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江栀言摔进江水里,鞋子和裤腿湿透了,双手撑在身后,摸到江水从冰凉的石头上流过,袖子也随着湿了半截。
她的身后是江水,但水面下还有一段被淹没的浅滩。她半身湿漉漉地站起来,寒风打在身上刺骨的冷。孙涵在一旁借着零星的光线看手上的咬伤,江栀言站起来就要往孙涵身上去打,结果整个人被一拽,脚底打滑,撞到一人身上。她擡头看,林翀把她脑袋重新按在怀里。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为宽阔的江面铺上一层清辉,他将她箍在怀里,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江栀言不知道林翀什么时候过来的,明明刚刚还距离那么远。他手臂的力道很大,好像要把她按进身体里,又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完好地站在这里。
江栀言听到他胸膛里紧张吵闹的心跳声,擡头说,“林翀,我没事。”
江栀言摔倒的瞬间已经吓傻了,因为她以为自己会掉进江里。但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只是跌坐在浅滩上,很快就回过神来。
想必林翀见她摔倒,同样吓坏了。
他的手顺着她的后脑,向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像是失而复得的后怕,只是一下一下地摸着。
江栀言伸出手,捏住了他的那只手。江栀言的手在江水中浸过,很冷,可林翀的手却比她更凉。
江栀言擡起头来,看着他说:“林翀,我真的一点事也没有。”
林翀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声音因为神经的紧绷变得干哑。他等自己声音恢复如常,才松开一直紧紧箍住她的手臂,然后看向她的身后,几步上前,一脚朝孙涵踹过去。
周海顺气喘吁吁地跑到江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孙涵抱着受伤的手正骂骂咧咧,猝不及防腿上挨了林翀冲过去的一脚。孙涵抱着腿正要破口大骂,江栀言突然上前给了孙涵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左一脚右一耳光来得太突然,周海顺大脑有点宕机,但还是连连上前将几人拉开,“大家好歹相识一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都是爱好和平的好孩子,别动不动就动粗啊!”
孙涵一连骂了几声国粹,眼见林翀绷着脸,脸色更难看,周海顺就要拖不住,赶紧向一旁的江栀言急声道:“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栀言平日在学校看着乖巧温顺,可今天竟然也冷眼旁观,声音比冬天江水的冰块还要冷:“那你要问他,在这江边发了什么疯!”
江栀言提到“江边”,周海顺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看向林翀,又看了一眼近在脚边的江水,周海顺的目光里有其他人没有察觉的担忧,“翀哥,你……你没事吧?”
林翀没说话,他的神情紧绷着,看起来是带着脾气,周海顺却懂了,他翀哥绷着脸,也是在极力克制头晕和恐慌。
孙涵在一旁也瞧出些端倪,冷笑道,“看来传言是真的,是你嫉妒自己的亲弟弟,把亲弟弟推进江里。林翀,这就是你不敢来江边的真正原因吧?”
听完这话,周海顺第一个不同意,“哎哎哎同学我劝你积点儿口德!”
“我说的是事实,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敢做,还不许别人说么?”
“谁告诉你的?”
是程欣。
孙涵没有说。
周海顺啐了一口,“我不管你听哪个王八羔子说的,从今天起,把你这张臭嘴给爷闭上!”
孙涵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当年林澈落水后,关于林家两兄弟不和的流言衍生出很多版本。因为事发突然,当时在江边只有林翀和林澈两人,事情的真相无从得知。
可是——林翀嫉妒林澈,把亲弟弟推进江里——这个最多人知晓的版本,却离不开他那护子心切的后妈,冯女士的功劳。
林翀不是个喜欢随便和朋友分享内心伤口的人,他觉得没必要。只是几年前,有次周海顺喊他一起去江边游泳,他拒绝了,才不得已告诉了周海顺那年林澈落水的真相,以及自己害怕去江边的原因。
江栀言发觉林翀一直没有说话,不知是不是身上淋湿了太冷,导致两人都有点止不住的发抖。江栀言只说:“我们先上去,一会儿再说。”
*
等到三人都从江边回到岸上,路灯下,江栀言去看林翀,见他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才松了一口气。可林翀的眉头却再次皱起来,因为,借着灯光,他发现江栀言整个人,从腰往下,所有的地方都被江水打湿了。
他二话不说,要送江栀言回家,他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的士,等她先上车,自己也跟着矮身坐进车里。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的士到了公寓楼下,两人都下了车,的士扬尘而去之后,江栀言才问他:“你没什么和我说的吗?”
他说:“李若希今天找我,是有事找我帮忙。”
“什么事?”
