头下不知疲倦地喊热,大洋彼岸的马萨储塞州却是凌晨四点。
  凌晨四点,他不去睡觉,急头白脸地跑来问她,江栀言去哪了?
  林翀坐在床边,大半张脸沉在暗影里,只有颤抖的眼尾露出一点端倪。
  几天前,国内大学录取得差不多的时候,林翀打电话问过一次carter。carter却说江栀言自上次考试结束后,就没联系过他。
  他半信半疑,几天后,托附中的同学去s大教务处查,却发现新生名单里,压根没有江栀言的名字。
  同学回: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什么意思?
  他压着心慌,做着各种猜想,又给周海顺打电话,周海顺说复读班里也没有江栀言的名字。
  说分手就分手,说消失就消失,拉黑他所有的通讯,连续两个多月,六十三天,一条和江栀言有关的消息他都没有收到。
  他连她去哪儿了都不知道,江栀言整个人,都好像打算从他的世界里蒸发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成了一场无声崩溃的起点。
  乔安说:“你是不是知道江栀言没去s大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勉强镇定,“她为什么不去s大?”
  林翀和江栀言都是乔安的朋友,有的话能讲,有的话不能讲,她有点左右为难,于是理顺了思路才说,“她是过了s大的特招录取线。可是她说,外婆这几个月病情不稳定,只有小宇奶奶一个人,人手不够,s大又离江市太远了,她照顾不了外婆。所以才放弃了s大的名额。”
  他忍着耐心急着问,“她考到哪儿了?”
  乔安顿了顿说,“林翀,你是关心则乱到急昏头了吧,江栀言如果想让你知道,你就不会现在才来问我了啊……”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安静。
  乔安说:“她的成绩你是知道的,就算不去s大,省内的大学和专业也能随便挑。”
  听到乔安这么说,林翀心里才稍稍放松了一点。
  只是没去s大,至少不是放弃了前程,至少她仍安好地在省内。
  他淡声应了句,“嗯。”
  乔安也感觉到对面那人的急躁在慢慢平息,她一直跟着战战兢兢的语气也缓和下来,“你看,这不没事吗?是你过度担忧了!”
  “乔安,你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江栀言没你想象得那么脆弱。”见林翀那边稳下来,乔安才放下心来,然后开始一如往常,理智帮他分析,“你有没有想过,是你从前众星捧月习惯了,总觉得自己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就会左右其他人。可是江栀言她不一样,她再难过,也没有冲动过,做决定也没有丧失理智。就算没有你在身边,她也会过得很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已。林翀,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乔安说这番话,只是从朋友的角度,想劝林翀想开一点而已。
  堂堂神一般的对手,怎么会被情情爱爱困到如此地步?
  她大概能理解,曾经相爱的人分开后,会有人因为难舍而纠缠。但缘分如果真的走到尽头,又有谁会离不开谁呢?
  乔安没谈过恋爱,无法体会到深爱对方,却不得已分开的煎熬,也就没能反应过来,虽然林翀希望江栀言能过得很好,可她越是风轻云淡地描述江栀言的反应,在林翀听来,就越显得江栀言的冷漠和薄情。好像在他离开之后,她就真的有了新的人生。
  那天,林翀在床边,从漆黑的凌晨四点坐到天明,窗外的朝阳已经露出天边,可他的房间里却是一片冷寂,任凭眼眶发红,酸涩在胸口找不到出口似的翻来滚去。
  *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这句话,林翀最近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mit白色的大圆顶前人来人往,不同肤色和民族的同学脚步匆匆。那天,他独自到了实验室,老教授的第一节课,课堂才到一半,讲台的投影突然扭曲闪烁了几下。
  林翀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坐在第二排的几个印度的学生,是他们联手攻破了教室局域网权限,串联全班电脑和投影系统,用算法逻辑成功预判教授的板书,最后还甩了一个小丑动图到投影屏幕上,调侃教授的推导不是最优解。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哄笑,林翀也勾了下唇角,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胡子花白的老教授不但没有气恼,反而对高智商的恶作剧习以为常似的,淡淡指了指投影上的“杰作”,很大度地说:“看见了吗,诸位。或许在以前的学校,你就是最优秀的那一个,但到了这里,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
  老教授说得没错。这里是mit,在mit,聪明桀骜的人太多了,图书馆和实验室灯火通明是常态,会读书更会玩的人也随处可见,就算是怪咖奇才,在这里也不算稀奇。
  林翀过去的这两个月,适应得还算顺利。
  在那段全新的生活开启之后,他再没收到过任何和江栀言有关的消息,他的新生活太忙了,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校园里的亚洲面孔很多,华人圈子不小,但林翀从不混大圈子。他既没刻意合群,也没刻意孤僻,只是顺着自己的节奏走,身边只有几个靠谱的队友常来往。
  他白天泡在计算机实验室,傍晚路过查尔斯河边,在那里,可以看到远处波士顿的天际线在暮色里亮起。
  深夜回到宿舍,简单洗漱,窗外的校园恢复寂静,还有偶尔从隔壁传来的英文讨论声。
  *
  江栀言紧蹙着眉心,从一场噩梦中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寝室里仍然一片漆黑,她伸手抹去脑门上渗出的冷汗,手就这么搭在脑门上,疲惫地任自己清醒了一会儿。