“她下周想参加博物馆展览的志愿者活动,不过她有个围棋比赛时间冲突了,就想让我和她一起参加,这样我每次就能帮她签到。”
“嗯。”
他说完了,江栀言仍然看着他:“还有呢?”
“嗯?”
“你为什么不敢去江边?”
林翀的神情顿了顿,突然唇角勾了下,凑近一点看她,“你是在关心我吗?”
江栀言视线转移,“你少打岔……”突然捂住嘴,“啊……啊嚏!”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想知道就乖乖上楼去。”林翀捏了一下她的脸说,“感冒了,我就不告诉你了。”
江栀言不再说什么,实在太冷,她在林翀的注视下走进了楼梯口,回头看他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向她挥手,示意她上楼。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第一个楼梯的拐角处时,口袋里的电话响起来。
“喂……”
林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到几楼了?”
“才一楼。”
“你好慢。”
“干嘛打电话?有事吗?”
“想你了。”
江栀言愣住了,她脚步加速,跑到二楼的楼梯转角,往下一看,林翀还站在原地,拿着电话,微微擡头,看着她。
他站在小片树丛下,看到了她,向她挥挥手,夜色裁剪出他偏瘦的身形,远远看着像一棵英姿勃发的小树,却比任何大树都让人有安全感。江栀言靠住栏杆,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对着电话说:“你还不回家吗?”
“不着急。”
“为什么?很晚了。”
林翀说,“不晚,江栀言。”
“林翀。”江栀言说,“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我弟要去京市看病了。”
“他的病严重吗?”江栀言问。
“他小时候落水,大脑受伤,留下了后遗症。”
他停了一会儿,发现她还在那里没有动,“继续走,江栀言。”
随后,他看到江栀言从二楼的转角处,又向上走了几步,楼梯的声控灯也跟着向上亮起了一层。她到了三楼的转角处,又靠着栏杆,向他挥挥手。
他无声地笑了笑,“江栀言,你还能看清我吗?”
“有点模糊。”
“好。”他仿佛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个有点模糊的人影说,“大概是十一岁。夏天的傍晚,我和冯女士吵了架,离家出走了。”
“然后呢?”
“我一个人跑到江边,捡石子,打水漂。可是那天,林澈到江边找到了我。”
“我的那个傻弟弟,我对他态度那么差,那天,他却站在江边的石头上,哭得像一只又笨又脏的小狗,求我回家。”
“那时候,我还很倔,他越是哭,我越是不想听他的话。可是,意外就是在那一瞬间发生的。”
林翀说,“你知道,夏天,长江的水是什么样的吗。我看着他失足掉下去,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知是不是听出来他的哽咽,他看到她模糊的身影转身,继续向上走。他低头,抹了一把眼泪,再次擡头看,公寓的灯又向上亮了一层,那个人影又出现,向他招手。
林翀已经缓过劲来,在电话里说:“当时我跟着跳进去了,江水很冷,刺骨的冷,我抓住了林澈的手,可是那天的水流太大,我怎么游都游不到岸边……”
“所以,林澈大脑受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后遗症吗?”
“嗯。”
“那他现在呢,好一些了吗?”
“好一些了。”林翀说,“前不久检查,现在遗留下来的问题,类似于心境障碍。”
“那就好。”说着,江栀言又转身,向上走去,第四层的灯跟着亮起啦,她转过来,对着那个有点遥远的人影说,“翀哥,我觉得,你弟弟落水,还有他大脑受伤,不是你的错。”
“可我有责任……”
“你不能因为无法阻止意外的发生,就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人生原本就是这样世事无常的啊。”
林翀沉默了。
他在树影下,无声地驻足,树叶筛漏了月光,时间仿佛慢下来。那一刻,他们离得很远,远到看不清彼此的表情,而在一层又一层亮起的灯光里,心的距离却从未像这样靠近。
“不要再自责了可以吗。”江栀言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你是‘鸿鹄之志’的鸟,是‘鹰击长空’的鸟,不应该被过往的荆棘困住羽翼。”
林翀轻笑了声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安慰人的?”
江栀言说:“近朱者赤吧可能。”
在遇到林翀之前,江栀言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某天可能说出这些话。而自从她认识林翀之后,心境也随之发生了很多改变。
“那能不能多说一会儿?”林翀说:“我不想挂电话了怎么办?”
“那恐怕不行。”
“变脸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江栀言也笑了,“我没开玩笑。”
江栀言的声音听着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反而正经到有几分拘束。她在电话里刻意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林翀身后刚好有辆车经过,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他才听见江栀言说的是:“真的不行,我舅舅好像来找我了……”