  窗外随夜风飘来淡淡秋桂香,让她渐渐平静下来。
  大一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每天除了上课和社团活动,她还在学校附近找了两份兼职。
  她的大学生活适应得很好,唯一还没能完全适应的,就是寝室里的作息生活。
  她伸手,在枕边摸到手机,床铺上亮起一圈屏幕的亮光。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以免手机的亮光吵醒宿舍里的其他人。
  江栀言填高考志愿的时候选择了澜大,是因为这里距离老家不远,坐车只需要三个小时。
  这样,她就可以在周末的时候回家照顾外婆。
  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可为什么,还是会有令人心慌的噩梦一阵一阵地找上她?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她的眉头又一次锁起来,心里总觉得缺了一块,有一口气没缓过来。
  秋天的凉意让她把被角卷紧了些,她解锁了手机,半夜点开翻墙软件,油管上的视频很快就缓冲完毕。
  刚开学那阵,她听乔安和李若希聊天说,林翀的学习小组在油管上开了账号,平时分享项目复盘和实验干货。
  账号主页的排版干净,江栀言第一次点开主页,看到那黑灰为主色调的页面,一眼就从风格上猜出了账号是谁在打理。
  这个账号发的视频风格简约,没有网感,也没有真人出镜,全程只有专业代码的演示和画外音,但可能是内容太硬核,仍然吸引了一大批专业大佬的拥趸和评论。
  江栀言不是专业人士,视频里那些深奥的术语她听不太懂,她只是想从视频里听一听那个偶尔可能会出现的最让人心安的声音。
  视频里一般会出现两三个人的声音,每次解说的人都不同,有男声也有女声。
  听过几次之后,江栀言知道了有个声音好听的女组员叫sophie。而sophie每次解说完后,会习惯性地喊一声,“leonehere。”
  随后,脚步声走近,那个熟悉的声音就在视频里响起来。
  江栀言的心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她不知道sophie和林翀是什么关系,可无论分开多久,听到林翀的声音,她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leon,江栀言心想,是个不错的名字,一听就能让人感觉到力量和希望,念出来还和他的姓氏有点同音。
  最新的视频是两小时前发出来的。视频下面已经有了几十条评论。可惜,今天的视频里林翀只说了两句话。
  江栀言的指尖停留在评论区,她终于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今天是林翀的生日。
  江栀言知道自己应该什么都不做,他们已经分手了。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人总是会有一时半刻,变得不那么像平时的自己,或者变成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犹豫了几分钟,她用英文混在评论区发了一句让人看不出端倪的“生日快乐。”
  只是简单的留言,而且自从分手后,她和林翀都换了手机号,他不可能会想到是她。
  那就让她用陌生人的身份,最后说一次,生日快乐吧。
  *
  同时,在地球另一端的实验室里,sophie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深色编辑器代码和模型叠代的走势图,她向后扬了扬发酸的脖子,扭头,用带着法式的英语喊:“leon,ehere.”
  “怎么了?”
  “这里叠代收敛有点慢,是不是参数阈值设得太保守?”
  林翀起身,走到sophie身边。他动作迅速,和他的思维一样,毫不拖泥带水。sophia灵巧地滑着椅子给他在电脑前腾出地方。
  他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指尖飞快敲了几行代码,“不是阈值,是前置数据归一化有偏差。我来调。”
  sophie默默看着他在冷白光线下勾勒出的侧脸,不禁出了会儿神。直到林翀的余光瞥来,sophia下意识地避开,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装作很忙的样子,随便点开看看。
  实验室里安静极了,突然,一直在玩手机的sophie小声说,“生日快乐?谁的生日?”
  林翀一愣,目光看向sophie。
  “有人在今天的视频下留言了一句生日快乐。”sophie说。
  sophie脸上写着不明所以,只是耸耸肩。但林翀好像意识到了什么,sophie也不自觉地跟着认真起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
  林翀不答反问:“这个id,还有其他留言吗?”
  sophie以为他要分析用户画像,于是随意地说,“没有吧,我对这个账号一点印象都没有,不像是活跃账号,普通得像个人机。”
  林翀又沉默了。
  sophie十分好奇地看着他,他突然问:“他有没有点过我主页的静态网页链接?”
  “点过。”
  sophie和林翀合作过几个项目,已经十分有默契,sophie立刻明白他要干什么了。林翀向她会意点头,“你知道,网页里埋了隐形访问追踪代码。”
  sophie立刻低头再查,很快擡头说:“找到了,ip来自中国大陆。”
  中国大陆。
  sophie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现在才反应过来,“什么?中国?leon,今天不会是你生日吧?”
  林翀没有回答,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情绪,让他的心骤然狠狠跳动了一下。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如常,轻声说,“sophie,给我更详细的ip。”
  “多详细?”
  “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